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予深不动声色,问她:“你喜欢我哪里?”
“你说话好听,跟念曲一样,虽然有些我听不懂。”宋昌黎细数,“而且你还不怕我,还和我说话。”
“你没和人说过话吗?”
宋昌黎摇头,“我只和阿嬷说过话,噢!还有一些常来家里的姨母。村外的人和我说话都说我是傻子,再不然就是很怕很怕我,不和我说话,躲着我走。”
说完,她问:“傻子是什么啊?蠢是什么意思,阿嬷从来不告诉我。”
她都说了阿嬷不告诉她,那楼予深怎么会给自己找事?
是嫌门外的人杀意还不够浓吗?
“我也不知道,小时候也总有人喊我傻子。”
“那我们一样诶!”
宋昌黎拉着楼予深的手,问:“你为什么不喊我黎儿?宋姑娘不好听,那些怕我的人都这么喊我。”
楼予深解释:“黎儿是很亲近的人才能喊的,像你阿嬷那样才行。”
“可我觉得和你也很亲近诶,我们都是傻子!”
宋昌黎的眼睛干净得好像一捧水,这水里没有世俗判定的贫富贵贱,清晰映出每个人的模样。
楼予深难得的沉默,手落在身侧药箱上。
她倒希望这村子也图财害命。
“咚咚。”
门外响起老里正的声音:“黎儿,你在干什么?该洗漱休息了。”
“噢!”
宋昌黎应一声,再朝楼予深小声说:“我明天来找你玩。”
楼予深点头,“嗯。”
第二天一早。
小雨仍旧淅淅沥沥往下落。
楼予深准备动身,刚要开口道别,听宋昌黎喊她:“你起床啦?你也起得好早,快来吃早饭吧,阿嬷煮的鳝鱼面最好吃。”
说着,她起身,“我去把你那碗端来。”
宋昌黎热情得没有给楼予深开口拒绝的空隙。
楼予深靠墙放下油纸伞,在桌边坐下,朝厨房端面走出来的宋昌黎道谢。
“这雨不知还要下多少天,我得再去别的村找一找药。”
“好啊。”
宋昌黎小心翼翼掰开一块枣泥酥,对比一下两半糕点,很不舍地把大的那块塞给楼予深,问她:“那你今天回来吃午饭吗?”
显然是没听懂楼予深的意思。
楼予深失笑,拿着那半块枣泥酥,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今天就走了,去别的村子找药借宿,不回来。”
“啊?”
宋昌黎猛然抬头看向她,眼里的光颤巍巍快要碎掉。
楼予深都不知道是她这冷的还是哭的。
看宋昌黎“噌”一声站起来,胸口大起伏。楼予深再看看自己手里,把那半块枣泥酥举起来,“还给你?”
如果这块点心是用来交朋友的,那她吃不起。
“你吃吧,我每天好好吃饭就可以拿到三块点心。”
宋昌黎说着,把桌上的馍馍都端到楼予深面前,“你在家吃饱一点,阿嬷说每次出门前都得吃饱肚子,下一顿不知道在哪才能吃上。”
见宋昌黎把桌上饭食全部端到她面前,楼予深的神色有些复杂。
“快吃啊。”
宋昌黎催促她。
楼予深打开药箱,从药箱里取出一块银锭给她。
“这个你拿着,交给你阿嬷,让她给你买点心。”
“银子?”
宋昌黎咬一口,见银锭上出现很浅的虎牙印,她惊叹:“你居然有这么大块的银子,阿嬷从不给我拿这么大的,她说在外面会害我被人抢。”
“嗯,听你阿嬷的,把银子给她去买。”
“可阿嬷不怕被人抢吗?我怕阿嬷被人抢走。”
“不会,你阿嬷很厉害,没人敢抢她。”
宋昌黎闻言放下心,笑得骄傲,“村里姨母都这么说,看来我阿嬷特别厉害!”
说完看看楼予深,她再催促:“你快吃吧,吃饱点。”
“嗯。”
“我再去给你找点饼带在路上吃。”宋昌黎风风火火,一转身撞上走过来的老里正。
老里正脚下纹丝不动,反倒健壮年轻的宋昌黎往后栽倒。
眼瞧她的头朝桌角撞去,一只手横过来,插到她的脑袋和桌角中间。
手心兜住她的后脑勺,手背抵住桌角。灵力倾泻,在手背后方凝结成盾,将整张桌子沿对角斜推。
与此同时,宋昌黎的身体被一股力道托住,缓慢滑倒在地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
老里正的灵力托着宋昌黎,将她放到地上,上前看向刚才伸手的楼予深,“多谢小医师,手没伤着吧?”
“没事。”
楼予深收回手。
宋昌黎扭头看向她,拉住她的手正反翻看,没看到有伤才放心。
“谢谢你噢!你人真好。”
宋昌黎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
老里正耐心教她:“以后走路要慢些,多看路。”
她已经到这把年纪,不知还有几年可活,没法一直陪着这孩子啊。
宋昌黎憨笑,应下:“知道了阿嬷。”
说着,她急急忙忙小跑到后厨。
老里正看着她的背影,笑着叹一口气,抬手将楼予深刚才推开的桌子挪回原位。
“小医师特来采药,怎么急着离开?”
老里正在桌边坐下,面前正是楼予深刚才给宋昌黎的那块银锭。
拿起银锭,她道:“太多了,粗茶淡饭不值这些。”
说完,她将银锭朝楼予深推回去。
“如果小医师没有恶意,借住用饭就当交个朋友,不必算得这么清。老妇同意让你住下,原先也是想问问丰渔村发生了什么。”
老里正开门见山,不再和她绕弯子。
楼予深端起碗边茶杯,转杯时,周身气压悄然沉下,不复昨晚那副礼貌客气的采药医师模样。
“我是来夺村的,丰渔村是第一座。”
都在道上走,丰渔村和红鲤村同在长溪乡,她今日不杀她们,她们迟早会知道丰渔村被夺。
老里正的面色也是一沉,随后再问:“那、我们红鲤村就是第二座了?”
“昨日来时是这个打算。”
楼予深喝完茶,放下杯子,“看在我准备走的份上,里正可否为我讲讲飞鹭乡游鸭村?否则你我灵宗交战,容易误伤无辜。”
刚说到无辜,宋昌黎兜着一筐柿饼小跑回来。
“你吃柿饼吗?”
她眼底如一汪清泉,脑子干净得听到都不知道楼予深和她阿嬷在聊什么,“游鸭村是那个养鸭子的村吗?”
“……”老里正看她半晌,叹气,“黎儿,你在家不要出门,阿嬷带这位小医师上山采药去。”
宋昌黎歪着脑袋往外一看,“阿嬷,还在下雨,你不是说下雨不能上山吗?”
“阿嬷比较厉害,阿嬷可以上山。”
老里正起身摸摸她的脑袋,“我让你肖姨过来陪你,你吃饱记得去练字。”
“噢,好。”
宋昌黎乖乖应下,朝两人摆手。
楼予深拿上伞,和老里正一同出门。
“你来安平县到底要做什么?”
老里正带楼予深走在雨中,村庄朦胧不清,静谧安宁。
楼予深答得简单:“我需要地方停船做生意,安平县这一带正合适。”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
她这穷困潦倒的现状,支撑得起其余想法吗?
“那就别管什么飞鹭乡什么游鸭村,赶紧回丰渔村,带上你的人离开安平县,离开二冶郡。能跑多远跑多远,最好离开临州。”
“因为梨花村传闻中那位总舵主?”
老里正说她:“不管总舵主还是她背后的人,如果你只是个生意人就不要以卵击石,在她们发现之前赶紧走。”
看楼予深时,老里正的眼神仿佛看那不怕虎的初生牛犊。
“普通势力的力量,比起她们,太弱。”
“正面撼动才拼蛮力,侧面撬动只靠巧劲。”
楼予深笑得从容,“不管她们的力量有多强,如果需要偷偷摸摸,她们那层一定有牵制她们的存在。我不需要比她们强,我只需要找准撬动的支点。”
她努力到死都拼不过这些世家大族代代的积攒。
单独与其正面为敌,她不要命了吗?
“如果刺史不与我为友,我只能与她的敌人为友。比起事情暴露出去,暴露到政敌眼前,分给我一座小村是不是可以接受了?”
楼予深点明的刺史二字,令老里正一时语塞。
“你知道还敢……?”
她抬起手,说罢,落下,再道:“即使这招险胜,你恐怕也会成为刺史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有朝一日,她们无人再可牵制,你待如何?”
楼予深漫不经心落下话:“如果刺史有容人雅量,我们未必走到那一步。若没有,那就看我们谁爬得快。
“不必用明日可能更强的她来恫吓今日的自己,明日谁强谁弱还未可知。”
况且,林墨海这人并不存在,想找出她都得费点功夫。
宋海月一时无言。
过了好半晌,她再问:“既然只是要地方停船,拿下丰渔村就是,你需要多大地方做生意?”
楼予深总不能说,抢地盘只是目的之一,重点是过来吞噬灵力。
“出门前想着多多益善。”
她只能这么说。
宋海月听得笑起来,“飞鹭乡游鸭村,舵主郭云行,四阶灵宗。修为虽比老妇低一阶,但人比老妇足足年轻十岁。才五十四,比不得啊!”
“听起来,里正与游鸭村的舵主很熟?”
宋海月答:“你杀丰渔村那两匹老豺,老妇就算知道也懒得搭理,心中还能为你叫声好。你若往郭云行那里去,得考虑考虑是否能同时除去我们两名中阶灵宗。”
楼予深为她撑着伞,道一句:“听起来很动人。”
同时吞噬两名中阶灵宗,她就是中阶灵宗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
宋海月说出她一开始对楼予深的印象。
“你如果用不了那么多地方,没必要再抢两座村子占着。
“杀一名作风最恶劣的初阶灵宗也罢,总舵主本就看她不太顺眼。再加上你一番威胁撬动,这事还能暂时揭过。
“如果你把三个贡钱的匪村全灭了,整个春风乡断了军饷发放,这梁子就结得太大。”
楼予深问:“三座村子每隔三月要贡多少银钱?”
“每村两万五千两白银,一年四季,共计十万两,四立日梨花村那边派人下来收取。就算不想大开杀戒,每年至少也得下水捞十万两回来。”
听宋海月开口报出如此巨额的钱数,楼予深对上春风乡的人口。
春风乡有村庄八十六座,百姓共计五万四千余人。其中有用于遮掩的夫男老少,兵数难超三万。
以三万计,加上置办兵器甲胄、购买战马、打造军械,即使三村每年齐贡三十万两白银仍旧不够,恐怕得从荒流鬼市那边抽钱补贴不少。
但,私兵战力远超朝廷兵马。
蓄养私兵者,无一不是冲那个位置去。
朝廷招募驻守各州的兵马,根据各州情况不同,有些下州财力较弱,需将士开荒垦田筹措军粮。如此一来将士训练不足,战力自然下降。
而私兵,给最好的待遇使其投入训练。
磨最锋利的刀,备唯一一战!
私兵现世,其主不登天,便入土!
“怎么,反应过来自己惹到多大麻烦了?”
见楼予深不说话,宋海月侧目看向她,很想揭开她脸上那层人皮面具。
楼予深往下问:“只是在想,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就没有舵主出现过交不上去的情况?”
宋海月轻笑两声,笑意苍凉。
“交不上去,舵主体内的毒会发作,解药延迟十天送到,能不能捱过去得自求多福。”
“我看看。”
楼予深朝她抬手。
能捱十天还不被啃断心脉,听起来不是种蛊。
“没有用的。”
宋海月见她坚持,将手腕内侧贴在她指下。
楼予深把她的脉时,宋海月继续说:“有时想想,并非全无好处。我们本是水匪,如今有一纸户籍,后代能够再从平民做起。
“如果刺史图谋的大业能成,私兵成为新帝亲兵,新帝登基之日愿意放我们一条命也未可知。”
见楼予深收手,宋海月将袖子捋下,问她:“如何?”
或许是刚才这年轻人的一切都表现得太松弛,游刃有余的气势令人忍不住信服。
楼予深朝她笑笑,“我有一个解毒的办法,全看里正是否想用。”
“你能解?”
这毒,可是刺史手下的医师专门为她们这些亡命之徒准备的。
“以毒攻毒的法子,代价是,里正以后无需从她们手上拿解药,但需要从我手上拿解药。”
放她的子蛊进去饱餐几日就能解。
但放进去的蛊,就没那么容易爬出来了。
宋海月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事。
“老妇现在在做什么,为谁卖命,好歹老妇知晓。将来即便死也能死个清楚明白,提前将后事安排好,给孙女备一条活路。”
说完,她看向楼予深。
“你到底是谁、来自哪方势力、要做什么,这些老妇全然不知,如何放心上你的船?”
但凡楼予深能够坦诚相待,以她待宋昌黎的态度,宋海月都愿意赌上这条命冒险一试。
楼予深似笑非笑,伸手接住细如银丝的雨。
随后,收手,她将手中油纸伞往旁倾斜。
“里正提出的顺序让人为难,如果知晓我的底细,不成为我的人,就只能成为死人。宋姑娘若是问起她阿嬷,让我如何开得了口回答她?”
目前为止,她麾下没有一位可调动的灵宗。
不管吞噬这位五阶灵宗,还是将其收为己用,对她的诱惑都很大。
“如果老妇服下你的毒,你就将一切告知?”
“自然。”
宋海月不知今日哪来的冲动,把她和孙女还有村子上下百余人的未来全押在这样一名年轻人身上。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把力,推着她鬼附体一般应下:“好!”
意外之喜!
天地良心,楼予深今天难得良心发现一次。
这可是宋家祖孙俩一直拖着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楼予深从怀中取出子蛊瓷瓶,递过去。
“吃一颗。”
宋海月接过,从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吞下去,将瓷瓶塞上还给楼予深。
没多久,见她体内蛊虫发作,楼予深将解药递给她。
服药之后,宋海月脸色好了许多。
但仍旧有些苍白。
刚才那一阵痛,虽然不像以前体内的毒发作一样,来得绞痛难忍。但那种痒里夹杂的刺痛,蔓延到四肢百骸,痛痒蚀骨。
“如今放下心,可以告知了吗?”
宋海月从吞下药丸开始,就在等这一刻。
见楼予深揭下面具,薄如蝉翼的面具下露出一张比她孙女还年轻的脸,宋海月的眉头皱得能连在一起。
她是被谁家小孩耍了吗?
“楼予深,生自寸澜郡青阳县。平民出身,家境平平。”
“等会儿。”宋海月抬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楼予深想起她在道上传得最响亮的称号——
“祁氏赘媳?”
“对!”
宋海月终于想起来,不敢置信,“你是祁氏那个赘媳?老妇和祁氏……到底是什么缘分。”
“哦?”
楼予深揪住她口中的缘分,“说来听听。”
祁文远与水匪有过长久的合作。
祁氏现有的好几位灵宗,包括后山那位六阶灵宗,身份都不能往前翻。
宋海月就是祁文远曾经准备招揽的人。
那时,祁文远带上重金,亲自前去招揽,正好赶在宋海月遭仇家报复的时候。
她扑了个空。
宋海月赶回家时,家中无一活口,女儿女婿全部惨死。
唯一活下来的,是当时尚在女婿腹中的宋昌黎。
宋海月亲手将其剖出。
这是她宋家最后的根。
当时忙着报仇雪恨,宋海月哪里还能记起祁文远,将孙女安置好后便单枪匹马杀往仇家。
那之后,她因为报仇途中受了重伤,销声匿迹。
道上都以为她和仇家同归于尽。
祁文远也没再找她。
“黎儿的神智……就是因当时家破,她爹身亡。她在腹中闷了太久,从小脑子就与常人有些不同。”
宋海月说到这里时,打在油纸伞上的雨水减少。
雨声淡去。
微弱阳光穿透空中厚云,将前路照亮一些。
楼予深收起伞,抖落雨水,道:“异于常人,或许因为她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尘世。”
宋海月笑了笑,“能如此最好。”
见楼予深动作自然地抬手,将伞递向她这边,宋海月很有觉悟地伸手去接。
“老妇宋海月,随时听候主子差遣。”
“宋老。”
楼予深脸上扬起笑,再道:“总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往游鸭村走一趟。”
相似小说推荐
-
女主她不想走剧情 (念京) 被恋爱脑系统绑定,穿成一系列虐文女主,言洛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些故事的剧情过于弱智。
被渣男伤害,被渣男不当人...
-
黛玉后妈的皇后养成计划(碧玉茶茶) [BG同人] 《(红楼/清穿同人)[红楼+清穿]黛玉后妈的皇后养成计划》作者:碧玉茶茶【完结+番外】晋江VIP2024-03-30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