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注记些什么内容?”
“兵力。”
楼予深放下她的图纸,再次叩拜,“微臣需要圈注的地方过多,若尽数以防御点去标示,与微臣用意不符,也会干扰工部诸位大人与羽林军的判断。
“微臣略微调整了圈注尺寸,分剥主次,如此便于传达微臣用意,更便于羽林军诸位将领看清。”
聂尚凯心中长松一口气。
这会儿首责不在她了。
楼予深这边刚说完,孟平岚质问:“既然如此,楼主事为何不说清?”
她这一问,楼予深脑中转得擦出电光火花。
孟平岚没看懂她的图,意味着并未参考。
射星台设宴出了错。
与布防有关,那便是有刺客突围,现下皇帝正在问责。
“回大人,下官初来乍到,不了解羽林军,不知晓此图布防可行与否。下官的责任是标示出需要防守的地方,供大人们参考。
“工部同僚能者众多,都比下官在京师待得久,比下官更为了解羽林军。
“若是孟大人未曾选用下官的图,全在情理之中,大人定有更周全的考虑。
“下官以为,以下官的职位和阅历而言,想法不被参考实属正常。图上已将每一处位置需防守的原因标示清楚,下官不敢耽搁大人时间,过度自荐。”
楼予深最后‘过度’二字咬字加重。
她一个六品小官,难道要追在工部尚书身后,堵在工部尚书门口,强行拿图自荐吗?
人倒不必如此自信。
“再者,照规矩,工部六品以上官员所列防御点,在大人这里筛选之后,仍要标出轻重缓急,转交羽林军将领。
“若是孟大人和羽林军将领全都觉得此图无用,下官的的确确年少,资历尚浅,实在不必多说,不必在紧要关头浪费诸位大人的时间。”
楼予深算算时间,她这个时辰应该在府里用膳,赏景,沐浴,而不是在这里跪着。
低头等待上方皇帝裁决,楼予深心中将姬以擎再捅一刀。
等她说完。
夏敬如立刻接上:“未曾详问,是微臣为师失职,请陛下赐罪。但楼主事的图,微臣原样交与尚书,并未扣留。”
楼予深这张图,本该一同转交给羽林军。
夏敬如没扣,聂尚凯没拿到,在谁那里被扣下不必多说。
孟平岚此刻无话可说,额头重重磕地。
“微臣、担忧此图绘法太乱,干扰聂统领判断……”
聂尚凯冷笑,“担忧工部名声受损才是真吧?”
职位未变,身兼双职。
既任工部主事,同时在兵部那边领了个不入品的闲职。待她通晓兵、工两部绘图规范,以后工部和羽林军之间由她交接图纸。
“品阶被叠升半品,领下一箩筐琐事。”
楼予深回府后,私下里终于能和她的贤内助一吐不快。
见她一副想要消极怠工的模样,祁砚为她宽衣,柔声细语哄劝:“为了你我妻夫二人的性命,楼大人,你可千万忍耐着点。”
她这个年纪的从五品官员可不多见。
晚间,房中灯影摇晃。
楼予深眯起眼眸,低头看向她胸口忙碌的人儿,幽叹:“主父今日说话的语调不太对啊。”
“哪儿不对?”
祁砚解开她的外袍,手攀上楼予深的肩膀,腰肢细软,依偎进她怀中。
“拿这个考验我?”
楼予深将他腰肢一揽,“说吧,要审问什么我都招。”
不用考验她。
她经不起任何考验。
祁砚仰头,伸出手指戳她下颌,“出息~!”
楼予深翘起嘴角,抱着人,正经些问:“还是没忍住朝风月之地下手了?”
“嗯哼~”
祁砚嘀咕:“铺子想开的也开了,乞儿要收的也收了。楼大人成日成日地忙,我一人闲在府里多无趣?”
楼予深捋顺他的头发。
听他再讲:“放心,不是新开的馆,只是收了一间原有的为我所用。我遮得严实,短时间内不打算大刀阔斧改动,不会叫人注意的。
“等我们在京师待久些,或者等京城进的新人家多些,我再改动。”
楼予深刮一刮他的下巴,“主父办事周全。”
祁砚说完自己的事,再问她:“领下新的职务,秋狝在即,你岂不又有得忙?”
楼予深叹一口气,“嗯,哼。”
祁砚踩她一脚。
“数你讨厌。”
“我还有更讨厌的。”
衣袂翻飞。
楼予深笑着将人打横抱起,径直往床边走。
接下来几天。
同为从五品官员,夏灵睿这个营造司司丞闲得让楼予深眼红。
楼予深看图,她喝茶。
楼予深绘图,她继续喝茶。
“闲可以,不要坐在我旁边闲行吗?”
夏灵睿慢悠悠回答:“没有忙,拿什么衬托我的闲?”
难道回去找夏灵犀那个更闲的?
那岂不是自找不快。
“大到建宫立庙,小到修葺官署,营造司难得空闲,灵睿姐还是珍惜为好,不要虚度美好时光。回府享受夫郎孩子热炕头,比在这里陪我好得多。”
“什么话?”
夏灵睿不紧不慢搁下茶杯,“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这冷冷清清的工部,离了我还有谁这般陪你?”
“你这陪伴,我实在无福消受。”
夏灵睿笑容拉大,拿起旁边的草图看看,“说是秋狝,但如今已是秋末,到时狩猎正举行着便入了冬。”
“追查射星台刺客一事耽搁些时日,原定秋狝举行二十天,在孟冬十月之前结束。如今跨了月份,使臣们秋狝冬狩皆能体验。”
夏灵睿看着图,再闲聊:“你说,派刺客打断射星台祭天仪式的人,会是移星余孽吗?”
自从楼予深拜认师母,夏敬如将移星部族换魂一事全讲与她听。
夏灵睿这会儿和她私下闲聊,不必遮掩。
楼予深沉吟片刻,答:“我感觉不像。”
“怎么说?”
“打断射星台签订和约,这太刻意,会让原本对换魂一事半信半疑的别国使臣更加确信此事存在。我倒感觉这不像冲六国言和来的,更像冲羽林军和工部来的。”
更像是想治聂尚凯和孟平岚一个防守疏忽的罪。
夏灵睿点了点头,这么说更能说通。
“依你看,哪方动的手?”
“聂统领是陛下身边的老人,轻易不重罚。防守疏忽往下问罪,首当其冲便是工部尚书。”
楼予深之所以不猜这件事是潜伏在太始的换魂人所为,还有一点,便是她知道太始的换魂人以谁为首。
四皇女姬以铭。
孟平岚是她那党的人,她不会自断臂膀,不会选在射星台动手刺杀。
再一个,刺杀这种方式未免太招眼。
换魂人藏都来不及,提及移星部族便如惊弓之鸟,恨不能撇清关系,怎会选用刺杀这种无用又招摇的方式?
须知,移星部族擅长的是使毒。
夏灵睿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架起腿。
“冲孟平岚来的……派出的刺客能够突围便不简单,左不过上面那几位打架。抛开折损一员大将的襄南王,不知是哪位派人动手。”
夏灵睿兀自念叨完,再问:“闲着也是闲着,赌一局?”
“首先,我不闲。其次,我不和没彩头的人下注。”
夏灵睿闻言,勾唇笑笑,从怀里随手摸出一张面额二十两的银票。
楼予深摸向怀里,下意识想扯一枚扣子。
动作停顿瞬间。
随后,她也很快从怀里摸出一张二十两面额的银票。
“你先。”夏灵睿很是谦让。
楼予深给出她押的人:“宣广王。”
夏灵睿点点头,和她交换银票,“我押储和。”
两人将对方的银票揣进怀里。
“这种事,不管查出什么都会被上面捂紧,天家的闲话说不得。下面得自己关上门猜结果,看谁理由更充分,能说服对方。”
“我们私下猜便是。”
楼予深边绘图边说,忙得抬不起头。
夏灵睿见天色已经昏暗,起身为她点一盏灯,拿起兵部给的图例册子。
认命,叹气,她问:“围场及周边需要整合地势图的是哪些区域?”
在旁边喝茶看了这么久的笑话,要是楼予深真的交不上图或者出了纰漏,她能脱开干系?
回府能向她们娘交差?
不帮于心不安啊。
楼予深等的就是她这句!
将画得粗略的总图抽出来在夏灵睿面前摊开,楼予深指尖笔杆旋转,玉石笔顶在图上指出几处道路最复杂的。
“……”夏灵睿的视线追着她的笔,表情越来越凝滞。
等楼予深指完,她问:“你想要我的命吗?拿去就是。”
何必如此宛转?
楼予深权当听不见,诚恳道谢。
“这清冷的工部,离了灵睿姐,还有谁这般陪我?”
第233章 牛刀大砍蚊子腿(1)
有夏灵睿自愿留下陪楼予深挑灯夜战,她查图仔细,楼予深放心许多。
九月下旬。
狩猎照计划开启。
皇帝戎装上马,带众使臣离京前往围场。
楼予深沿路与羽林军同吃同住,协作保证此行畅通。
圣驾抵达围场时,已到九月月末。
楼予深终于能歇一口气。
皇帝入围行营,刚在围场内挑选地方试猎,孟冬十月拉开序幕。
这是一场打着秋狝名号的冬狩。
与此同时。
京师城内。
百里景殊易容入京,在两名灵宗陪同下驱蛇寻人。
从射星台开始,拿着楼予深给的所有刺杀点的地图,找到楼予深踩点下药的地方,百里景殊带人一处一处探查。
有些刺杀点埋伏的是羽林军。
有些刺杀点无人经过。
追踪粉大量附着在第一批经过该地点的人身上,百里景殊驭蛇寻踪,划去所有通往羽林军将士住所的刺杀点。
骡子一样夜以继日追查下来。
终于,她先京兆尹的下属官兵一步,追查到刺客住址。
奋笔疾书!
下笔如下刀!
百里景殊将刺客住址记下,到楼府交与祁砚接手。
祁砚让他那边收下的乞丐盯紧,等楼予深回来。
数百里之外。
叠山围场。
别的年轻人过来,不是来见世面的就是来争取在圣上面前露脸的,除了吃喝就是睡的十分少见。
夏灵犀这趟也算长了见识。
见识到官场上新的派系——高卧加餐派!
“先贤写得妙啊,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即使她们娘那样不争不抢、安于现状的官员,这种场合也不得不配合圣上豪兴。
这位倒好,防守之事交给羽林军聂统领后,直接回营帐躺下了。
夏灵犀坐在楼予深床边,拉她被褥,“起床打猎了!年纪轻轻正是打拼的时候,予深啊,你怎么睡得着?”
楼予深朝里翻身,留给夏灵犀一个后背。
“我睡眠好。”
“呃。”
好不争气。
这就是她姐姐平日看她时的感觉吗?
夏灵犀刚想到夏灵睿,帐帘掀开,夏灵睿进帐看看两人。
目光落在床上,她开口说:“予深,你师母找你。”
“这招我已经试过了。”
“你觉得我和你一样无聊?”
夏灵犀语塞,真心建议她:“姐,把你的攻击力省下来,用到狩猎上去。”
对自己亲妹妹真的不用这么狠。
楼予深一个死鱼打挺坐起来,掀开被褥下床穿鞋,更衣过后草草洗漱。
擦完脸,楼予深喝杯茶润润嗓子,走向夏灵睿。
“走吧。”
夏敬如营帐外。
新剥的兔皮洗净晾晒,草地上依稀可见片片水迹。
楼予深和夏灵睿掀帘进帐。
夏敬如闻声抬头,见到两人,直奔主题:“予深,宣广王殿下召你二人明日辰时一同布围行猎,到时圣上会与众使臣观围。”
夏灵睿和楼予深在旁边依次落坐。
楼予深为她和夏灵睿倒两杯茶,语气平和,询问:“宣广王殿下有意思,其余殿下都找将门之后,师母,她怎么找上我和灵睿姐两个文臣?”
大多数文臣即使通六艺,骑射水平也难敌武将那般日夜苦练。
围场狩猎,向来是武将及将门之后大展拳脚、一朝获得陛下青眼的好地方。
至于文臣,泼墨挥毫,吟诗作画,笔下见豪情足矣。
夏灵睿端起茶杯,也道:“予深先在灾中建功,由宣广王殿下举荐入仕。如今我二人又被召去与宣广王殿下一同布围行猎,实在亲近得不像话。”
姬以擎是否心急了些?
夏敬如回她们:“亲王有令不可违,你们下去好好准备。这不是关起门来的小打小闹,使出你们的全力,暂且不要考虑其余殿下怎么看。
“使臣都在,别失了大国颜面,陛下怎么看才最要紧。”
两人齐声应下:“是!”
姬以擎既然点名要楼予深和夏灵睿,主臣尊卑在前,上有令,下不得不从。
楼予深再问:“明日一同布围的有哪几位殿下?”
“储和殿下与八位年长封王的皇女打头阵,各自挑选同龄官员或臣女。主臣共十人一组,领兵百人,各自布围。陛下领各国使臣于看城观围,待猎物打回,炙肉同宴。”
夏敬如讲清楚明日的安排,再道:“明日众皇女行猎,也是为臣为女者亲自为母皇探路。
“后日陛下出看城,上马行围,会根据明日皇女们收获猎物的情况,决定于何处布围。
“待陛下狩猎归来,随后,众人可另起一围,策马驰猎。
“各国使臣与国内权贵一道,阻截追杀,聚歼猎物,分炙以表言和之诚。”
自古围场见豪情,见邦交。
射星台歃血大典时已经出过一次差错,若围场行猎再出差错,可以想象,回京后,此行有多少人得跪在宫殿台阶下请罪。
翌日清晨。
凉风吹开薄雾。
辰时还未到,楼予深和夏灵睿已经候在出发地点,与众多被选中的年轻官员及臣女一同,等待各自领队的皇女。
襄南王姬以铭的阵营中,魏承光瞥见楼予深,慢悠悠策马靠近。
“楼主事入京多月,不见出门走动。”
骑着高壮骏马,绕楼予深和夏灵睿走两圈。见两人身下坐骑躁动地呼出热气,魏承光笑着再问:
“襄南王殿下挺看好你大姐二姐,瞧你孤身入京,殿下先前还颇为惦念。你入京这么久,不记得来与殿下叙叙旧。今儿难得看见你一次,既是文臣,怎么还混进行猎队伍里来了?”
她就说楼家三姐妹贪狡如豺,都是不知足的东西!
姬以铭还不听她的。
这下好,将楼家姐妹三人扶上路,为姬以擎铺了台阶!
夏灵睿神色自若,但看向楼予深时,眼底难掩担忧。
魏承光明显在断予深的路。
今日予深若说是宣广王强召她二人来的,大庭广众驳了宣广王的颜面,也站了队,任谁都要当她是襄南王一党的官员,她走不了别的路。
若不说,她的两个姐姐都在临州,与襄南王一党交恶没有好处。
想着,夏灵睿只听楼予深开口。
“莫说襄南王殿下身份尊贵,便是魏校尉也难得一见,无故登门打搅颇为冒昧。且前面数月,工部诸事繁杂,上下官员都应以射星台建造为先,魏校尉以为呢?”
建造射星台是圣上的命令,她还能和圣令对着干不成?
“若真如魏校尉所言,襄南王殿下对下官颇为惦念。往后只要工部无事,下官可日日登门,与殿下叙旧。”
楼予深轻描淡写,保证:“只要殿下不嫌下官殷勤,工部无事时,下官可以寸步不离守着殿下。”
只要魏承光和姬以铭不怕她知道些不该知道的,她完全不介意跟在两人身后添堵。
“至于布围行猎,陛下向来重视文武兼修,重视文臣体魄与武将才学。我与夏司丞虽是文臣,仍想响应陛下号召,上马挽弓一试。
“我二人自知力微,不敢自荐,不敢拖各位殿下后腿。承蒙宣广王殿下不嫌弃,邀我二人凑凑热闹。”
在场年轻人里,有谁是品阶到达四品的?
最高不过魏承光这个正五品校尉。
还是她那兵马大元帅的亲娘拿战功为她垫上去的。
楼予深对姓姬的客气,是怕九族连诛,不代表她对同为五品的魏承光也得卑躬屈膝。
“如果是因使臣皆在,魏校尉担忧我二人能力有限,落了太始颜面……魏校尉的担忧不无道理。”
楼予深话锋一转。
“若魏校尉实在担忧,不如、劳烦魏校尉去宣广王殿下面前劝说一二,为殿下准备两名武将随时替换我们,请殿下再慎重考虑考虑?”
旁边,夏灵睿听得眉头微微一挑。
这敢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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