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祁砚还在思考她前面那句去一存一。
京师龙潭虎穴,所以……她这一去,若断开祁氏关系,在那些人眼中失去利用价值,她很可能、寸步难行甚至死在京师?
但转念一想,他又道:可她是楼予深啊。
即使身边没有他,她也能活得好好的。
楼予深放下手中碗勺,起身靠坐在他对面桌沿,低头看向他,“你每日正经用膳,行不行?”
她才去治水多久?
在锦禾郡与他分别之前,他还是珠圆玉润的人间富贵小郎君。
伸手托起祁砚的下巴,看他脸庞,楼予深问:“我去挖土还是你去挖土,怎么把自己养成这模样?”
向来冷静自持的人,这会儿语气里也有几分恼。
她再晚几日回来,他要像百里景殊那样晕在她眼前吗?
祁砚被她一碰,感受到她手中熟悉的温度,顿时所有委屈涌上心头,使劲拍开她的手。
“才不要你管!”
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祁砚别开头抹泪,不再看她。
偏偏楼予深不想放过他。
熟悉的手再次托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回来。
刚转回来,唇上一热。
祁砚哭得更凶。
“干什么?别碰我,能不能好好和离!”
宁老那晚说得没错,世间最好的女子是不会这样做一辈子赘媳的。
他松手放她走,放她去青云直上还不行吗!
被祁砚推开,楼予深将人扣住后脑勺再按回来,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在你将和离书送到官府盖章之前,我还是你妻主。”
灵力席卷。
书房门窗紧闭。
楼予深吻过他脸上每一道泪痕,手上力道虽无法撼动,但唇瓣轻柔到让祁砚颤栗。
祁砚被按着回应两次,身体比嘴老实,抬手环住楼予深的脖子。
被楼予深抱起来放到桌上时,听到耳边书本册子被掀到地上的声音,他目光迷离,看向半空飞舞的纸张。
抱紧伏在他身上的人,祁砚只想让时间就这样定格。
意乱情迷时,声声啜泣如同蛊惑之音。
“楼予深,我舍不得你……”
他好羡慕祁案。
羡慕他不用将母亲父亲的心血扛在肩上。
羡慕他能够傻得孤注一掷。
此话出口便已经猜到结果,但如夏敬如所说,人总会奢求出现一丝转机。
“我会打下比祁氏更大的家业,由我们的孩儿继承。我只要你一个,只要你。跟我走,好不好?”
身体经历的极致欢愉,让理智一击即溃。
祁砚抱住她,崩溃大哭:“可我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向父亲承诺的啊!”
父亲结发为约,倾力相助,拿余生赌来了什么啊!
是府里侧室和庶子口中那句——
空有地位,不得真心!
“我不是你母亲,你也不是你父亲。”
楼予深拢紧他凌乱敞开的衣裳,将人从桌上抱起,抱他坐在椅子上。
抬手吸来木架上的披风,盖住祁砚的身子。
她再道:“不管做祁府家主,还是楼府主父,你的能力不会因此有丝毫改变。
“退一万步讲,哪怕我将来利欲熏心,做出有违今日承诺之事。你不是你父亲,祁砚,你有比他更足的狠劲与毅力弃我而去。”
轻抚祁砚脸庞,她问:“你喜欢挑好的,难道我就喜欢捡差的吗?
“我已经见过了世间最好的男儿。”
这就是祁砚和楼予深说事时总要多留一个心眼的原因。
说着说着,脑子就不自觉追着她的话跑。
祁砚蜷缩在她怀中汲取温度,将她刚才那番话捋一遍,反问她:“你难道不知家底有多重要?真论能力,世上与我能力相当的人不知几何。
“起家,拼的从来都不是能力。
“能力在其中所占不足一成。
“机遇和本钱,这才是决定胜负的那九成。”
祁砚敛眸,“家主之位一旦从我手上移交出去,就不可能再回我手里。
“失去祁氏,我此刻所拥有的祖辈积淀的富与贵,终我一生难以再现。而你要让我拿这些,与你赴一场你根本不用下注的赌。”
情爱与幻想构筑的空中楼阁,能替他遮挡前路风雨吗?
祁砚不敢作答。
“而且祁氏是我母亲与父亲共同的心血,理应由我继承,不该落到任何人手里。若我离开,祁氏败在新家主手里,我将来有何颜面下去见她们?”
楼予深抱着他,安静听完他每一句。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我记得你曾说,你父亲唯望宁老护你一世周全,他未必愿意看你如此操劳伤心。”
先将对祁砚影响最大的他父亲排除在外。
楼予深再道:“至于家业,你的就是你的,新家主也只是替你暂管。你若不想,不去官府更换产业契名,就没有所谓的下任家主或新家主。”
祁砚瞄她一眼,“这样,大半个祁氏就成了我的奁资,随我进入楼家,将来全传给你老楼家的种,改姓楼。”
女子虽不能碰夫郎奁资,但男子奁资除了自己孩儿,又能留给谁?
带着祁氏产业改姓,族里那群老骨头得在他母父坟前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这话怎么说的?”楼予深将手移到他小腹处,“你诞下的孩儿当然与你亲近,我一人能将种传下去吗?”
祁砚斜她一眼,“此路不通。”
“那就绕回上一步,立契定个新家主,暂管祁氏。你站在幕后干预,将产业租赁给对方,等对方向你贡钱,直至赁钱与你现有资产相抵。
“经年累月将你那份家产全换作银钱,交还给你。对方才能更换契名,坐实家主之位。”
祁砚没说话,撑着脑袋,等待她的下文。
楼予深再往前一一排除他的顾虑,“如果你觉得只有你付出代价豪赌,而我无须下注。那、你若跟我走,做我楼府主父,我将此前积攒的本钱全交由你打理。”
箍在腰间的手臂收紧,小腹上那只手传递暖意。
祁砚听她再道:“分文不藏。”
若他愿意将注押在她身上豪赌,楼予深陪他赌这一局。
“当真?”
祁砚从前拿软刀子又磨又刮,削下来的边角料全凑起来也不如这一刀的十之一二。
“可以考虑考虑了吗?”
楼予深埋头在他颈窝,嗅他身上情欲靡香。
临州这边交由楼予琼负责,但镖局需要随她往京师方向迁移扩张,方便她随时调人办事。
赴京任职,代表她每日都得困在工部消耗阳寿,她恐怕欠缺时间打理这些。
需要有一个人与楼予琼对接。
如果这个人是他,如果他愿意做她的贤内助,再好不过。
祁砚别开脸,头微微后仰,放纵楼予深埋在他脖颈处肆意留痕。
“可是……”
两姓联姻,无血为亲,利益倒是捆绑得够足。
但、母亲又何曾在金银财宝或身份地位上亏待过父亲?
父亲当年图的,又真的是这些吗?
去到京师,人生地不熟。若有高官愿为她引路,让家中男眷与她结女男之好,拉拢她站位,她真的拒得了吗?
留在寸澜郡,守好祁氏家业,他永远都不会让自己陷入那难堪又两难的境地。
“你、让我一个人安静想想。”
祁砚转过头看向楼予深,情欲散后,回笼的理智让楼予深既爱又恨。
“好。”
楼予深最后一吻落在他眼角,抱他起身,再将他轻轻放在座椅上。
整理好衣裳,为他点燃书房所有灯烛。
楼予深出门后,靠在门上,叫来院外护卫。
“让初弦为家主备膳,传北陆过来伺候。”
“是。”
那护卫看一眼楼予深,见她没有别的吩咐,弯腰退下。
书房内。
祁砚坐在椅子上。
空寂的房间,每一处角落,阴影里都好似蛰伏山野猛兽。
纵有盏盏灯烛,他还是依循本能,将脚也踩上椅面。
整个人抱膝蜷缩成一团。
抬头时,看见房门映出的黑影。
那人就靠在门上,一动不动,在他唤一声就能立刻出现在他眼前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祁砚脑中紧绷的弦逐渐松弛。
好像,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也很安心。
有她在附近就行,哪怕不在她怀中也很安全。
“夫人。”
门外响起北陆的声音。
门上黑影变得模糊,北陆推门进房,祁砚正好撞上门外楼予深看他的眼神。
那一眼,像要将他拆骨入腹。
北陆关门挡住秋夜寒风,见地上一片狼藉,开始收拾。
楼予深只剩三天时间留在寸澜郡。
但祁砚心劳意攘,清减成那样,楼予深也无法开口找他逼要一个回答。
祁砚每每见她,情绪大起大落。
秋日寒凉,担忧他又染病,楼予深先回她成亲前居住的楼府暂住。
两天过得很快。
第三日傍晚,祁案回府看望家中兄弟。
虽是一身布衣银钗,但他脸上眉眼舒展,气血充足。
去祁烛那里检查完功课,略过祁屏,祁案见祁镜忙于核算这段时日的账目,不多打搅他。
最后去往祁砚那里时,乍见祁砚如今的模样。
他略一愣,上前坐在榻上询问:“大哥这又是为什么事劳心劳神?”
王瑞祥在任那六年,族内有假冒的二姨觊觎家产、垂涎家主之位,也不见大哥憔悴至此。
“你从七弟那里来,难道不知吗?”
祁砚喝一口杯中姜茶,继续翻看收支册子。
祁案答:“确实听七弟说了一些,但我不知如此严重……大哥,族中还有三姨,何必如此逼迫自己?”
他劝得真切,“先前不是大哥告诉我,若是遇人不淑,我们随时可回祁府,不过是从祁公子变成祁郎君而已。”
“那是因为我是家主。”
祁砚合上册子,看向他,“我是家主,你是个听话懂事的弟弟,所以我愿意允许你随时回府。如果家主不是我,往后别说你,我都回不来。”
同为母亲之子,同在祁氏这个家族长大。
那些族亲是什么样,祁案他不知吗?
祁案再道:“可府里还有五弟。大哥,三姨这辈子是无法延后的。而五弟已经做好准备招赘,无心女男之情。让三姨辅助五弟,未尝不可。”
“他本是弟弟,依附于我成长。你的意思是,让我往后回来依附于他?”
如果从未坐过家主之位,没有权力可以卸下,或许祁砚能像祁案这样,在漫长无可消磨的余生岁月,为情爱滋味奋不顾身。
可他已经进过权势的世界,他手里握过权柄。
他不想退。
看一眼祁案那双变得粗糙的手,还有他这身打扮,祁砚端起茶杯再喝一口,没忍住问:“值得吗?”
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值不值得,就如大哥手中这杯茶,冷暖自知。若是大哥问我,我的答案当然是值得。”
洪水冲城,乡间家家户户忙着修葺房屋,谁家夫郎不做点苦力活?
她这些天没日没夜撰写题解售卖换钱,为家中谋来银钱采买修葺用材,聘请匠人。他只洗手做一做羹汤,已经算是家中轻松的了。
祁案提起桌上的壶,为祁砚再添一杯热姜茶。
祁砚轻轻转动手中茶杯。
听祁案再笑道:“长嫂本事要强于我妻主,刚封就是正六品官职,大哥定然不会像我这样。”
祁砚再喝一口,放下茶杯,“我倒不知,我的亲弟弟如今成了旁人的说客。”
关山月两年后那场会试,赴京赶考,已是京官的楼予深可以照顾她许多吧?
祁案犹豫着,答:“是长嫂让我来陪陪大哥,但刚才那些话也确确实实是我心中所想。”
见祁砚不再开口,祁案咬唇,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
“长嫂说,若大哥问起她,便将这个交与大哥。还有,她明早就要离开寸澜郡。”
显然,楼予深并没有指望祁案能蒙骗祁砚。
祁砚接过祁案递来的锦囊,问:“还有吗?”
“还有……”祁案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原话转述,“长嫂让我告诉大哥,别怕。
“她会为你清路,也会为你让路。”
说完这些,他起身行礼,“如果大哥今日没兴致,我就先不打搅了。”
目送祁案离开,祁砚隔着锦囊按捏轮廓。
一颗珠子。
还有链子。
拿着锦囊捏了许久,祁砚最后还是没忍住心中思念,将锦囊拆开,食指勾出金叶细链。
双圈颈链下方有重物坠下,在空中摇曳。
金笼锁玉珠。
夜明珠在昏暗屋内亮起微光。
金笼吊坠在眼前晃动,耳边似有楼予深温柔嗓音,低声哄他:
另一边。
与祁府相隔不远的楼府。
戴怀沧站在庭院内,看楼予深一柄软剑舞出惊雷杀意,思绪复杂。
要让她说,“主子实在喜欢,大可以使些手段,将人逼下家主之位,并不会伤他什么……”
眼前寒光一闪,戴怀沧心中一凛。
“老妇失言,主子恕罪!”
剑光掠眼,气浪横扫院中落叶。
楼予深甩剑归鞘,走向桌边。
她已经在极力克制这种不该有的念头,戴老还在她耳边提及,实在扰乱她思绪。
戴怀沧低头,惶恐忐忑,提坛为她倒一碗酒。
见楼予深并未再责怪,她用词恭敬些,问:“若是主父不愿意随主子赴京?”
“都依他。”
如果他坚持和离,她无权阻拦,官府会给他盖章。
端起碗,看碗中酒水倒映的秋月,楼予深仰头一饮而尽。
搁下碗后,她问:“你在太始京师露过脸吗?”
“未曾。老妇追随主子之前,从未入过太始国境。”
戴怀沧一边回答,一边为她添上酒,“但听闻各国有意派遣使臣出使太始,不知何时。避免给主子添麻烦,启淮使臣到时,老妇不便现身。”
“你留守金甲镖局,临州本地收的灵宗随我入京。”
戴怀沧应下:“是!”
正事谈完。
戴怀沧不敢再多言,站在桌边安静倒酒。
见楼予深一碗接一碗往下喝,戴怀沧抱着轻飘飘的酒坛有些担忧,“夜间饮酒伤身,主子明早还要赶路,先沐浴歇下吧?”
“咚咚!”
庭院外敲门声很急。
“你去备水。”楼予深只当是楼予琼的人送信来了,抬手绕到颈后,仰头舒展筋骨,起身走向大门。
门刚一拉开,夜间散发柔和光芒的圆珠从她眼前一晃,温热活物撞得她猝不及防。
楼予深抱住扑进她怀里的人,愣了。
“你……?”
祁砚挂在她脖子上,咬牙切齿撂下狠话。
“如果你违背诺言,如果你我之间出现第三人,你的种我也不要,你自己养!我一定带着你的家产远走高飞,养十个八个模样好看的赘媳!”
楼予深皱紧眉头,压下酒劲,脑子难得转不过弯。
想了许久,她才剥离出他这番话的意思。
眼底雾散冰裂。
“喝了点酒,脑子不太好用。要去哪儿,你说。”
闻到她身上酒味,祁砚嘴角上扬,开口时却道:“关在家里借酒消愁,出息!”
“嗯,我没出息。”
今晚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出息。
祁砚撇嘴,再咕哝:“不知道谁说抱着我绕祁府转圈,更深露重,枉我大晚上跑过来——诶等等!?”
损人的话还没说完,祁砚身子一空,被人打横抱起。
楼予深身法奇快,眨眼便抱着祁砚没了踪影。
暗处保护的宁老愣是没追上她。
翌日清晨。
寸澜郡城大街小巷都在探听。
不知谁家小郎君千般好,脚不沾地,被妻主捧在心尖,抱着踏过整座城。
简直视官府宵禁令如无物。
但昨夜,巡城官兵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官兵都没捉到,两人便被越传越离谱。
流言传到中午时,已经出现神、祅、鬼三种说法。
午膳时分。
祁砚在楼府主院的雕花架子床上醒过来。
扭动酸胀的肩膀,他拿起枕边纸条。
看完纸上那些与楼予深平日行事风格完全不搭的话,祁砚红着脸嘀咕一句:“年轻真好。”
昨儿一夜不睡,今早还能去追她们工部的队伍。
腹中饥饿感一阵比一阵强,祁砚掀开被褥,下床穿靴,整衣洗漱。
开门后。
只见院中站着宁老和楼予深身边的一位灵宗。
“公子。”
宁老见祁砚眉宇间哀愁尽散,脸上焕发往日光彩,总算能真正松口气。
戴怀沧上前,抱拳躬身,“主父。”
从怀中取出名册,戴怀沧双手奉上,“请主父过目。”
祁砚接过册子,吩咐宁老去厨房端些吃的。
他就近坐在院中石桌旁,接过戴怀沧端来的茶,目光始终没从名册上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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