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綦嫔操之过急,非要在元日大朝会上说,不然若是私下,十有八九就成了,不过现在顺阳离了京,我们就好办了。好歹也是南祖崔氏一支,认回去,虽闹腾些,但你喜欢,又拿捏着火药一方,也算个大助力。”
“往后我的太尉之位,就等你来坐了。”
平原王轻描淡写说完这些,起身拍了拍穆望的肩,“穆家日后的重担,还要你来挑,这个功,你必须争。”
他起身去了外头联系奚安邦,独留穆望坐在屋内。
实木房梁错综撑着房顶,羊油蜡一点点消融落下烛泪,青年隐没在烛影之后,垂着眼,骨骼被灯影压得越发锋锐,良久,他站起身,拿起搁在刀架上的龙雀刀,直起身推门而出。
元煊在驿站之中,看着泾州侯官这一个月的记录册子。
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元煊没抬头,“什么事?”
“殿下,刺史府向平原王传递了消息,如今平原王出了下榻的院子,直奔刺史府去了。”
元煊拿着册子的手一顿,春夜依旧寒凉,凉气打脚底下升腾起来,她抿着唇,几乎一瞬间就明白平原王想做什么了。
她没有兵,五百个护卫在定州城外就折损过百,如今身边连泾州的侯官加起来也就四百兵,她只问凉州刺史借兵围了安家的兵马,可凉州军没正当理由进不了泾州城。
平原王如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安家的兵马,是想拿自己,逼安家起兵。
那么她必死。
哪怕她拿着假黄钺,她也必死,只要推到安家头上,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她和平原王都知道,安家和奚家都得承担一部分罪责,奚安邦必须认下石窟开凿致僧祇户死的责任,安家也必须认下私铸铜钱的罪责,但罪不至死,甚至坐罪之后过两年还能起复。
现在就看私造兵甲,屯兵谋反的罪名推到谁身上。
奚家和安家一旦离心,那就必有一方死无对证。
平原王选了奚家,她选了安家,可惜安家内里还有得掰扯。
她叹了一口气,“把周方奇喊过来。”
“另外,帮我送一封信去安府,不要走正门,直接入府,送到……长安县公主手上。”
起兵也可以是救驾。
元煊抬手提笔,自古以来,成王败寇。
只要今日她不死,那么奚安邦和平原王就必须死!
奚安邦意欲谋反,携泾州兵,刺杀洛阳来使,两位持节者,都遭暗害,顺阳长公主被安家救下,死里逃生。
这是元煊要的结果。
只是……安家那群人,只怕都还在内乱着,她也无法判断究竟是谁能做那个主,谁有胆气跟她成事,谁又能在之后不落井下石。
还得做两手准备。
只是不知究竟能否赶得来。
她叹了一口气,握住了腰间的七星龙渊,最好来得再晚些。
不然,只怕是她败。
安府之内,两房已经乱成了一团。
“当初可是你先挑的头!如今你倒是不认了?!”安常宁年少张狂,指着叔公安吉的鼻子,戳破了最后一点和平。
“我挑的头?难道不是安湛说的张家招兵买马,反倒被皇帝当成了老丈人!”安吉冷笑一声,也不跟这个小辈计较,转头冲着大哥安湛道,“不是你说的朝中皇帝都不认安家了,反而把张家捧了起来!你没说张家要勤王,死的就是安家和太后?不是你说的要早做打算?”
“那是不是你说的,如今太子已经不是我们安家的太子了!”安常宁横在自己祖父身前,昂首冲着比自己父亲还要小的叔公道,“太后干了件蠢得不能蠢的事儿!我们安家给她兜着!太子是女的!这等荒唐的事儿,是我们兜着,太后才能不倒!元煊也没死!”
“如今她安瑶和元煊倒是反过头来,咬我们一口,假惺惺说什么造太后的反?太后也不能保我们!这才是倒反天罡!!恩将仇报!”
青年梗直了脖子,像只斗鸡,冲着长辈叫嚣也毫不气弱,“我祖父认老安国公当亲阿爷!跟着你们搅在一起,养了他十几年,说扔了就扔了?你以为你们是什么好东西不成?反正我不认和你们一个祖宗!”
“但凡没这事儿,三个月后,我跟我阿爷都能起复了,你们要守孝三年,非得拖着我们下水!我安常宁不认!”
安吉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不认?你凭什么不认?你不姓安?你阿爷起家不是从东宫起的?你们都借着我亲姊的威势起家!现在跟我说,你不认我们?”
“我,才是太后的嫡亲弟弟,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元煊只找我,不找你们?这事儿你们不认也得认!”
安湛比安吉要大得多,甚至比太后都要大几岁,他在这个家里占着大部分话语权,“常宁!闭嘴。”
他将斗鸡似的孙子扯到身后来,自己直面安吉,“当年太后进宫当了贵人,朝中只有叔父和我两个人相助,我为太后出生入死,明昭之乱险些被害。”
“那时你还没长成,你就连成婚都是太后指的,你自己想想你给太后干成了什么事儿?你有儿子吗?你有孙子吗?我们这一房死了,安家就断了代,你才是真不孝!”
“咱们家都信佛,好弟弟,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死后,我会把常宁过继到你名下,挑起你这一房,绝不叫安家每一支绝后。”
他说着,骤然抽出一把匕首,直接扎入安吉体内。
安吉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大哥,安湛虽然年纪几乎能当他父亲,却并不算老迈,一直以来,有父亲和太后压着,大哥就一直让着他,这次也早和他说了,趁着守孝就彻底退下来,不再起复,在他背后经营势力,以防张家,可如今竟是说捅刀子就捅刀子。
他咬牙推开让安湛,转身高呼起来,“快来人!快来人!”
目睹了一切的侯官沉思片刻,飞速将信交给长安公主后跑回了驿站。
“殿下,咱们,要救吗?”侯官小心翼翼问道。
元煊抬眸,“能救吗?”
“那应该还剩一口气。”侯官想了想,“但卑职也不确定。”
元煊点头,“那算了,没救了,就这样吧。”
侯官嗷了一声,忍不住试探着问道,“那……要不要卑职再送信给大房?”
“安吉一死,安家都只会听从大房的,长安公主那边就算再有能耐只怕也躲不过他们的暗害。”
安家大房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妇人,长公主这个求救信,几乎是白送了,只能祈祷凉州兵还没从近处撤退,能赶来救驾。
元煊抬眉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侯官神情一肃,有些紧张,“殿下。”
元煊朝窗外看去,院外多了一条火蛇,在这铺天盖地的昏黑中,张牙舞爪,吐着信子向她冲过来。
她将佛珠放到了桌上,吹熄了蜡烛。
“走。”
黑暗中响起她低哑的声音。
幢幢兵甲碰撞发出声响,火把跟随着人的动作在暗夜里摇曳,驿站大门被踹开,外头被团团围住。
三百士兵早有防备,迎着火光结成了队列,严阵应对。
“交出长公主,缴械不杀!”
一声炸响,继而浓烟滚滚,将这浓黑的夜色搅浑。
“走水了?走水了!”
围了驿站的人登时躁动起来,眼睁睁瞧着那正中的院子起了火。
领头的将士咬着牙,转头看向身后,“奚刺史,这要如何是好?”
奚安邦站在暗处,拧了眉,他知道元煊不简单,但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烈性子。
“杀进去,不要留活口,叫后面的人准备灭火。”
他神色晦暗。
夜色鬼魅,被烧昏了半面天。
喊杀声叫整个城内都闭户噤声。
没人知道谁在杀谁,谁又造了反,他们只害怕再波及了他们。
刺史府内,平原王静静听着远处的动响,慢吞吞沏了一杯茶。
这东西他喝不惯,可听南边来的人说,能提神。
他年纪大了,熬不动。
水滚沸冒起雾来,被烛光照亮的门窗之上,倏然多出了一片不该出现的黑影。
平原王猛然起身,瓷盏就要倒下,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稳稳接住了那杯盏,一道声音响起。
“昔日东宫右弼,现今对主子动起手,也这般狠,委实叫学生寒心啊。”
话一说出口,穆文观已经有了数。
那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被剑光与灯光返照,叫穆文观彻底看清了来人。
顺阳长公主,曾经的太子,元煊。
昔日东宫四辅,穆文观时任太尉,加为右弼。
而第一个要杀她的,也是这位本该辅佐她的穆太尉。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穆文观猛然抬手将桌案打翻,那剑光也倏然抽离,剑光照亮了元煊那半张冷厉的脸。
下一瞬间,在空中与桌案对撞,刀刃卡入沉重的长案,被元煊抬脚踹了出去,重重砸在柱上。
“你又算什么主子,还做着太子梦吗?这天下不是你能染指的,当日我那么说,今日我依旧这么说!”
穆家人骨血里还滚着鹰唳草原的野望,元煊看重汉臣,从她十二岁起,东宫的班底被她真正信重的无一不是汉家子弟,打有这个苗头的时候,穆文观就知道这个太子最好别上位,这是被太后和汉臣真正教坏了,脑子里浑然忘了这江山究竟是怎么打下来的。
想延续高祖汉化的遗志,也不看看为何北镇会反,为何迁都之后洛阳勋贵都被养成了飞不起来的鸭!朝局混乱,汉臣也能入内朝,元煊还想继续改革!
就算穆家是高祖一手抬起来仿照汉人的鲜卑世家,他也要骂一句。
鲜卑奸!
剑光一闪,元煊已经欺身而上,背后却迟迟没有侍卫的动静。
穆文观眉头一皱,迅速跑向后方。
他着实没想到元煊居然能这么快摸到刺史府,刺史府不说重重把守,也定然不是那么好进的。
家丁和侍卫都不少,她是怎么进来的?又为何迟迟没有人进来捉拿她。
穆文观已经年老,六十多岁,再是老当益壮,体格强健,如今手无寸铁对上持剑的元煊,也只有边挡边逃的份儿。
“你是怎么进刺史府的?钻狗洞?像你小时候那样?啊?”
他一面逃,一面试图找出趁手的工具。
明昭政变之时,太后与年幼的太子被囚,为了活命,元煊的确钻过狗洞。
那时参与政变的宦官将这事儿在酒宴上大剌剌说出来,作为他稳稳把持着内宫的谈资。
穆文观就在宴上。
元煊也不恼,“穆太尉,我长大了,刺史府的门,我可是光明正大进的。”
她就是知道奚安邦必定亲自去调兵,调的也一定是心腹,不会为了杀她事先走漏风声,刺史府上下不一定都知道他们要杀她,所以她光明正大持假黄钺进到刺史府,口称奉命与穆太尉共事,刺史正在调兵抓捕逆贼。
周方奇替她做出还在驿站的假象,再在来人之后点火,暂时不叫人发现她不在驿站,而她早早闯入了刺史府,就是为了——杀穆文观。
元煊一步步逼近,那些柜子、胡床都挥剑一一挡下,每向前一步,就像是将穆文观剩下的命踩短一寸。
那道身影犹如鬼魅,处于深渊之中,与身下的影子几乎连缀起来。
瓷器破碎,木头重创,藤箱迎面砸了过来,元煊抬手抵挡,就在这时,一条腿重重扫向元煊的下盘,几乎扫出了风声。
元煊翻腕转剑向下,手肘重重将藤箱砸下去,人被扫倒的瞬间顺势手肘撑地,咬牙横剑反砸向这个壮硕的老者。
长剑被生生桎梏,下一瞬间一拳砸向她的面门。
元煊急速滚倒在地,紧跟着就被一条长棍重重砸在了身上,她忍着没吭声,翻身扫腿,顺势抽起长剑。
穆文观已经起身向屋外跑去,高声喊人,被这一扫也只是踉跄了一下,继续跑向屋外,背上被七星龙渊砍出一道血痕,再是高大的人也显出了狼狈之态。
元煊右腿一用力,整个人顺势而起,一手持剑,另一手捞起手边的藤筐,重重向那道宽阔的影子砸去。
藤箱被砸开,书散落一地,穆文观一声闷声,背脊佝偻下来,下一瞬间,长剑从后心刺入。
他愣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捅出来沾染了血迹的剑尖,廊下的灯笼被一阵风吹得摇晃起来,猩红的光将剑尖残血照得愈发狰狞。
他直愣愣看着自己的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继而轰然与青砖撞上,巨山倾倒,头冠滚落地面。
元煊喘着粗气,忍着浑身的疼踩上人的后背,将长剑拔出。
“元煊!你个无君无父,不忠不孝的畜生!”穆文观喉头滚血,犹自喊骂,“你汲汲营营,可只要你是女人,这一生,你都坐不上那个位置!”
元煊揪着人的头发,令他生生抬起脸,“反正在泾州我与你只能活一个,成王败寇,我就是无君无父的畜生,那又如何?我元延盛,究竟坐不坐得上那个至高之位,你也看不到了。”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已经能瞧见人影了。
穆文观像是看到了希望,高喊起来,“子彰,穆子彰!我鲜卑穆家,没有不敢做的事,去,去,去替祖父撑起穆家的天!!!杀元氏!夺天下!渡长江!踏平这个乱世!”
下一瞬间,长剑卡入他的脖颈,鲜血迸溅而出。
“你放心,你不光活着看不到,死了倒地下也不会知道,毕竟日后,你不会再有家祭了。”
元煊踩着人的背,慢慢将长剑从穆文观的喉间一寸寸划开,起身收剑,看向了那个赶来的人影,做好了提前让穆子彰这个棋子死的打算。
她热血上头,耳间充盈着尖锐的嗡鸣,看着来人的方向,虎视眈眈。
来人不是穆望。
是跟着来的几个侯官中的一个。
元煊卸了一口气,缓缓踏出门槛,“刺史府的人反应过来了吗?”
侯官刀上带血,摇了摇头,“赶来的都被我杀了,殿下,如今怎么办?”
元煊刚刚被狠砸了几下,骨头都在疼,这会儿却好像察觉不到了,直着背,提着剑,站在院落中,冲那侯官点点头,“泾州刺史奚安邦斩杀持节使臣穆文观,意预谋反,随我控住刺史府,提召泾州都尉,剿杀叛贼!”
她擦去脸上的血痕,“泾州驻兵剩下还有多少人没被提调?安家有动静了吗?”
“还有,穆望人呢?不是说出了下脚的院子?”
侯官道,“奚安邦应该只带了心腹士兵千余,还剩几千将士,至于穆望,我也不知道,安家大乱,安吉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大房迟迟没有派人去找您。”
“走,去军营。”元煊打算赌一把。
两人无声向后院角门走去,而穆望此时却正穿过幢幢将士,冲向那个着火的院落。
穆望的确是去杀元煊的,可提着刀前往驿站,远远就看见了那滚滚的浓烟。
他心头一慌,从走就成了跑,一路撞开数名将士,连奚安邦都没拽住他,只好拍着腿叫将士拦住穆望。
穆望年纪轻,起家入朝的时候奚安邦早就外放了,对这个人了解不多,在泾州几个照面,只能瞧出是世家子弟里头的难得有点实干劲儿的人,年纪轻,冲劲足,就是太莽了些。
要是从前,莽撞点无妨,可如今这个世道,上头一句话得嚼三嚼,若没有那个手腕儿,那也得刀够重,足以扫天下,如今穆望那样都不沾。
一只没有受过伤的狼崽子是跑不远的,唯有狠狠砍了弱腹之处,那之后才会浑身都冷硬起来,再没有心软手短的时候。
这点穆望还没成,但元煊先成了。
不光是穆文观,奚安邦也瞧出来了,元煊必须死,皇帝从前不敢把人放出洛阳,是怕元煊势大,可所有世家都盼着元煊出洛阳,好伸那个出刀的手。
往后可就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穆望他就是想要救人,那也拗不过他祖父亲手捧起他的大势!
如今也该到元煊绝命的时候了。
穆望被烟雾蒙住了眼睛,心肺火烧火燎,人也跟着昏了头。
他忘了他是来杀元煊的,只知道元煊给自己的命点了一把火,生死当头,他混忘了这一年的针锋相对,冷若冰霜,只记得五年前,一道在幽州冲锋陷阵之时,那将冲着自己面门前的箭一击击飞的元延盛。
也是这样灼亮的红,又或者比现在更亮些,至少狼烟滚滚,赤地千里之中,有红日光芒万丈。
而不是这样暗夜里的昏沉火焰。
他一味冲向那屋子里,随手夺了一将士手中的水桶,淋了满身,冲了进去。
奚安邦忍不住咋舌,这还是个情种?没看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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