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灵睿回:“陛下有令,工部上下定夜以继日,在使臣入京前将射星台建造完毕,不负陛下信任。”
听她答话拘谨,姬以擎开口时很是和气,“京城这么大,走在路上能遇见便是有缘。夏司丞陪本王用个膳,你我聊一聊闲事,不必讲究太多虚礼。”
“是,谢殿下厚爱。”
夏灵睿挺想回家吃饭的。
她问:“不知殿下想与下官聊些什么?”
姬以擎随口问起:“工部楼主事往吏部报到了吗,准备何日上任?”
“予深已在吏部报到添名,想必用不了几日便会上任。”
“楼主事入京,想必常往夏府去?”
“家母是她师母,予深离家千里来到京师,在京师除了家母也没个亲长可以依靠,自然往府里走动得多些。”
酒楼掌柜在包厢门旁弯腰抬手,待姬以擎和夏灵睿先后迈进包厢,她才低头跟上。
站在桌边,她从小二手中接过一张列满菜品的纸,呈到姬以擎面前。
姬以擎摆了摆手,问夏灵睿:“夏司丞可有什么忌口?”
掌柜闻言,立刻将菜单转呈给夏灵睿。
夏灵睿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忙道:“下官没什么忌口,殿下决定就好。”
姬以擎这时才正眼看向旁边掌柜,“老规矩上吧。”
“是。”
掌柜应下,带小二退出包厢,关上门。
夏灵睿笑了笑,再道:“原来殿下是这里的常客。”
“嗐。”
姬以擎完全没什么架子一样,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笑着和她闲聊:“本王喜欢在民间走走看看,不喜欢和皇姐皇妹们一样拘在王府。”
“殿下亲民,是百姓之福。”
姬以擎并未接这句话,继续问:“楼主事入京后可有什么不习惯的?若是有事,可到本王府中与本王说一说。本王既然将人带到京师,总不能带来便不管她了。”
夏灵睿扯开笑。
把一个只想过闲云野鹤般日子的人困进京城,这位宣广王殿下不会觉得她这样的招揽对谁来说都是恩赐吧?
再随和的外皮,也难掩骨子里的傲慢。
她们和予深相处这些天,不难听出予深对她家中两个姐姐十分牵挂。她分明可以待在临州,不用和家中姐姐分离,不用独自一人奔赴京师这水深火热之地。
不用谨小慎微,不用看人脸色。
可以在临州称霸一方,时常姐妹相聚吃饭喝酒。
姬以擎不问她意愿,直接请下圣旨,将人召来京师,还指望予深谢她?
自以为是的赏赐,跟降下刑罚没什么区别。
“殿下厚爱,下官一定转达。”夏灵睿接住姬以擎的话。
姬以擎从不觉得会有平民不想当官,自认为给了楼予深极大的恩惠,便承下这一声‘厚爱’。
“她在工部为国为民好好办事就行。”
“予深做事谨慎,想必不会辜负陛下与殿下的期望。”夏灵睿心中祈祷菜快点上。
两人在包厢里闲谈。
这顿饭对夏灵睿来说好像吃了一年那么久。
就在两人隔壁。
楼予深将手往下压,示意祁砚低声。
祁砚瞅瞅她,认真吃喝。
两人吃完便离开酒楼。
回府路上。
见四周没什么人,祁砚才问:“那会儿怎么了?”
“宣广王殿下在隔壁包厢拉拢官员,得低声些,别被她叫过去一起用膳。”
姬以擎有种毫无边界的随和。
严信怀以权势压人时,至少心中有数。威逼就是威逼,利用就是利用。她知晓自己在强迫别人做事,只要求事情办得漂亮,不要求别人心中感恩戴德。
而姬以擎很有意思。
以自己的想法去左右别人的方向,为己谋利,还要假模假样打上为对方好的名义,甚至理所当然地觉得对方应该感谢她。
人真的不用如此自信。
“噢~”
祁砚点头,侧目瞟一眼她的耳朵。
灵宗的耳力就是强啊。
“说到这些麻烦事,你马上就要去工部干活了,唉!”祁砚走路时踢开脚边的碎石子,叹一口气。
楼予深笑问:“起早贪黑的是我,你怎么先恹上了?”
“我一人熟悉京师多无趣?”祁砚咕哝。
楼予深伸手揽住他的肩,越过府门口行礼的护卫,两人迈过门槛进府。
“带上宁老和初弦北陆,你们沿路闲逛吃喝,穿过京城大街小巷。每日晚些时候,等我回来,你还能再与我讲一讲白日里的趣事。”
不等祁砚开口,她兀自往下说:“若是你我一起都无趣,可以想见,要是没有夫郎随我过来,我一人在京师独自忙碌更是凄凉。”
她能带来的关于临州的一切,不过一个祁砚。
他是她的夫,往后不论辗转何地,他都会是那个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人。
她是他的栖息处。
反之亦然。
祁砚顺着她的话想一想,在庭院中顺手折一枝嫩叶拂扫她鼻尖,笑她:“知道就好。没有我,府里有谁真心点着灯备着热乎饭菜盼你这个人回来?”
主子不在府里,仆从乐得自在。
即使她入京后聘夫又纳侍,不交心时有几人真惦念她?
惦念的不过是家族利益,不过是在府里得楼大人宠爱的日子能好过些。
楼予深点头,承认:“夫郎这话说得实在暖人心窝。”
见他忘了刚才关于她要去工部干活的委屈抱怨,楼予深再往下说:“七月之前,工部要将射星台建造完毕,供各国使臣前来签订和平条约时设宴。”
射星台,其意无需多言,合力清除移星部族余孽。
“接下来四个月,我每天回府时,你都会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潜进你屋子里。”
祁砚闻言,转动手中枝叶,斜瞄她一眼。
他居然有点期待接下来的日子了。
“能脏成什么样?”
祁砚不解,她再怎么也是工部官员,不可能亲自下场运土搬砖吧?
开始的祁砚并不知道,灰与土的腌渍根本不需要楼予深刻意去干什么,只需要她从那里走一趟。
站在那里,监工时走两步踩踩土,吹一吹狂野的小风。
灰头土脸就会有生动的诠释。
随后两个月。
楼府主院。
楼予深每天上床之前,祁砚手脚并用,扔下账册直往床里面爬,边躲边问:“头发洗干净了吗?”
好一阵沉默,楼予深只答:
“洗了。”
干不干净不知道。
她觉得她身上这身灰八成洗不干净了。
楼予深抬起腿,单膝压在床上,将被褥往她这边拉。
跪坐在被褥上的祁砚直接被她拖到面前,赤脚踩在被褥上站起来。
正要再往里边溜,楼予深圈住他精瘦的腰身,问:“你检查检查?”
祁砚被她截回来。
站在她面前,十指插进她发间捋一捋看一看,祁砚松气。
“这次洗的还挺干净。”
快活完,去沐浴擦洗身子就算了,他不想再和她一起去洗头发。
祁砚捋着楼予深的头发掸一掸,鼻尖有澡豆香味,手里不难摸出是才烘干的头发,热热的还有些湿气。
“秋季佳节多,那时使臣入京,你又闲下来,我们可以挑个时间去灵犀姐的庄子看看。”
“好啊。”楼予深应下,“确实是时候了。”
那日,收到楼予深的拜访礼之后,夏敬如就将绘具箱里的绘图器具全部掏空收起来,换上一套她自己的。次日她便拎着箱子进宫,呈给皇帝看个新鲜。
皇帝觉得有趣实用便留下了,赐名机巧箱,让工部官员和宫内御医都配上。
念及楼予深花了心思,又十分乐意供图,皇帝赞她一句能工巧匠,赏赐给她几件精美瓷器。
都是下面上来的贡品,一直放在楼府供着。
“陛下赐名的机巧箱,卖时是个好噱头。”
“嗯哼~”
祁砚用十指替她捋顺长发,多少有些心疼她每天这样早出晚归,倚在她怀中问:“还得这样灰头土脸两个月么?”
“之后两个月没这么乱,接近完工会干净许多。”
祁砚“嗯”一声,站在床上低头亲一口楼予深的额头,抱住她的脖子温言软语,“妻主辛苦了啊。”
“这会儿知道喊妻主了?”
楼予深一手绕到他膝盖后,一手抬高抵住他的背。
将人撂倒放在床上,灵力脱去长靴,楼予深上床将被褥掀到床角。
门窗紧闭。
烛火熄灭。
初夏夜的汗水浸湿床单。
把她们苦命的老三弄去京城,让从小就受了十一年无妄之灾的老三雪上加霜。
皇女中,楼予琼对姬以擎的厌恶仅次于移星余孽姬以铭。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望向北方,她惦念:“你说老三这个时辰在干什么?会不会也在想我们,想回家。”
楼予衡坐在她旁边瞥她,“娘们点,别学男人嗲声嗲气。”
屈起腿,往后躺在屋檐上,楼予衡晒着太阳继续问:“老三交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她在府衙盯着,很多事情确实能为老二开方便之门。听见什么风声也可以提前告诉老二,早做准备。
但她不便四处走动。
真正要带老三那些下属去办事,还得老二去。
“都还顺利,我只是替老三监管威慑,她的人其实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做,真要我拿主意的地方不多。”
听楼予琼这么说,楼予衡扬起唇。
“下属太有能力,好也不好。离了主子能继续干,那群人完全有资格自己出去当个主子。”
幸好几个领头的互相防备,互掐互踩告小状,性命全捏在老三手里。
楼予琼冷笑,“自己出去扯旗号干,跟了老三那么久,她们当家做主本事肯定是够的,就看命够不够硬。我们老三什么脾性,你还不清楚?”
敢在背后捅她一刀,老三杀了人都要鞭尸。
楼予琼学楼予衡的样子往后一躺,准备晒晒太阳,刚躺下就被瓦片烫得弹起来。
“你练过铁砂背啊!”
这么烫也不吱一声。
楼予衡双臂枕在脑后,眼都没睁,问她:“不是你选的这个好地方闲聊吗?”
谁家脑子正常的,夏季日近正午爬到屋顶上聊天?
“那不是因为这个地方开阔藏不了人吗?再说,我们上来的时候没这么烫。”
她们上来的时候巳时刚到,那时阳光不算烈。
“你热就先下去,我再躺会儿。”
听这话,楼予琼耳朵一竖。
挪动屁股横移过去。
“怎么?”
老大最近遇上了什么杀人放火下毒都解决不了的烦心事?
楼予衡幽叹,“张郡守暴毙后,朝廷派下的新郡守不知是哪方的人。”
“很苛刻?刁难你了?”楼予琼问。
“那倒不至于。”楼予衡往下说,“相反的,新郡守对我还算不错。毕竟老三拜了工部夏侍卿做师母,就算我们楼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夏侍卿的面子也要给。”
“既然这样,你一脸愁态干什么?”
“新郡守有意将她府上一位庶出公子给我做侧室。”
“确实盛情难却。”楼予琼想起什么似的,再问,“姐夫不是才诊出喜脉吗,头三月说这事会不会影响他孕胎?”
“这是我愁的一部分。”
楼予衡往下说,“另外,我更忧虑的是,不确定新郡守是谁的人,贸然与她站近不合适。”
“我分析分析。”
这句过后,楼予衡只听楼予琼嘴里一直念叨“老三附体”。
“……”
楼予衡坐起来白她一眼,“有用吗?”
附上了吗?
“没有。”
楼予琼盘腿坐正,自己分析:“张郡守暴毙锦禾郡,按理说朝廷不会再将四皇女的人送过来给刺史用,何况新郡守当时和吏部的人一起被派下来严查张郡守死因。
“也就是说,新郡守在来之前不是四皇女一党的。
“来之后会不会被刺史撬墙角不好说。”
楼予衡评价她的分析:“说了和没说一样。”
楼予琼瘪嘴,“你行你来。你和她府衙共事,不是应该比我更了解吗?”
“她说话做事圆滑,看不出和哪方走得近。但我随意提过几桩寸澜郡未结的案子,瞧她对谭青空的事没有太大反应。”
张毓祺和谭青空都是九皇女姬以擎的人。
如果新郡守不是姬以擎的人,也不是姬以铭的人,事情会好办很多。
楼予琼摸摸下巴,“这样的话听起来可行,交恶不如交好。郡守公子给你做侧室,虽是庶出也已经不低。”
她都怀疑,如果不是姐夫存在,郡守是不是要直接许配个嫡公子给老大做正夫?
但很快,楼予琼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如果老大没聘正夫,之前老三还在临州的时候,妹夫还是祁氏家主的时候,老大的亲事就要被刺史直接定下了。
抛开假设,楼予琼再问:“如果要纳侧室,你准备何时与姐夫说?”
别伤到她姪儿,这是她们老楼家安字辈的第一根苗,长房长嗣。
希望老大一举得女,有个女儿继承家业。
当然,是个男儿也还行,也不错。
楼予衡算算时间,“四到五月的时候,等胎儿稳些。”
楼予琼点头,“稳妥些好。”
楼予衡目光落在街上,昂下巴示意楼予琼,“骆家的人怎么过来了,找你的吗?”
“骆家?”楼予琼顺着看过去。
看见骆欢年时,她嘀咕:“许久不来一次,今儿稀客。”
拍拍楼予衡的肩膀,楼予琼再道:“我下去瞧瞧,你晒晒太阳喝喝茶。”
“放心,我走不丢。”
楼予衡躺回去继续晒太阳,“你去吧。”
郡城大街上。
骆欢年惊魂未定,回城后游荡在熟悉的街道上,通过暴晒获取安全感。
见楼予琼靠在华章阁大门朝她招手,骆欢年脑子里没想太多,抬脚进了华章阁。
直到楼予琼引她到后院,问她:“什么事?”
“啊?”
骆欢年一愣,“没事啊。”
楼予琼看她的眼神好似看傻子,“没事你找我做什么?”
“我没找你啊。”骆欢年解释,“我路过。”
“……路过?”
楼予琼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一脸严肃地跟着我进来,你说你路过?”
索性已经走进后院,骆欢年顺势坐下。
“我这趟押货……算了。”
楼予琼最不喜欢听这俩字,“你别算,你快说,这趟押货怎么了?”
“你信鬼怪吗?”
“?”楼予琼一巴掌拍在骆欢年后脑勺上,“疼吗?”
“疼。”
“疼就好,没疯。”
“我没开玩笑。”骆欢年揉揉后脑勺,“这趟押货路过一座孤村,天色太晚又下起雨,我们进去借宿躲雨。”
第226章 从下往上查(2)
“那座村子真的很荒凉,村里房屋破败风蚀,很久没人居住的样子。而且不是村民迁走的那种荒凉,更像经历过什么天灾战乱,废墟下能看见不少炊具。”
百姓迁居,谁家不是卷铺盖背上锅碗瓢盆?恨不能把门都拆下来带走。
骆欢年说到这里,楼予琼抬手打断她。
“你这趟不是往中部去的吗?”
太始腹地一不在边境二少有天灾,骆欢年走了什么运,撞见这种孤村?
“我也想知道我去的是哪。”
骆欢年死命拉住楼予琼的衣袖获取安全感,“返程时,眼瞅端阳节将近,都想快些回家过节,我就带队伍抄了一条荒野小道。
“刚进村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想快点找个地方避雨过夜,等雨停了继续赶路。
“就是在睡到后半夜时,我迷迷糊糊感觉不安,睁开眼就看见窗外有个披头散发的人头对着我咧嘴笑!
“那人时笑时怒,磨牙的样子就像一条狗,像要破窗进来咬我脖子。”
骆欢年讲得绘声绘色,在这夏日正午让人背后窜起寒意。
楼予琼建议:“我们晒着太阳慢慢聊。”
她要去屋顶挨着老大坐。
楼予衡躺在屋顶,晒太阳晒得好好的,身旁凑过来一个人紧贴着她,屁股一直往她这边撞。
“起开。”
楼予衡抬手按在楼予琼侧脸上,一手掌控她半张脸,将人推开。
坐起来,睁开眼,见骆欢年朝她拱手弯腰。
“草民见过郡尉大人。”
“嗯。”
楼予衡应一声。
楼予琼被捏住脸,双手握住楼予衡的手腕不肯撒开,声音含糊:“老大,我们有一件真实的趣事讲给你听。”
楼予衡都不稀罕戳穿她。
刚才两人在楼下后院说的话,她虽然听得模糊,但也大概听全了她们在说些什么。
“讲。”
楼予衡并未收回手。
楼予琼缠紧她的胳膊,看向骆欢年,“快讲。”
相似小说推荐
-
女主她不想走剧情 (念京) 被恋爱脑系统绑定,穿成一系列虐文女主,言洛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些故事的剧情过于弱智。
被渣男伤害,被渣男不当人...
-
黛玉后妈的皇后养成计划(碧玉茶茶) [BG同人] 《(红楼/清穿同人)[红楼+清穿]黛玉后妈的皇后养成计划》作者:碧玉茶茶【完结+番外】晋江VIP2024-03-30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