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万无禁,似乎真是有点特殊的本事,居然能从太后和城阳王把持的朝局中全身而退,不光没死,还封了别将回来了。
那么他准薛毅出城征讨广阳王,就是大错。
顺阳长公主来了,他是地方长官,必得迎接。
元煊已经问过城外广阳王的情况,得知薛毅追着人讨伐叫骂,万无禁那张总是深沉的脸也难得出现了难以言喻的神情,像是……她刚试吃崔松萝的麻婆豆腐憋得说不出话的表情。
万无禁握着自己那把塵尾扇,呼啦呼啦直扇风,憋着没说话。
元煊见状就知道万无禁是打算看她安排。
她对王佐之才兴趣不大,对兵权更在意,是以收服他的方式极为粗暴,料想万无禁也不过是为了一条活路,要真讲什么信服,那是没有的。
但不要紧,她来,就是为了立威的。
如今火药的引线已经点燃,彻底爆炸近在眼前,朝堂之上火花四溅,沸沸扬扬,她需要在朝局彻底崩溃之前,快刀斩乱麻。
罗汉是擦着汗来的,见了元煊,忙恭谨行礼,又下跪请罪,“臣距洛阳甚远,听闻广阳王谋反,不敢错放,敢问长公主,如今广阳王尚未抓捕归案,究竟要如何处置。”
元煊定定瞧着眼前的定州刺史,也没绕弯子,“圣上裁决,广阳王并无谋逆之心,确为忠臣,并未下令捉拿问责,究竟是谁让你去讨伐的?”
罗汉将密信交出,“这些是薛毅给我的信,想来都是城阳王矫诏之故。”
元煊都没伸手接,厉声斥道,“薛毅就算给你看了,难道你就不去查证一番,就认定广阳王谋反?这对讨北军心是何其重的打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殿下!”罗汉却直起身,胡子微颤,“我虽不知广阳王是否当真谋反,可北地边乱,情势危急,定州是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此事臣虽有过,可在当下,我不开城门,亦不悔。”
他行事素有谨慎之名,在宫内当差之时咳血都要藏着,不开城门是为定州城民,的确是一心为民。
元煊记得先帝在时就重用过他,也算是难得有用的老臣……
“臣跟着先帝踏过悬瓠关!饮过长江水!”
元煊:……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臣并非不懂广阳王是个好将领,可正因为是好将领,若谋反,就是定州之灾,臣不敢冒险!”
元煊颔首,“那你起来说话。”
罗汉没动,他都看到元煊袖中的假黄钺了。
元煊也知道能从先帝的乱刀之下活下来的老臣,都是一个性子,宁可不做,绝不做错。
他不开城门,就没有风险,就连讨伐,他也只是由着薛毅讨伐,自己依旧驻守定州城。
“我要杀薛毅,他在哪?”
罗汉这会儿倒是敏捷起来了,噌地站了起来,给元煊指明了方向。
他亲自遣向导给一行人带路,送至城门,看着奔腾远去的军队,直到再看不见那翻腾如浪卷的缁衣砍宽袖,终于招呼城门看守,“赶紧关门。”
如今是战时,外头的叛军随时可能进攻。
他自然知道如今元煊是赶着去救人才没有对自己多加审判,等了结了薛毅,就轮到他了。
但他,的确不悔。
到定州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此刻出城,元煊一行人,几乎是追着日落的昏线,将晚霞都踏碎在马蹄里,尘沙飞扬,将日光吞没,去点亮黑夜里的火把。
“按前面传过来的消息和大军行军的时间来看,大约三天内就能找到驻地了。”向导琢磨这群风尘仆仆的人大约是有些撑不住了,开口鼓舞士气。
元煊只淡淡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鹿偈和周清融,鹿偈在佛寺里跟着元煊练武,如今还算能撑得住,周清融平日都要爬山采药,体力不错,虽然马鞍磨腿,但带着药膏,还能忍一忍。
她确认能跟上之后不再多话,马蹄声不止。
若说从前万无禁只是听闻煊太子如何文武兼备,如何人品贵重,如今就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元煊在地牢里背着光扔下的那把匕首的时候,万无禁还没想要效忠。
总归这乱世里头,另投明主不过是转个头的事。
可现在看起来,这个明主,倒真有了点样子。
他们没有辎重,算是轻骑,比大军行军的速度快很多,原本向导预估的三天,他们只用了一天两夜。
值守的士兵一早发现了他们,“什么人?”
元煊勒马,拿出了假黄钺,“太后密诏,让薛毅来见我。”
一串火光向他们走来,元煊下马,万无禁怕她不认识,指点道,“那个黑面高个儿的就是薛毅。”
连日奔波,就连万无禁都有些遭不住,“先设法进账再扣下,徐徐图之吧殿下。”
他怕真硬碰硬,他们不过不到六百人,哪里打得过大军。
元煊没接话,一路风沙,她嗓子有些疼。
薛毅没见过顺阳长公主,但认识万无禁,见他还能全须全尾回来,心中知道不好。
再看见那持节的,缁衣蒙尘,整个人都灰扑扑的,昏暗中有些辨不明,身边还带着女仆,起了轻视之心,大约只是个传话的人。
“不知……”
“薛毅?”元煊开口询问。
薛毅一听声音,有些沙哑,但不难听出似乎不是个男子,不由一惊,定睛看去,脑子飞速想着究竟是谁。
“是谁让你谎称广阳王谋逆,如今叫噪追讨广阳王的?”
薛毅一听是来兴师问罪的,当即不满,只含混道,“此事自然是上头授意。”
元煊点点头,下一瞬间按在腰侧的手倏然扬起,如同惊雷,斜地里炸得所有人眼睛一颤。
薛毅一时不急,只觉得脖颈一凉,继而滚热了起来。
他死死瞪大了眼睛,最后的意识是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那如今上头授意,你为逆贼,我要杀你。”
薛毅身后跟着的亲兵目瞪口呆,没想到来人一点没给机会,叫薛毅死得这么干脆。
火光之中,两方人马刀剑相向,雪光泠泠相照,一片惊异声中,元煊抬手,用上了最大的力气,斩下了那个人头。
鲜血迸溅,她视线边缘净是血红,红惨惨的,猩热的。
耳边传来尖利的嗡鸣,隔绝了那些聒噪之声,她与混沌浊世暂且割席,立于黑天刀山之上。
她没有高到让人群都看见,于是她奋力跨上马背,还滚热湿淋淋的手,高高举起那块象征着皇权的假黄钺,人头拎在手上,好像很重,又好像在淅淅沥沥变轻。
高位者的声音响彻远近,深渊里的长刀重指上天。
“讨北右都督薛毅,欺君罔上,谗言构陷,私自追杀朝廷重臣,今已伏诛,其党羽若俯首认罪,我不再追究,若有顽固不从者,杀。”
元煊的的确确震慑住了整个军队。
泛着寒光的刀剑个个回鞘,剑拔弩张的氛围顷刻之间被一人压倒。
再是天高皇帝远,可上来就斩了首领,气势如此强盛,剩下的又有几个真不怕死的。
军中人心本就不稳,广阳王既不谋逆,在军中的威望自然极高。
元煊将人头扔了下去,冷声道,“让阵前叫骂的几个人重新喊!”
“恭迎讨北大都督广阳王回城领兵!”
有讨巧的小兵在众人愣神之际迅速跑向了后方。
远远传来了前方的呼喝之声。
元煊淡淡垂眸,扫了一眼放下兵器的人,点了点头,“前线战事,仍旧听广阳王的,都听到了吗?”
“是!!”一众将士在这一声中找到了些许熟悉感。
身后的幢将恍然间想起那个赤色的背影,和少年人高声的喝令。
那是煊太子,也是顺阳长公主。
前方的营地里,元潜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身后,“我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还是我做梦了?他们怎么不骂我了?”
一旁他的儿子也走了出来,“阿爷你还盼着旁人骂你呢?”
元潜一回头就是一巴掌,拍在人脑门上,“疼吗?”
元晖嚎叫着跳开,元潜懂了,站在原地,看着巴掌若有所思,“不是梦,是真的,耳朵也没出问题。”
“这不会是那边人的新战术吧?”元晖小声问道,“您要去了,就把您给砍了。”
原本脸上慢慢浮起笑意的元潜又板了脸,“也不是没有可能,不知道他们探得怎么样了。”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直到那群探消息的前锋急急回来。
“薛毅被斩了!!!”
元潜父子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啊?”
“薛毅被持节的人,一刀斩首了!如今要迎回您!依旧是讨北大都督!让您领军!”副将说得急切,呼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下一句声音带了哽咽,“还有军师!我看见军师了!”
元晖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该!!”
元潜却还站在原地,喜怒不明。
副将见元潜还没有说什么,忙道,“大都督,怎么了?您想什么呢?”
“我在想……”元潜拍着心口,“谁这么有胆,敢和城阳王公然作对,回去不得也坐冷板凳。”
别是个愣头青吧。
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救他于绝境之中,这个兄弟,他得保。
元潜干脆牵马,带着一队人去探一探。
大帐之中,元煊已经在主营里盘问这群将领讨伐的细节了。
侯官们分列两侧,一个个盘问着帐内的将领,关于广阳王和薛毅、罗汉的细节,元煊分着神听着每个人的问答。
元潜被军中将士恭恭敬敬地请进来,一路走进主营,瞧见那正中坐着个与军中兵甲格格不入的黑衣人。
一个骑装侍女正在给那人擦脸,她自己低着头,宽袖垂坠,佛珠穗子耷拉着,浸饱了血,显出和身上一样粗杂的缁色,垂着手上团着布条,正胡乱用力擦着指缝上因体温干涸的血渍,手背是常年练武的手,青筋浮突,指关粗大,掌心带茧,是武人的手无疑。
元潜进去的右脚撤了出来。
元煊已经听到了声音,抬了头,“广阳王?”
元潜又抬脚走了进去,发出了一声震撼的质疑,“您,谋反了?”
“那没有。”元煊很是淡然,把脸上那块布也拿下来擦手,鹿偈退至一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广阳王。
元潜一口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吓死了。”
元煊看了一眼旁边还杵着的人,几个侯官极有眼色地拎着这军队中的将领退了出去,另行审问。
“但快了。”
元潜再次捂住胸口,一口气没提上来,“您非要告诉我吗?”
如今元煊于他有大恩,他出于义气,也不会将这话上报朝廷,可他也出于忠义,他不该听这话。
万无禁倏然出声,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大都督。”
元潜这才注意到万无禁在这里,但很快他心中一凛。
万无禁没有出去,说明他是自己人,还是……元煊要携军师以令他?
“是长公主说服太后,亲自面见我,我已为都督阐明了您的忠心,太后还封了我为别将,长公主顺道护送我北上,您可以放心了。”万无禁一眼就知道元潜在想什么,开口打断他的疑虑。
元潜有些烦躁,但这种烦躁和先前日复一日被反复溺水不能呼吸的憋屈不同,这是一种煎熬的焦躁。
他知道顺阳长公主的意思,其实从她一而再,再而三,明面上为难,实际上替他解除困境,让他可以纵马于疆野之上,为国奋战,他就知道,其实长公主至少很会为大周着想,为能臣着想。
可,可他坚持了大半辈子的忠义二字,就算在绝境中也不曾回转,如今却要这样变成真贼子吗?
万无禁有些话,想单独对元潜说,看了一眼元煊,“长公主,可否让我和都督,叙上一叙。”
元煊点了头,“可,我身上还有差事,休整两日,问明情况就走。”
万无禁躬身行礼,“殿下心系天下,臣自惭形秽。”
比起他进退都有的选,长公主才是真正的乱世中的缝补匠,一个不被人认可,还不能放至天光里的缝补匠。
人人皆知广阳王德行贵重,却不知长公主的苦心筹谋。
哪怕她明知今日一举,将成一群人心中的罗刹杀神,她依旧做了。
广阳王的确算个明主,那始终坚持的忠义固然值得人赞赏,却缺了必要的果决与狠烈,可这东西,元煊有。
元潜果断弯了膝盖,“臣,谢殿下辛苦筹谋,还我清白,此恩,没齿难忘,必定偿还。”
该谢的恩要谢,来日总有偿还之时。
元煊不意外这个结果,若广阳王立时三刻就痛哭流涕,点了头奉她为主,要起兵跟着她造反,她才觉得奇怪。
她点了头送二人出去。
一出帐门,元潜就有些急不可待,拉着万无禁,“思谨,你在京中如何,帐内说的可是真的。”
万无禁的麈尾扇挡在他拉扯的手前,淡淡驱散了元潜的焦躁,“殿下听我慢慢细说。”
“不论如何,你我皆知若那位为男子,必定是大周的明主。”
元潜点头,这话确实没错,但关键人家没瞒住啊。
“如今皇帝暗弱,太后专政乱朝,太子浑噩尚未开蒙,资质未知,宗室若乱,那大周朝堂依旧由那群弄权之人占据。”
扇子微微摇摆,元潜跟着点头,军师总是这么有理。
“如今赤地千里,生灵涂炭,长公主只要求你做个平定四方的武将重臣,清除大周境内一切狼子野心、祸乱天下的乱党,您就当不是为了长公主,而是为了大周的未来,和以后的盛世,也该答应下来。”
元潜继续点头。
他猛然梗直了脖子。
“您依旧当您的忠天下爱子民的广阳王,而长公主,自有她的道法,成与败,皆为盛世开道,都是为了天下,何不共走一条大路?”
谁说忠臣和逆贼不能是一样的心,一条道上的呢?
扇子尖儿拍到了元潜的胸口,万无禁依旧是那一副沉稳的模样,面上儒雅,眸光坚定,让元潜觉得这话确实是有些对的。
他长叹了一口气,憋屈的心情被今日沉夜的火光烧得一点不剩,“那也,也有些道理,先走着吧。”
无论如何,现在他的确是按着元煊给他划的道走了。
广阳王要救,军心要立,那还得把长孙冀一家弄回来。
问清楚了人还活着,只是被俘虏了,元煊才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皱了眉头。
叛军首领鲜于文茂虽然反了,对着大周将领还算温和,尤其欣赏广阳王,他手底下的贺宝荣却实在野心过大,听闻叛军内部早有分歧,只怕长孙冀父子四人活着也不会太好过。
广阳王整顿军务,如今万无禁封了别将,干脆统领了薛毅的军队,两方将领还需要磨合,元煊便打算先回定州城让罗汉筹谋,大军随后跟上。
谁知这么安排,就出了意外。
不过六百多人的轻骑出行,恰巧遇上了叛军游骑,远远看去,浩浩荡荡,尘土飞扬,至少有几千人,叛军手段粗暴,烧杀抢掠毫无顾忌。
元煊当即勒马,“找两个人去通知大军,越崇带一队侯官护送清融先往城里跑,务必保住清融。”
越崇急了,“殿下您不先走?”
周清融哪有长公主要紧啊。
元煊目光灼灼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我能自保,她很重要,我的属下,不要质疑我的命令。”
周清融倒是反应很快,她把马背上带着的箱带翻开,扔给元煊一袋火箭,和两个炸药包,多的也再没有了,她不会射箭,还不如给元煊。
现在样品的火药量和竹筒都很小,那种崔松萝说的可以直接点火起飞的她还暂时没做出来。
他们是护送的轻骑,没有带弩,只能用人力,但也勉强够用。
“殿下放心!我不会给越都督拖后腿。”周清融的确功夫一般,更没有上场杀敌过,她甩了一鞭,顺手拍了越崇的马屁股,两匹马率先提了速。
越崇气急,“不是……你!”
但他也无法,只能认命挥手,领着一队侯官护送周清融走。
他没想到这道士比他还干脆。
幢将周方奇从拔了刀,“护好殿下!”
元煊伸手,“借个弓。”
有将士将弓卸下,扔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嘱咐,“殿下,这弓力太重。”
元煊就算之前弓马不错,可他这弓是十石的,在将士堆里都算大的。
“重才好啊。”元煊取出自己的骨韘,快速戴上,拿了火折子点了引线,火星迅速往上燎,看得鹿偈有些心惊,这要没射出去,坏的是他们自己。
她眯起眼睛,冲着那群尘土飞扬的地方,举弓,气沉丹田,一气儿彻底拉开长弓,引线已经烧了一半,她随即松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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