安慧吹了个呼哨,一匹格外精壮的马远远从草地远处奔来,“只不过地方十分偏僻,殿下若是不介意的话,跟我走?”
元煊看着她眉眼舒朗的样子,跟着笑,心里积压的重岩叠嶂跟着成了阔大的草场,“好。”
她们一气行至凉州人迹罕至的地方,直到一处荒山才停下,周围几乎看不到人行走的小道。
安慧指着山上道,“我原先不信,帝师身上并无功夫,在山里怎么活,可那小沙门从前被罚不许吃饭,饿极了,吃过我做的馍,跟我交了底。”
“帝师不想人知道他的生死之事,所以特地选了这个地方隐居,他知道,还是因为听师傅叫他晒经书时,无意中说起经书的来历,才知道这地方。”
一行人下了马,元煊仰头看了看,“你之前找过吗?”
安慧摇头,“只敢在山脚下转了一圈,上山可不好走,本来想上去,被梁管事劝了,此处似乎有狼群,不可过夜,马场的事儿也不少,这个时候不能出岔子,让我等您的消息。”
梁管事是元煊安排带去的人,负责和松清商号通信,管着账和资金,目光老辣,很有些经商头脑,本是宫里放出去嫁人的宫女,因着嫁人后第一年就丧了夫,无处可去,干脆又托了宫内的关系,去管皇家在金墉城的别苑,等东宫受累牵连,才被排挤出来,到了一处车马商行当仆役。
元煊去金墉城的时候,恰巧进去想看马,被梁欢认了出来,当即磕了头,认了主。
元煊看了一眼安慧腰间的匕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安慧眉眼一弯,脸有些干燥起皮,小麦色的皮肤衬托得牙更白,“我原先总害怕成不了事,可殿下说了能成,我对这地方熟,梁管事又对官府和经商的事儿很通,虽然磕磕绊绊,但好歹开好了头。”
一行人上了山,越上去,越觉得凄清。
侯官没跟着来,只有元煊带着的几个公主府的侍卫。
安慧也渐渐心里有些打鼓,“怎么也不像有人能住的样子。”
找了大半天,日头从不能直视的辉煌,到浓艳惊人的红,才发现了一处被枯槁藤蔓遮住的洞口。
“殿下且慢,我先探探。”侍卫抽刀,小心挑开虬结的藤蔓,探了头仔细查看了一番。
众人伸着头,等着人的反应,下一瞬间,一声惊呼传来,侍卫惊慌失措地后退了一步,连带着后头跟着的人撞在一起,叠成了一片。
元煊早让在一侧石壁上,询问道,“怎么了?”
侍卫瞪大了眼睛,结巴了半天,也无法用语言形容方才一眼所见的震撼之景。
元煊见人说不出来,干脆自己抽剑斩了藤蔓,俯身走了进去。
“殿下!”安慧也忙跟上,却在看清洞内之景后惊得说不出话。
斜阳灌入山洞之中,将山洞内的坐化的尸骨镀上了一层金光。
那是一具已经白骨化的尸骨,披着当年皇帝赐下的郁泥真纳九条袈裟,白骨上头还有野兽啃噬的痕迹,偏偏袈裟却没有被啃噬多少,大半尚存。
此刻还有一条黑蛇盘在那打坐的尸骨膝上,似乎没有动静,看着不像是死了,倒像是还在冬眠,金光将鳞片照得莹莹发亮,压在赤黄之色上,显得格外乌亮。
难怪那群人吓了一跳。
“帝师这是……以身饲兽?”安慧小声道。
远处传来佛寺的钟声,元煊恍然回身,盯着那一侧积灰的经书,到底没上手。
有件事她需要信得过的人做。
安慧其实还是有些信佛的,见着这般,先跪下,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磕头起身的瞬间,倏然注意到了袈裟之下压着的绢布。
“殿下!”
元煊也注意到了,犹豫片刻,用未出鞘的剑头挑下来。
上头朱砂颜色鲜艳,在落日余晖之下,几乎显出圣光来。
安慧勉强认识几个字,还都是在佛寺里跟着鹿偈学的,此刻念了出来,“日落复升,乾坤倒转,江山有继,社稷长延?”
元煊怔然片刻,哑声道,“放回去吧,是我们叨扰了昙昭大师。”
她曾从灵远手中见过昙昭亲笔,的确是他的字迹。
等回京之后,就该让灵远来一趟了。
安慧隐约觉得这好像是一句谶言,这前头看着不像什么好话,可后头却又好像的确是一句好话。
元煊将字条按原样摆好,就在要缩手的时候,那一直冬眠的蛇却倏然起身,以迅雷之势撑起上身,咬在她手上。
安慧惊呼起来,刚要上手,就见元煊一直按在腰侧的手同一时刻拔剑,白炼一般的光与珠黑相撞,刹那之间,黑色断成了两条。
“殿下!”
元煊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两个血洞,皱了眉,“没事,赶紧下山。”
她走出石窟,镇静自若,“把蛇捡回去,其他不许动,扫干净脚印。”
“那蛇会不会有毒……”
安慧还在碎碎念,元煊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大周承袭的是水德,这条蛇偏偏就是黑蛇。
昔日有斩蛇起义,今日也轮到她元煊了不成?
还有那句谶言,知晓自己的字延盛的人不多,都在洛阳城,开头又是那句日落复升,乾坤颠倒。
她仰头看着红得惊人的落日……
实在是……太巧了。
巧到她血液都在沸涌,迫不及待等着那天的到来了。
倘若真的天命在她,那她就大可放手一搏。
元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着眼前的事。
也不知道泾州那边闹得怎么样了,好歹是祖孙一齐上阵,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穆望的确是遇上了棘手的事。
泾州刺史和地方豪族联手,有兵有权有人,将泾州瞒得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穆望到了地方被绕了足足十几天,终于发了狠,持节带人,先拿安家开刀。
谁知刚到了那府邸,就看见两个大孝子摆好了安国公的牌位,还穿着斩衰服,后头黑压压是一族的叔伯兄弟带着妻女。
想进去?那得先为惊扰安国公磕头请罪,再去坟前上香。
嘴里嚷嚷着安国公尸骨未寒,穆望都给气笑了。
安国公尸骨未寒,都埋进去大半年了,还是顺阳长公主给做的法事,为着这个法事,新婚一个月就去了王南寺。
要说对不起,那安家人还对不起他呢!
穆望提着刀,抬手就把门口的白幡给砍了,这下安家全族老弱妇孺都嚎哭起来,来往的人都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起来,生生将来查案的御史变成了欺辱一族的坏人,穆望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穿了。
安家人不要脸,奚家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按说奚家和穆家还有些交情,好歹也都是皇亲国戚,他们倒是没像安家人这般,举全族之力阻拦,只是把前来清查的人带到了石窟前。
奚安邦先指着那一尊已经雕刻好的佛介绍,“这是按着太后雕的。”
“穆侍中瞧瞧,这石佛可好?我阿爷当年就是一时气急,砍了石像,才应了谶死了,我在泾州当刺史,总要替我九泉之下的阿爷,有个全乎魂,这才痴心石窟,也是为国积德。”
世上都传老开国侯是应谶死的,便是因为当年在地方为官的时候,因为洪涝,老开国侯直接斩了当地神灵的石像,回头就有了报应,家中接连有祸,奚家人才开始害怕,十分虔诚地开始信佛塑像。
当年老开国侯为救被把持的太后母子,斩了其中一个奸臣的头,夜里就被判了斩首。
老开国侯戎马一生,健壮魁梧,几如铁铸,传说行刑的人几次发狠下刀,开国侯的脖颈只落了个皮肉,最后实在没法子,给改成了绞刑,这才死透了。
穆望小时候也听过这段故事,只当是传说,毕竟为国而死的忠烈之臣,民间传说总带了些神话意味。
但人人都这么说,就连元延盛也跟着太后一道这么说,那这说法就是坐实了。
他要今日扰乱了这石佛像,照着奚安邦的意思,他也要应谶。
一边一个软钉子,哽地穆望如鲠在喉。
地方上有州郡兵,他要真硬来,就是逼他们反了,到时候栽在这里的是他。
穆望铁青着脸回驿站,转头问自己一直没怎么动的祖父,这事儿到底要怎么办?
平原王看着自家这个最成器的孙子这些日子被遛狗一般耍得团团转,自己个儿端着酪饮完,方道,“谁让你来的?”
穆望一哂,“皇上啊。”
“糊涂!”平原王叹了一口气,把碗放下了,自己这个孙子怎么都好,就是没吃过什么苦。
他是有本事,也有身份,朝堂上没几个敢直着跟他顶的,年纪轻轻就是皇帝亲信,可天底下不是光靠本事吃饭的。
他活二十年,旁人活了四十年,那二十年就不是白活的。
要真说资质,煊太子怕是比自己这个孙子还强些,当年他是真心把宝压在太子身上的。
他是东宫四辅之一,虽说是个挂名,但他冷眼瞧着,元煊就是比穆望多了一样东西,她吃过苦,经过事,绝境待多了,该狠的时候狠,该弯腰的时候弯腰,跟人玩儿心眼,手段纯熟,坑完人还能落着个礼贤下士的好名声。
他这个好孙子,已经是年轻一辈的翘楚,活了二十年,以为长进了,谁知元煊一回来,短短几个月,把他玩儿得跟狗似的。
“你实话跟我说,泾州这事儿到底是谁提点你的,以你的性子,就是往北镇想,都不会往西北想。”
穆望张了张口,只道,“是偶然想到的。”
这下平原王也没法说了,只道,“这事儿你既然揽下来,我也不再说你,这是夹生饭,你吞下去也不会好过,我年纪大了,袭爵的轮不到你,可你是穆家中最出息的,名头给你老子,你拿个实权,我最后教你一次。”
他说完,起身出去,“设宴,请奚刺史。”
这是一场鸿门宴,奚安邦知道,但碍于平原王的身份,也不能不来。
平原王先东拉西扯,带着奚安邦追忆了一番老开国侯的英勇,一直说到先帝晚年的大肆屠杀,都是为了尚未长成的今上铺路,老开国侯为了皇帝也是尽了最后一份心血,无人不感念其忠勇。
说到情深之处,更是老泪纵横,奚安邦也跟着含了热泪。
“他只留下你们两个儿子,当年明昭之乱,你们也是受了苦的,我们这些老人,怎么会不帮他保住血脉呢。”
“只是孩子啊,你总要跟我交个底,我才能想到怎么保你啊!”
奚安邦低着头,半晌没说话,只是眼眶也挺红。
穆望看完了全程,还被祖父指着骂了一通做事太急,不稳重,没奚安邦这般重情重义,又被压着向奚安邦行礼道了歉,他也没敢说一句话。
这会儿他瞧着祖父眼底的“情真意切”,恍然想起,从前他只当讲情面论感情,只有下位者没有筹码才玩儿的烂俗把戏,谈事时他几乎都是上位者,自来不屑,实则讲情面也不过是个手段,上位者施用起来,不用耗费任何筹码,收益却最大。
穆望倏然就想到了元煊刚回来那日,对着自己的痛陈,和之后偶尔不经意间的软弱情态,她那般心高气傲的人物,哪怕是居高临下的,也叫他几乎迷了眼睛。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却不敢再深思。
元煊回去之后请了医药,那蛇一咬,也不过是皮外伤,并没有什么妨碍。
凉州侯官来报,元煊听得穆望一行人是直奔的泾州,压根没来凉州,还想从泾州的石窟着手,寻找安、奚两家造反的把柄,暗叹一句不中用。
虽然私造恶币不是大把柄,民不举官不究的事,只抓这个不会被定太大的罪,可不代表不能顺藤摸瓜啊。
自己另辟蹊径,带着人去了张掖的铜矿。
她来得突然,掌管铜矿的主事都没能第一时间赶到。
这处铜矿是当年太后赏给安家的,本是为了建造佛像之用。
她那日告诉了穆望查这里,可惜穆望查了发现是私铸铜钱,不算大罪,只在奏疏中添了一笔。
因为先前铸造五铢钱之时,各地铜不均,不好汇总,干脆设置了个官民合铸,不伦不类,导致恶币入市,作价混乱,各地用的铜钱都不一致,大周还是没把握好这一脉,如今乱了也止不住了。
可既然这铜矿私自铸币,那恶币就必然流入了凉州和泾州市场,不同的铜矿铸出来的币带有不同的特点,元煊让侯官去查流向,自己带着人去查铜矿的账本,两相对照,定然能查出恶币去向中的猫腻。
时间紧急,穆望不是地头蛇,没有深挖,也没办法深挖,实在可惜了。
这一回元煊带的人多,光明正大查了账,铜的出产,去向,以及恶币的流出。
管事闻讯赶来的时候,铜矿里头的侍卫都跪了一地了。
只见顺阳长公主坐在胡床上,那假黄钺就摆在案上,叫他也只能不情不愿跪了。
“来了啊?我代太后来查查账册,不用慌,你们上头是安家,安家上头是太后,你怕什么。”
元煊说得淡然,管事却心惊。
“这事儿,这事儿我也做不得主啊,您不如去问问我的主子。”
“你以为我不会问?顺手的事。”元煊脸上还带着笑,漫不经心地招招手,就有侍卫上前把人给扣下来。
矿山之中杂乱,小屋也不过是临时的歇脚地,粗糙得很,那一身毫无刺绣花纹的缁衣倒是和陋室很相合。
烛光煌煌照着她的半面,也没将那一身沉沉的玄色照亮,被押解的管事却穿着绸缎,戴着金戒,哪怕在暗处也泛着油亮的光。
元煊微微倾身,“你也别觉得我是来害你们的,账我要查,安家我也要保,坏人好人我都当得,可你们安家底不透给我,我怎么保,这话我对你说,也要对安家人说,别打量还能瞒着上头,瞒着上头有什么好处?你们担心事情败露,可还是胆大包天私铸铜钱,只当这事儿人人都做的,可你安家就是做不得!”
“来日枪打出头鸟,安家就是头一个!”
管家被这一声喝问吓得以头抢地,连连磕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敢给我账册,因为你还没理好如今的,你给上头的是一份,自己的真账是另一份,别安家没倒,自己先被算了,这天底下哪个办事的不摸点油水的,你怕什么?”
“安家如今自顾不暇,你是安家的奴才,他们想断尾求生,你就必死!你奉了给我,我还能先保你一命,让你上了安家的船,要翻一起翻。”
元煊把玩着佛珠,把下面人的心思也剖得一清二楚,管家越听越是心惊,一遍遍磕头,本是春寒料峭,在这狭小的屋子里竟出了一身的汗。
“我最后说一句话,我要账册,要恶币的去向,你给,还是不给!”
“我给!我给!求殿下宽恕!”
元煊又收了方才倾泻出的煞气,懒洋洋靠了回去,抬手指了个侯官去取,自己依旧坐着,垂眸思量着这次的事端要怎么替太后平了。
安家最好能倾尽家财断尾求生,不然她也不能保住,这些年安家与各方联姻不少,奚家,崔家,郑家,还有勋贵八姓里头的几个,要真动起来,也不只是伤筋动骨了。
平原王是个老手,绝对会先说服奚安邦,到头来枪头调转,对着的就是安家。
拿捏了这个,再去跟安家说,两家不再同气连枝,那这个地方上的铁壁就必然能破。
平原王或许也知道她的谋算,但为了办成差事,自然心照不宣。
元煊拿了账册进了凉州刺史府,如今的凉州刺史是崔家人。
崔耀虽然明面上不给元煊任何帮助,可崔刺史也已经收到了崔耀的书信,内里提点了几句长公主之事,对着她态度倒是十分敬重。
“殿下要借兵?”崔行云看着假黄钺,有些诧异,但没有犹豫,“要多少兵马?”
凉州的州兵不算少。
元煊推给他一个购买粮草的账册。
“足以打得过这么多的兵,不知凉州兵够吗?”
崔行云一怔,很快想到了泾州之事,“殿下放心,足矣。”
他是个聪明人,从元煊进城就接到了消息,却没有主动去询问,更没有派人干扰。
可却委实没想到不过两日,顺阳长公主就已经揪出了那屯兵之处。
听说洛阳来的御史已经跟安、奚两家僵持半月了,长公主却只花了几日就捣了人家的命门。
难怪大哥叫他不必插手,也不必干涉长公主行事,他只当是翻不出风浪,却不想这是一把锋锐的孤刀,一击即中。
大哥教出来的学生,实在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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