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老大还没走。
骆欢年这会儿确认,楼予琼绝对是信鬼神祅怪的,她总算找到能认真听她讲的人了。
把刚才在后院讲的事再给楼予衡讲一遍,骆欢年讲到后面欲哭无泪。
“真的是个人,我看得真真切切的!但听到我喊叫后,其余镖师起床追出去看,都说只是一条白毛狗,叼着干粮跑远了。而且她们夜里只听见过狗叫,没听见有人的声音。”
楼予琼听得入神,抱紧楼予衡的胳膊,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吓得不轻……”骆欢年有些窘迫,挠着后脑勺答,“找了两个镖师陪我一起睡。”
就因为这事儿,回来被笑话一路。
这时,楼予衡想到什么,开口问:“那人头到窗户哪儿,高吗?”
“不高不高。”骆欢年摇头,“刚过窗框下面,但不是狗也不是小孩,就是一张很恐怖很疯癫的老人的脸!”
楼予衡再问:“和正常人跪着一般高?”
骆欢年尽量回想,点头,“对!”
见楼予衡微微颔首,楼予琼问:“你见过?”
“没有,她能撞见一个也是难得。”
楼予衡解释,“买人卖人,有合不合乎律令之分。
“寻常牙行派牙爹下去村子里收人,不论那户人家有何种苦衷,交易达成都是你情我愿。牙行给钱,签卖身契,入贱籍为俾仆。这样卖到主家干活,律令是允许的。
“像程锦之前那样,家里欠钱还不上,赌庄要拿人签卖身契干活抵债。有签字画押的借条在,赌庄要人也有理有据,官府多半会在卖身契上盖章。
“但有一种。
“不签卖身契,不去官府盖章,不入贱籍。私下将良家子绑卖,无本生意,低价卖出。这种一经发现,比杀人罚得还重,买卖者凌迟处死。知情不报者拔舌,断手,膝斩。”
官府对民间一切拥有绝对掌控权。
越过官府办事,将国之子民绑换为私利,轻则处死,重则连诛。
楼予衡看向骆欢年,再道:“这种事罚得广,要么一例出现便立即报上官府,要么就是屠村起步。
“你看到的那个,八成是膝斩之后命硬没死,苟且偷生到今日的。”
骆欢年一听这话,抬手抚顺胸口。
原来不是撞鬼。
“早知道当时就抽刀捅过去。”骆欢年当时真以为是鬼,吓得叫了几次才叫出声。
楼予琼松开楼予衡的胳膊,叹息,“你看你,出息!”
“……”
楼予衡瞥她一眼,并没有觉得她刚才的表现比骆欢年出息到哪里去。
“这条律令自祖皇帝开国便已存在,至今,太始已不知多少年没动用过这种刑罚,许多司法官员都已淡忘,年轻官员更是知者不多。”
“噢~”楼予琼点头,再问,“不对啊,那她看见的是什么时候活下来的?”
“要说近的,上一次据记载是在二十五年前。当今陛下一次微服私访撞破此事,勃然大怒,下令严查。屠了下面两座村子,往上杀到乡长一家,郡县官员被大批革职查办。”
楼予琼再次点了点头。
听楼予衡说到当今陛下微服私访,她记起来:“好巧,我记得老三之前要查的一件事和这有关。”
楼予琼回忆时间,正好是二十五年前那次皇帝微服私访!
好像是要查——姬以擎的生父。
据老三说,妹夫派人去查时断了线索。从上往下查,从姬以擎的婶母叔父往下,查不到姬以擎生父的信息。
那她……从下往上查试试?
楼予琼眼睛滴溜溜地转,随后看向骆欢年,“回头你把地图给我,这事儿别声张,我带人去看看究竟是何方鬼怪。”
“好!”
骆欢年这会儿在屋顶晒着太阳,听楼予衡和楼予琼帮她消除恐惧,脊背那股寒意终于散去。
她都准备回家让她爹给她安排一场法事驱邪了。
孟秋七月。
京师城。
城北射星台在七月到来前总算竣工。
工部品阶中下的官员倒得整齐,竣工后得到陛下特许,四品以下官员休沐三日。
见楼予深睡得天昏地暗,她枕边,祁砚不得不承认:
任她再有本事的人都经不起上工的挫磨。
但祁砚不知道的是,比起工部其余建台官员,楼予深跑去多干了一件事。
她去核查了每一处刺杀点。
“夫郎昨夜一点都不累啊。”
楼予深握住他的手指,缓缓睁眼,再问:“自己做起来的铺子管理轻松,怎不多睡会儿?”
之前在寸澜郡,祁文远留下的家业太大。
祁砚骤然接手偌大祁氏,许多生意根本摸不清门道,仅是接住祁文远的产业维持其正常经营都耗费不少功夫。
而今一切从头起,自己亲手创造的秩序,管理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祁砚回答她:“忙成习惯,闲不下来嘛。”
以前这个时辰他早就坐在书桌前干完不少事,哪有如今这般惬意。
躺下去枕在楼予深胳膊上,窝进她臂弯里,祁砚再问:“你们工部忙完,剩下的事就该礼部那边操心了吧?”
“嗯。”
“今日想去我的新铺子瞧瞧吗?”祁砚昂起脑袋。
听楼予深应他一声“好啊”,他凑上去,在楼予深嘴角飞快啄了一口。
楼予深笑着将人搂紧些。
忙里偷闲。
在京师这种头顶悬刀的地方,一伸手就能搂住怀中随她同生死共进退的人儿,前些年的软刀子挨得太值。
在床上躺到冰鉴里的冰彻底融化,祁砚嚷一声“热”,从楼予深怀里滚出去,滚到床里边。
楼予深无奈。
两人先后起床更衣。
在府里草草吃点,楼予深随他看过全新装潢的酒楼和首饰铺子。
祁砚打理他自己的产业时胆大心细,敢于尝试,将东南的装潢风格融入京师建筑。
在京师城沿街的众多铺子里,他的铺子独树一帜。
“反正是我们的,没有族亲在旁指指点点,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年少不敢任性的祁砚,年长时反而潇洒起来。
随手拍一下身边的楼予深,他再道:“亏了就从你的俸禄里抽钱堵窟窿。”
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再一次将楼予深逗乐。
“好。”
她的俸禄哪里够他用,每个月那点俸银还不够他砸出去听个响。
门外喧喧嚷嚷。
祁砚看见铺子门口迅速挡满人,拉着楼予深往楼上跑,在二楼包厢推开窗户往下看。
只见楼下大街上,礼部官员带领一队异域装扮的使臣前往馆驿。
队伍后方,士兵步伐整齐,声势浩大。
象征南朔帝国的虺蛇血莲旗帜在空中飘扬。
“南朔使臣来得真早。”祁砚嘀咕。
楼予深和他一起站在窗边,看南朔的使臣队伍从下方街道走过,回他:“确实早,礼部有得忙了。”
看完热闹,关紧窗,祁砚走到桌边再道:“听闻礼部尚书最是尊崇宗法,在一众皇女里面,她对凤君所出的储和殿下格外尊敬。”
当今凤君乃是先帝为圣上指配,由东宫鸾君升为凤君。他所出的皇太女,其正统地位毋庸置疑。
不仅是礼部尚书,尊崇宗法的许多臣民都将当今储和殿下姬以廷视为唯一继位人选。
“所以我说,礼部有得忙了。”楼予深笑得意味不明。
等她走到桌边坐下,祁砚推给她一盏荷叶茶,脸上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站得太明确容易树敌啊。”
祁砚“啧啧”摇头,摆明站到皇太女阵营里面的人,外人想扳倒皇太女当然要先拔除其爪牙。
楼予深屈指刮他鼻梁,笑道:“王瑞祥烦扰你那些年,如今也该让你作壁上观,看一看她们一党的热闹。”
反正王瑞祥摆明了是姬以廷的人。
她们妻夫二人先前在寸澜郡,与王瑞祥和假祁文礼明争暗斗时,摆明已经站在姬以廷对面。
不必多演。
姬以廷早就看她们不顺眼,只是暂时还未撕破脸皮。
她们也乐得看其余皇女的人朝姬以廷出手。
祁砚单手托腮,再道:“多国来使,人多易乱,你平日也多注意些,城门失火是要殃及池鱼的。”
“好。”楼予深应下,“我一定谨慎行事,绝不让夫郎成为那条池鱼。”
“嗯哼。”
祁砚哼唧,看一看楼予深那张脸,联想到什么,再问:“你说齐裕该不会在元丰使臣里吧?”
“不会。”
楼予深答得笃定。
“去年洪灾,沿河四国中,我们太始受灾最轻,其余三国损失极大。这时签订和平条约,对西北兵强马壮的大荒极为不利。
“大荒军队这时完全有机会南下夺城。
“为抵御大荒,也为除去移星余孽,南朔与太始暂时结盟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时,河东岸的启淮与元丰,不得不防备河西岸已经结盟的两大强国。”
楼予深朝祁砚那边伸手,将他脸颊一侧微卷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祁砚听得认真,楼予深温热的手突然从他耳朵上擦过。
他赶在楼予深之前将他另一侧的碎发别好。
“你别说到一半停下来。”
“这不是想与你慢慢讲么?”楼予深收回手,看向他另一侧脸蛋,眼神惋惜。
祁砚撑着下巴,戳破:“你就是怕我脑子没跟上话。”
“怎会?夫郎聪慧,我从未有此担忧。”
楼予深学他的模样撑着下巴,坦诚承认:“我只是想摸一摸夫郎的耳朵。”
祁砚坐正些,端起茶杯,红脸嗔她:“没个正经。”
楼予深笑着往下说:“元丰老皇帝于年初驾崩,齐裕的太子皇兄齐哲登基,齐裕被封瑞王。
“论身份,齐裕确实足够替他皇兄来签订和平条约。
“但论心性,齐裕中过启淮伏击,他那种性子不可能愿与启淮言和。而此次,元丰使臣注定要向启淮使臣表达两国化干戈为玉帛的结盟之意。”
所以齐裕这次不会来。
他的心气太高,这种结盟会折了他的傲骨。
祁砚喝完搁下茶杯,好奇:“如此……倘若有人要在这次盛事上动手脚,你觉得该往哪儿动?”
“那得看那人动手的目的是什么。”
楼予深嘴角笑意加深,“可动手的地方太多,数不清。”
祁砚再问:“依你性子呢?”
“依我性子?”
这话问得让楼予深难答。
审视自己一番,楼予深回答他:“我想做的事可多可少。你若说依我性子,哪怕没有此次盛事,我真想做什么时也会想方设法从别处动手。”
与其等待时机,不如创造时机。
拜月节当日,元丰使臣入京时,祁砚特地出门看了看。
为首使臣年过半百,是元丰上任皇帝的同辈亲王。新帝为其晋爵,赐封号贤。
元丰贤王。
在元丰使臣的队伍中并未看见不想看见的人,祁砚心满意足,转去铺子里看一看机巧箱首饰盒销得如何。
听掌柜说刚摆出两日就被抢购一空,还有不少夫郎公子在铺子里预订,祁砚心情更好,着人去夏灵犀的制器庄子再订一批。
八月廿八。
大荒帝国使臣总算慢腾腾地抵达太始京师。
京城使臣云集,异域来客众多。
沿街铺子生意红火,长街短巷人头攒动。
天下首府的繁华于此时尽显。
楼予琼随商队进入鼎州,抽出时间绕行京师城。脸上笑得春光灿烂,脚步轻快迈进楼府。
“老三!”
楼予深眼前一晃,楼予琼跳上来张开手臂就是一个熊抱。
管家将人带到,躬身退下。
楼予深难得没有推开,嘴角上扬,问她:“你怎么来了?”
“这话问的!”
楼予琼松开她,“都大半年没看见人了,你不能离京,还不许我进京看看吗?”
姐妹两人在厅内落坐。
楼予琼挤眉弄眼,贼兮兮问:“想我们没?”
“……”
楼予深看她这副模样,答:“之前偶尔想,现在不想了。”
楼予琼自信满满,眼底光芒万丈,“因为现在二姐就在你面前!”
就让她来满足老三对家的思念!
“可以这么说。”
楼予深移开视线,端起茶杯,“看见你,突然觉得没什么好想的。是我想多了,以后只想大姐就行。”
“什么话!”楼予琼往椅背上一靠,打赌,“信不信?等我走了你还是得想我。”
楼予深喝一口茶,未置可否。
放下茶杯,她看向楼予琼,再问:“这趟进京就为了来看看我?”
“不全是。”
提起这趟过来的正事,楼予琼神色稍严肃些,“有些事不便传信,我觉得还是亲自过来一趟,与你当面说为好。”
说到这里,楼予琼看看四周,觉得这厅太过宽敞。
楼予深看出她的意思,起身道:“你跟我来。”
两人转去书房。
推开门时,祁砚正在楼予深这里找图。
看祁砚像只小老鼠在卷缸里翻图纸,楼予深笑得宠溺,握拳掩嘴干咳一声。
“我会给你摆回原样的。”祁砚头也没抬,继续翻。
楼予深提醒他:“二姐来了。”
“呃。”
祁砚找图的动作一顿,扭头一看,书房门口两张俊脸都笑盈盈看着他。
“妹夫,许久不见。”楼予琼打个招呼。
祁砚维持住他脸上的淡定,抱着画卷起身回礼,“二姐,确实许久不见。”
朝楼予琼清浅一笑,祁砚再看向楼予深。
“二姐过来怎没个人报与我听?未曾与妻主一同迎一迎,实在失礼。”
楼予琼解释:“是我来得突然,刚进京城直接过来了。”
祁砚颔首,体贴再道:“想必二姐有事与妻主谈,我先去着人备膳,二姐今日有些什么想吃的?”
有楼予琼在,祁砚一口一声‘妻主’喊得酥到楼予深骨子里,面子给得十足。
楼予深就那样笑着站在旁边,静静听他喊。
楼予琼回他:“都行,有劳妹夫安排。”
“二姐客气。”
楼予琼跟在楼予深后面进房,侧身避让。待到祁砚抱着画卷出门,她才将门关上。
关门后。
看一眼楼予深,楼予琼夸赞:“不赖啊老三!重振妻纲。”
楼予深只是扬唇笑笑,走到书桌后坐下,问她:“什么事情这么慎重?”
镖局还是安平县情况有异?
只见楼予琼抱个圆鼓凳过来坐在桌侧,答:“关于九皇女姬以擎,你和妹夫之前查她生父时没查到的信息,我好像查清了。”
“什么?”
楼予深眉头一挑,再问:“从哪切入的?”
楼予琼将骆欢年那趟押货的惊悚遭遇讲述一遍。
“老大说,那人是对村子里绑卖良家子一事知情不报,才处以拔舌断手斩膝之刑。那次圣上微服私访为民除害,又正巧是遇见姬以擎生父那一年,我就借商队遮掩去查了查。”
楼予深点了点头,“结果如何?”
见楼予琼朝她招手,楼予深俯身靠近,听她压低声音。
“姬以擎的生父苏迟及其胞弟苏晚,兄弟两人是被绑卖到村子里的一个良家子受辱诞下的孩子。
“长大后,苏迟因容貌出色,被高价卖往一乡绅家中,给其女做冲喜夫郎。苏晚与他一同,两人卖到同一户人家。
“兄弟两人,一个做少夫郎,一个做童养侍仆。
“苏迟成亲后不久,正遇圣上微服私访。
“当时圣上八成已经在查绑卖一事,否则不会私访到穷乡僻壤去。不知两人如何相识,只知圣上盛怒之下,别说村里乡里大大小小的主事人,就连郡县官员都处死不少。
“我顺着查到那乡绅的远亲身上,拿刀架着才问出这么点消息。”
关于苏迟,一介男儿能追到的记载实在太少。
楼予深将后面的事接上:“苏迟携其弟苏晚随圣上回宫,得圣上宠爱,诞下九皇女姬以擎。
“没几年,其弟长成,加簪许配某届的武状元,后来的镇北将军。苏迟在京城水土不服,香消玉殒。”
听楼予深说完,楼予琼拧紧眉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坐近些,她竖起手指和楼予深仔细分析。
“老三你瞧,姬以擎生父的身份查出来了。除去兄弟两人出身实在不好看,苏迟已为人夫这条不配入宫侍奉圣上,其余并无多大疑点。
“反倒最有疑点的是前镇北将军之死。
“按理说,张毓祺那样的人不会睁眼走死路,在她看来姬以擎一定有继位优势。而姬以擎目前最大、或者说唯一可能拥有的优势,就是圣上的内定,圣上的宠爱。”
楼予深点头,“的确如此。”
“问题就出在这儿。”
楼予琼往下数:“如果圣上宠爱姬以擎,真拿她当做下一任皇帝培养,那一定会为她培养父族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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