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结束时,夏季带走丰沛雨量。
七月已有几分秋日肃杀之气。
三州官员上下一心,天灾面前齐心协力,疏退洪水。
楼予深跟在夏敬如身边,学到不少,也出力不少。
“洪水渐退,诸位大人可以将部分官兵调回城,安排受难百姓回乡一事。”
夏敬如看向众多地方官员,“接下来修堤坝立水门一事,由本官与工部同僚负责。途经各郡时,我等若有调人调器的需求,诸位大人配合即可。”
“这是自然。”
“自然。”
众官员拱手作揖,“夏大人,我等告辞。”
夏敬如回礼,让楼予深送众人出帐。
楼予深这些天以夏敬如学生的身份留在这里,与不少地方官员混了个脸熟。
在这些人眼中,楼予深从祁府赘媳,先转变为楼郡尉的妹妹,再转变为夏侍卿的爱徒。
楼予衡升职了。
她带兵来协助治水之前就屡屡破案立功,来协助治水之后更是在疏浚过程中救下不少士兵。
此番被调回锦禾郡,正逢原郡尉因守城不严而被削职。
京师一道封赏圣旨赐下,楼予琼迈入皇商行列,从此享受官道运输和户部减税特权。
楼予衡越品升官,从整州体系内拨出,拨到锦禾郡一郡之内,直接被拨上从六品郡尉。
司法参军负责一州司法刑狱事务,处州官体系。
楼予衡之前作为她的右使,也属州官。
如今被拨到郡内,负责锦禾郡一郡的军事和治安,楼予衡常要接触的就不是刺史的人,而是张毓祺这个郡守。
封赏圣旨里提及的人名众多。
而楼家姐妹,无疑是圣眷最浓最亮眼的。
楼予深将众官员送出营帐。
回来时。
见夏敬如双手撑在桌沿,望着堤坝图纸失神。
她倒一杯茶,上前奉茶时询问:“大人可是有烦心事?”
夏敬如接过茶杯,叹:“治水不能仅盯一段河岸,若能与对岸启淮、元丰,及下游南朔联合,开渠引水灌溉农田,凿开此处堤坝改道。”
她伸手指图上一处,惋惜:“若能如此,再遇今年大雨,水势也可控。”
楼予深再问:“听闻各国皇帝不堪忍受战乱,要派遣使臣来我们太始签下和平条约?”
“确有此事。”
夏敬如用杯盖撇压浮叶,并未解释过多,只道:“原本各国使臣定在今秋入境,被这场洪水一冲,不知要拖延到明年何时。”
“此番回京,大人或许可以提一提此事。共治尔汝河,既能消耗各国人力,也可视作和平象征。若是南朔愿意点头加入其中,想必大荒帝国不会再轻易犯境。”
太始与北方上景帝国本就是世代盟国。
若能再联合西南的南朔帝国,这样,即使西北的大荒帝国再好战喜斗也得收敛些。
夏敬如点了点头,多看她一眼,收回视线。
“正有此意,希望能得陛下首肯。”
喝着茶,合上图纸,夏敬如再问:“你呢,天资不错,当真无意于仕途?”
不等楼予深回答,她先说:“若想发挥长处,本官可以做你的举荐人,保你在临州这边的都水监做个八品官。”
短短一个月的师生情,能让夏敬如做到这一步,这令楼予深很是诧异。
之前让她去司士参军手下谋个职位,夏敬如说的是让楼予衡找人举荐。提起都水监,夏敬如愿意亲自举荐,证明都水监立场与她一致。
都是皇帝的人。
楼予深脑中快速理清脉络网,前后不到两息,便答:“大人倾力教导,于草民如恩师,草民极愿侍奉大人左右,为大人分忧。
“但、若是于别处任职为官……就怕草民生性懒散,坏了大人名声实在不好。”
她实在不想过那种每日都要去官署待着的日子。
家里有大姐一人走这条路就足够了。
“罢了,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本官上赶着遭你拒绝一次又一次。”
夏敬如喝完茶,将茶杯往桌上一搁。
听她话语里并无多少责怪,反而带着几分调侃,楼予深站在旁边朝她拱手弯腰。
“大人厚爱,草民铭记于心。”
各郡官员陆续带兵离开河岸受灾区域。
积水退去。
多数流民返乡,重建家园。
少数已经找到活计的流民,不想回去面对家中洪水过境的惨状,便在她乡留下。
但在楼予衡带兵回锦禾郡半个月后。
姬以擎这边仍旧没有要放楼予深离开的意思。
“夏侍卿对你那般看好,走什么?”
姬以擎一副体贴随和的模样,上前拍拍楼予深的肩膀,“本王知道赘媳不好做,这次是你的机会,好好把握。”
女人,哪有甘愿被家中男子压一头的?
姬以擎完全一副‘我懂你’的姿态,“不必多说,跟着夏侍卿建功立业,其余事本王会替你安排。”
楼予深蹙紧眉头。
“敢问殿下要替草民安排什么?”
她觉得她这赘媳挺好做的。
不需要有人自以为是、自作主张替她安排。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姬以擎收回手,向她保证:“放心吧,绝对是别人上香拜神都求不来的好事。”
“那好,草民恭候殿下的好消息。”
楼予深不恭候又能如何?她的意愿从不在姬以擎这种天潢贵胄的考虑范围内。
“先行告退。”
她低下头,态度恭敬。
姬以擎完全看不见她眼底阴森寒意。
“去吧。”
工部尚书那见风使舵的老贼,见严信怀势大,就坐歪了地方。
是时候往工部埋几颗钉子了。
工部负责各地土木水利,桩桩件件关乎民生影响巨大,且其中能被官员和地方匠人偷油的空隙太多。
里面必须有她能往上提拔的人。
再一个,将楼予深调走,祁砚也得一起离开临州。
没有祁砚这个麻烦,祁氏在祁文颂手上,张毓祺和谭青空更方便掌控。
一举两得!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临州寸澜郡下青阳县匠人楼予深,于灾中尽辅佐之责,鸠工庀材,一丝不苟。索器新构,惠之于众。有匠如此,朕心甚悦。
“今特加恩宠,赐任楼予深为工部主事,秩正六品!
“工部乃营造之枢机,百工之总汇,非慎微之匠不任。望新臣恪尽职守,不负朕之厚望。
“钦此!”
哪怕科考状元,初入官场,也只授予从六品、正七品上下品阶的官职。
楼予深初入工部,直接授予正六品工部主事一职。
姬以擎那句话确实没说错,这如果放在别的平民身上,绝对是上香拜神都求不来的好事。
但这是楼予深。
在临州做边境的野皇帝,比她入京做个六品小官不知自在多少倍。
姬以擎!
这个自作聪明的东西。
楼予深伏身叩拜,随后将手举过头顶,托住圣旨。
“微臣,谢陛下隆恩!”
姬以擎。
给她等着。
接旨谢恩起身,楼予深动作顺畅,往传旨嬷嬷手中塞一袋银子。
“路途遥远,泥泞难行,嬷嬷一路辛苦。”
“唉哟!”传旨嬷嬷顺手接下,在袖中掂掂重量,脸上笑得褶皱更深,“楼主事客气。能得宣广王殿下亲自举荐,前途无量啊!”
“这些天一直跟在夏大人身边,竟不知殿下为楼某费心做了这许多。殿下恩情,楼某铭记在心,不敢有忘。”
这传旨嬷嬷不知是谁的人,先尽量保持中立不会出错。
楼予深向夏敬如靠拢。
传旨嬷嬷笑眯眯与她闲谈两句,离开前道:“念及楼主事要随夏侍卿几位大人一同修建三州堤坝,又祖居寸澜郡,搬迁不易,陛下特许楼主事明年春三月至京师赴任。
“虽有陛下特许,但吏部二月下旬往后,忙于整理前一年所有官员升迁贬谪的去向册。
“楼主事紧着点时间,能在二月中旬或之前抵达京师,这是最好。莫在吏部最忙时去报到,以免给自己增添麻烦。”
“多谢嬷嬷提点。”楼予深记下她的话,抬手送她出帐,“嬷嬷慢走。”
“诶。”传旨嬷嬷很是和蔼,“楼主事忙着。”
楼予深与她道别。
回帐放下帐帘,她脸色一瞬阴沉,笑意尽散。
金甲镖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因她赴京而中止,不知要被道上的人摸出多少事来。
但她手底下那些人,心眼子多密她清楚。
如果她不在临州盯着,那些人为拿解药肯定还是会照她命令办事。但遵从命令的同时,会藏几分更多的私心,那就不得而知。
只能交给楼予琼了。
等堤坝修塞之事结束,她得尽快带楼予琼去了解金甲镖局和林氏商户的一切。
大姐步步登高,有些事也该让她们心中有数。
走到桌边,楼予深提笔。
蘸墨后。
好半晌。
心中设想祁砚对此事的反应,楼予深难以落笔。
此刻,她不知、在祁砚心中是她重要些……还是祁氏家业重要些。
她为治水干的那点事,根本不值一个六品官位。
姬以擎心中打得什么算盘,真的不用太明显,任人抛掉脑子都能想到。
祁文颂被张毓祺蒙在鼓里骗得太惨。
姬以擎的手想伸得更长。
祁砚挡在中间,挡住了她通过张毓祺引导祁文颂带祁氏站队的路。
姬以擎想了这么多,唯有一点没有想过。
祁砚会愿意为了谁抛下祁氏家业和他的家主之位吗?
墨水在笔尖聚集,越聚越重。
“啪!”
一滴墨在纸上溅开,惊醒执笔之人。
楼予深看它半晌,就着纸上迟疑的痕迹,落笔书写今日之事。
愿他、知她心中无奈。
圣旨不可抗。
楼予深的信快马加鞭传往寸澜郡祁府,不出五日拿到祁砚的回信。
这是她收到的来自祁砚最薄的信。
薄到信上内容可以用四字概括——回来再谈。
楼予深靠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收拢,捏紧信纸一角。
那她,大概知道他的选择了。
“楼大人。”
帐外有士兵来报,“夏大人召诸位大人帐内议事。”
工部队伍即将前往天明郡修塞堤坝,今日会议,须定下众人各自负责的区域。
楼予深收起信,起身,掀帘离帐。
今日商议的细节之处太多,议事持续两个时辰之久。
用过午膳才过去的人,离开夏敬如的营帐时,三两结伴回去用晚膳。
夏敬如看向桌边收拾图纸的楼予深,开口喊住她。
“陪我去用晚膳?”
楼予深看向她,侧身抬手,“大人请。”
两人出帐。
沿河闲走。
夏敬如脚步很慢,开口谈:“两位殿下今日返京述职,没有亲王威仪压制,治水同僚说话办事都松弛许多。”
“确实如此。”
“你呢?”夏敬如问她,“为何还紧绷着?”
见楼予深不说话,夏敬如笑笑,再问:“有心事?”
“难说。”
楼予深现在心中很乱。
“河边适合散步,你可以慢慢说。”夏敬如一直以来待楼予深的态度,完全如师长待学生般亲厚。
她自己都说不上来原因,八成便是人常说的眼缘。
这个学生合她眼缘。
楼予深呼出一口气,回答她:“那日下官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现在,下官的身份给不了他要的回报。”
祁砚只要一个赘媳。
只要一个能让他继续管理家业的赘媳。
但她现在的身份,朝廷命官,如何继续做他祁府赘媳?如果他不愿随她赴京,她们之间只能是有缘无分。
姬以擎在逼祁砚放弃家主之位。
但她想,祁砚最后放弃的、会是她。
“许久没被这样的问题难住了。”
夏敬如大概猜出始末,提醒:“寸澜郡与天明郡相邻,正是下一处修塞地。将这两郡的事办完后,队伍要带上厚重行装和器械,前往另一处修塞地。
“待寸澜郡正事办完,若是一人一马日行千里追上队伍,能挤出三到四日时间滞留寸澜郡。”
楼予深本也是这般打算的。
听夏敬如说出来,她心中五味杂陈,最后笑叹一句:“大人经验十足。”
“事情总要做一做才不留遗憾,即使被拒绝,好歹问过。”
夏敬如捡起脚边一片被踩进土里的落叶,用灵力送入河中随水西流。
再道:“万一有转机呢?”
寸澜郡城被洪水淹得不成样子,不少建筑需要修葺。
祁砚从锦禾郡回来后,便一直忙于核算损失。
尤其那日,接到楼予深那封信之后,他更是忙得不敢让自己停下。
如果没有空闲。
他就不用去想。
初弦和北陆看他这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家主,还是用点吧?我们去端碗粥来,吃一口也好。”他们家主这样日渐消瘦也不是办法。
初弦劝他。
祁砚实在没什么胃口,但架不住确实乏力,“去端吧。”
“是!”
初弦面色一喜,连忙退出书房。
北陆陪在祁砚身边,添香研墨小心伺候,心道:早知就不该听初弦的,不该在庙里求他们家主能得一良配。
他还以为不准呢。
原来真的准。
居然抛绣球砸都能砸到个带官运的。
可这……良配虽好,但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夫、夫人?”
门外响起护卫惊呼。
她们听说夫人做了京师的官,还以为她不会再回这做赘媳的地方来。
北陆听到外面的动静,看一眼祁砚,带着担忧开口告退。
出门时,见楼予深已经接过初弦手中的粥,他将书房的门再拉开些。
“夫人请。”
书房内。
如果是寻常,听到楼予深回府的动静,祁砚早就如蝶扑花般朝她迎上去。
但今日,楼予深进门只见他坐在桌后一言不发。
削尖的下巴叫人看了便觉得憔悴。
“怎么瘦成这样?”
楼予深端着粥上前,只见祁砚抿紧唇,往旁边别开脸。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样子像要碎开。
“听话,吃一点。”
楼予深蹲在他座椅边,舀粥吹温后抬手喂过去。
祁砚扭头不张嘴,她就那样举着等他。
两人都犟。
祁砚转回来看她一眼,泪珠往下滚,许多话想说又无法开口。
她能不去吗?
是她求官吗?
即使没有这次,想要祁氏的那些权贵会漏过她吗?
“是不是只要我动心欢喜,就不会有好结果?”
是不是从坐上祁氏这个家主之位开始,他就连动心的资格都没有?
只要他动心动情,那人就会成为供外人攻击他的软肋。
“第一次听你说动心欢喜,竟是在这种时候。”楼予深将粥喂向他唇边,“吃一点,好不好?”
“你不想问什么吗?”祁砚嗓音嘶哑。
楼予深只答:“我不想让你为难。”
见祁砚别开脸抹眼泪,她再道:“如果你愿意,我一定抱着你绕祁府转圈。如果不是,你只需告诉我,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杀了张毓祺,永远不要与九皇女为党。”
祁砚话语里满是狠劲,却在沉默良久后,嗫嚅开口:“给我一个孩子。”
他不想再招一个赘媳。
他不想身上沾染别的女人的味道。
楼予深手下动作一顿,仍旧将勺抵在他唇边。
“先吃一口。”
祁砚张嘴咬住勺,看向她,似是等她答复。
却听楼予深说:“祁氏族亲众多,若必须延续正房血脉,你还有三个弟弟可以招赘,他们可以过嗣到你膝下。
“祁砚,我的孩子,只能喊我作娘。
“而我如果与你有了孩子,我怕自己压不住念想,不择手段将夫小绑到身边。”
楼予深动作温柔,一勺又一勺抬手喂他。
说话时,言语间尽是缱绻旖旎。
“你如果孤身一人,身子清爽利落,可以扛起家业。若你腹中带着我的孩儿打拼,祁砚,我是女人,我不接受我的夫郎如此辛苦为我孕育孩儿。
“若你腹中有我的孩儿,将你药晕,我也是要带你走的。”
楼予深此刻每句话都是能判刑的程度。
祁砚张嘴,继续吃她喂来的粥。
刚才有那么一瞬他都在想,若是先前让她灵力送胎,此刻赌一丝天意。
如果他腹中已经结胎,让她替他做决定算了。
省得他一人拿着选择权煎熬。
两人安静。
都不说话。
楼予深喂他吃完,见他脸上吃完热粥才有些血气,与他商量:“张毓祺那单我照旧接,九皇女,我在京师也迟早与她去一存一。
“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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