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被囚养时养的那些鼠虫蛇蝎都不一样。
愣了会儿,楼予深抬起手,落在祁砚肩膀上,感受他呼吸时带来的起伏。
“我还挺期待你入府与我一同生活。”祁砚将发烫的脸贴在她肩膀上,手指摩擦她另一边肩膀上的衣料。
楼予深拥住他,萦绕鼻尖的是他发间幽香。
一只干净金贵的卷毛活物。
“后年开春便是了。”
“真远。”此刻于礼不合的亲近让人成瘾,祁砚继续问,“那你今儿回府还是在客厢歇下?”
“回府不远,以免叫人发现,坏你声誉。”楼予深捋一捋他鬓边碎发,卷曲的碎发缠绕她指尖,甚是磨人。
“好吧。”祁砚再问她,“你怎么会这么多,常仿写她人信件吗?”
他见她刚才落笔那几下实在熟练,连试笔都直接省去。
楼予深如实回答:“五岁就这么干了。”
“嗯?”
“楼予琼用我给她同窗抄录功课,每人收两文钱。”
祁砚脑中已经勾勒出,小楼予琼拿着柳条,威逼更小的楼予深干活。
“你好惨。”
楼予深眨了眨眼,补充:“分钱的时候我二她一,同窗由她私下联系,功课她背回来。出事她担,有打她挨。”
祁砚改口:“她好惨。”
“后来大姐给她介绍了年长的更有钱的学生,复杂的功课每人收四文钱,我二她们一。大姐在家打打掩护,在私塾介绍介绍,其余全是楼予琼负责。”
听来听去,还是楼予琼最惨。
祁砚问:“你们姐妹三人小时候就长得这么歪?”
不是说她们娘,青阳县楼木匠,是远近闻名实实在在的手艺人吗?
怎么姐妹三个从小就长得这么歪?
“小孩贪吃又贪玩,总会有想要的东西,家里给的钱不够花时就会自己想点办法。
“楼予琼的功课常错,后面我给她们同窗写试题解答,每人看一次收一文钱。她们只需要将试题带回来,我答一份就行,这样来钱快也轻松。”
祁砚小时候没有为钱发愁过,还不知道平民人家的孩子赚钱如此有趣。
“那后面怎么分?”
“我八她们一。”
楼予深聊起幼时并不吝啬,换魂前的事,没有什么不能和他聊。
“那时百枚铜板很多,对小孩来说能买不少零嘴和玩具。连看起来不错的边角玉料都能买到,可以给爹做一支玉叶木簪作生辰礼。”
说到这里,楼予深想起来,问一句:“你用过铜板吗?”
“……呃。”
祁砚仰头,反问她:“金子做成铜板模样的算吗?”
府里赏赐银钱总没新意,金子太多,全做金锭也俗。干脆制成瓜子圆豆铜板模样的散金,逢年过节打赏下人时喜庆又好看。
楼予深低头看他一眼。
对视时,两人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到茫然。
“不能算吗?”
“你猜它为什么叫铜板不叫金板?”
祁砚承认:“好吧,有理。”
见金主难得挫败低头,楼予深轻笑一声,哄他:“好了,时辰不早,你歇着吧,我明日再来找你。”
“诶!”
祁砚从她怀里出来,手仍旧抓紧她肩上布料,“我送你出去好了。”
楼予深看看他,随口问:“家主是不是怕黑?”
娲皇观那晚她就发觉,入夜后他会紧张,身边一定得有人陪着。
“怎么会!”
祁砚顿时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第109章 不愧是流金之地(1)
楼予深抬手按在他肩上揉一揉,安抚:“那你送我出去,我挺怕黑的。”
祁砚瞟她一眼,低头,撇嘴。
“你怎么知道的?”
他身边一入夜就不会缺人伺候,所有人都以为他矜贵,身边离不开人,需要俾仆随时听命端茶倒水。
从没有人怀疑过他怕黑。
“表情,动作,还有呼吸。”楼予深收回手,细数,“入夜后你的表情会凝重许多,身体会绷紧,动作稍有些僵硬,呼吸也会变得短促。”
“……有这么明显吗?”
楼予深答:“作为祁府赘媳,时刻关注你的状态,是我不多的任务之一。”
见祁砚靠坐在桌沿,低头不语,楼予深继续说:“夜里,在有光的地方你会好很多,有人陪着你会更放松。”
祁砚抽一张纸,揉成团,砸到楼予深怀里。
“我五岁那年,母亲带家眷去庄子里避暑。
“夜里,父亲带我去陪母亲猎一些糟蹋庄稼的害兽,随行仆从只两人。
“我追着飞舞的流萤钻进灌木丛,玩够了回头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顺着原路往回走,害怕引来野兽,我不敢哭也不敢叫。”
短短几句话功夫,他已经朝楼予深扔了四个纸团。
楼予深兜住怀里五个纸团,问他:“然后呢?”
“医师诊出祁屏的小爹腹中结胎,母亲顾不得田猎,匆匆前去看望。父亲备好汤饮回去,以为母亲将我也带走,便一同赶去祁屏小爹那里。”
祁砚说到最后,小声嘟囔:“我回去找不到她们,蹲在草丛躲了好久,才有家仆举着火把大声喊我。”
楼予深听得哭笑不得。
在她记忆中,五岁的年纪应该能够认更长的路。
但见祁砚实在委屈,楼予深配合道:“夜里田间林间那么危险,没人盯紧你实在不该。”
那么小被落下,难怪他怕黑。
“我们先去找两名侍仆,有人跟在你身边伺候我再离开。”
祁砚又是一个纸团扔进她怀里,“怎不说再陪陪我,等初弦北陆回来你再回去?”
楼予深怀里兜着六个纸团,笑着回他:“都依你。”
后半夜。
宁老在鸡鸣之前将楼予琼送回楼府,交到楼予深手里,再回祁府复命。
楼予琼肩扛麻袋,脚步赳赳,气势昂昂走到桌边。
将麻袋卸下来往桌上一撂,她那表情,摆明写着:你就看吧!
楼予深靠坐在圈椅上,双臂抬高平压扶手,姿态松弛又不乏稳劲。
“收获不少?”
“不是我吹。”楼予琼这会儿听见有人问就来劲,把麻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启淮那边盛产玉石,这种货什么品质不用我说。”
将碗口大小的板状玉料往楼予深面前一推,楼予琼下巴都快昂到天上去。
楼予深拿起板料,顺手将桌上冷透的茶杯端过来。
凉水浸湿玉石,冲洗掉没擦干净的解玉砂。未经雕琢的翠玉种老肉细,寒光凛冽,透光清晰可见背后手印。
好玉不必重工雕。
它自己会为自己证明——它很贵。
“多少?”楼予深将东西放下,擦干手上的水。
楼予琼挑眉一笑,“猜猜?”
楼予深起身,勾住袋口看一眼麻袋中剩余的货,再看看桌上摆出来的,估算:“五十两金往下。”
“你跟踪我?”楼予琼的眼神像在看流氓。
“……”
楼予深收手,坐回去,提醒她:“你出门前让我把钱袋子递给你。”
她掂过重量,知道她大概带了多少两金子出门。
“你真没趣。”
楼予琼竖起四根手指,“四十七两。”
她听摊主口音不像本地人,这种价都肯卖,货多半是从矿主那里偷来抢来的,急于出手,赶着偷渡回去。
“虽然买来不到五十两金,但制出的大小件,加在一起低于三百两金不卖。”
这趟买到这一件货就值了,其余大大小小的货品楼予琼并不打算详讲。
但楼予深指着桌上一块晶莹剔透的紫色玉石,问:“那个是什么?光泽也不错。”
楼予琼顺着她指的方向,拿起那块玉石。
“这个啊?也是启淮那边的玉石,叫烟纱玉。因为没多少人喜欢这个颜色,加上矿山开采出的太多,不够珍贵,烟纱玉在启淮那边没有销路。
“常有启淮的卖家将这东西带过来卖,不了解的人看着觉得不错,听卖家忽悠几句就高价买回去了。”
见楼予深感兴趣,楼予琼走过去将那块烟纱玉递给她。
“天地有青、赤、黄、白、黑五原色。
“寒玉里面,以蓝绿为翠红橙为翡。润玉里面,以白如羊脂和黑如聚墨为极品。
“这些玉石珍贵,开采不易,色泽顺应天地,从古至今都由富贵人家享用。烟纱玉的紫为间色,比起它们差得太远。
“是程锦刚好需要这个颜色的玉石点缀一套衣裳,我才买回去给他用的。”
“其实很有韵味。”楼予深借着灯光,细看玉石里晕染开的紫色。
真如香炉生紫烟,水中浣紫纱。
楼予琼耸肩,一屁股坐在圈椅一侧的扶手上,“有韵味也没用啊,少则贵多则贱嘛。”
楼予深只笑道:“但多少是可控的。”
“你喜欢?”楼予琼很是大气,“喜欢就送给你玩,反正我顺手买了很多,程锦够挑。”
“好。”
楼予深也不推辞,直接收下。
楼予琼提醒她:“别拿这样的东西做首饰送祁家主,就算你觉得好看。”
见楼予深朝她看过来,楼予琼继续说:“同一类物品里有高下贵贱之分,十两银子一支的笔,要比十两银子一支的玉簪贵重。
“这东西你若要送,找人做个水丞笔洗之类的小玩意,供祁家主写字时用用还行,千万别当做正经首饰送出去。”
楼予深抛两下手中的玉石,“你倒经验十足。”
“不然我是你姐呢?”楼予琼的尾巴都快翘上天。
楼予深掂着玉石,不再玩笑,“说正事,骆家有意往外走,我准备让骆家试着往锦禾郡那边挪。”
“嗯??”
楼予琼先抬手让她打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和老大说了没和我说?”
她脑子里有根弦搭不上。
楼予深将骆家和三名镖师的事再说一遍,最后道:“骆家只在附近几座小县赚钱实在太慢。”
第110章 不愧是流金之地(2)
楼予琼消化一下楼予深所说的这些,问她:“你那三名镖师也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人吧?”
“是,她们三人平常就待在青阳县给骆家镇宅。”
楼予琼两手一拍再一摊,“那骆家人在外行走时,有她们没她们区别不大嘛!”
“有刀,只是不方便用,这和完全没刀截然不同,你不是很清楚吗?”
楼予深再道:“另外,我说的往锦禾郡那边挪,是指往锦禾郡下面的县城挪,多做几座县城的生意,不是让她们直接上锦禾郡城。”
骆家不比楼予琼,可以光明正大借她与祁砚的关系仗祁府的势,搭上郡守甚至刺史那样的人物。
她们想在锦禾郡城立足,实在有些难,不如从锦禾郡下面的县城开始。
高不够,就用宽来凑。
楼予琼摸着下巴仔细想想,“这倒可以,所以我在里面要干些什么?”
如果这里面没有她的事,老三根本懒得和她说。
“骆家人虽然不清楚我的身份,但她们自认为和大姐算有两分交情。同样是青阳县走出去的商户,她们又不与你同行竞争,多半会去向你示好。”
“噢~”
楼予琼点了点头,“所以我心安理得的接受她们送礼,合情合理的借势照顾老乡?”
“嗯。”
隔天清晨。
锦禾郡长街上。
黑衣妇人昼夜不停,快马加鞭赶到刺史府。
刚下马,将绳交给护卫,她来不及多喘口气便大步往刺史居住的主院去。
“寸澜郡急报!”
报完,孙立行在院门外调整呼吸。
不到半刻钟时间,刺史严信怀披衣走下台阶,抬手拦退身后伺候的仆从,径直朝院外走。
孙立行见她出来,弯腰行礼,“大人。”
“跟我来。”
严信怀朝书房方向走去,边走边问:“什么事急报?”
孙立行跟在她身后,将前天晚上荒流鬼市里扣押的那个摊主拿出来细讲。
“根据那人描述,会带着强者逛鬼市的男客,不惧与平河鬼市鬼掌柜对峙的男客,寸澜郡里除了祁氏家主,很难找出第二个。”
严信怀更关心的是:“那晚在抢什么货?”
“据那摊主说,猩红发黑的一株灵芝,偶有腥臭。能招得祁氏家主和平河鬼市争抢,恐怕是……有王血芝长成。”
最后几个字落下,严信怀周身气压都沉浮不定。
“王血芝。”
寸澜郡,不愧是流金之地啊!
此等宝物竟也流了过去!
孙立行低下头,道:“这样的巨宝既然现世,就该为殿下所用,助殿下一举成为灵宗,傲视一众皇女!”
联想到中元之前祁氏商队被山匪劫货,张毓祺为此勃然大怒,跨郡调兵。
严信怀将事对上,粗略一算,“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不知是否还截得住。王瑞祥损失灵宗最多,交战最多,东西在她手上的可能最大,让寸澜郡的人先查她。
“还有,祁氏也一起查!
“祁文礼、祁文颂、还有祁砚,全部细查。”
当日搜山剿匪一事不该任由张毓祺掺和,那窝山匪,才是最后经手、清晰知晓王血芝去向的人。
祁砚的商队被劫,王血芝的下落迷离扑朔,不知已经辗转到何人手上。
寸澜郡。
荒流鬼市那夜过后,祁砚对楼予深的态度又亲近许多,明眼人便能瞧出他红鸾星动。
但大多数人瞧不出楼予深让人动心的本钱在哪。
“仅凭那一张脸?”
见楼予深每天跑到府里送东西,和祁砚眉目传情,祁章愤愤绞扯帕子,“你瞧我们家主那荡漾模样,哪日让外人把家产全占去都不知道!”
他早就说了,祁砚没本事掌家。
祁章旁边,祁墨扯他衣袖,“低声些,三哥,大哥现在正忙着,我们先走吧。”
“走什么走?我今日就是来找他说理的!”祁章抽袖甩开祁墨的手,大步往祁砚院子走去。
刚走到院门,便被北陆抬手拦下。
“家主正在议事,三公子有事请说,无事请回。”
“起开!”
祁章伸手去掀北陆的胳膊。
不料北陆的下盘稳如鼎,祁章硬闯不成,反被他震得一个踉跄。
见祁章往回跌,祁墨下意识往旁边避。
祁章退回去踉跄几步,站稳之后,瞪向北陆,呵斥:“你这刁仆!竟敢对本公子动手?”
“……”
北陆无语望青天,“家主的仆从只遵家主命令办事,主院岂容擅闯?三公子有事请等通报,无事请回。”
祁砚就坐在院中核账,等楼予深雕刻木章,院门外的动静他当然听得见。
楼予深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看靠坐在桌边核账的人。
“是否需要我先去厢房?”
“躲躲藏藏的,你我未婚妻夫见不得光吗?”祁砚将账册往后翻一页,把玩她的刻刀。
楼予深提醒他:“人能见光,正在干的事好像不能。”
她现在正在仿造的章,是盖在通关文牒上的官府印章。
而用来供她参考的多份通关文牒,都来自她身旁这位祁氏家主。
祁砚闻言,挪开眼前账册,看看她手里干的活。
“行吧。”
听他答得勉强,楼予深笑道:“早些将麻烦抛出去,你耳边也能清静。”
祁砚嗔她:“那你还不快些收拾?”
“家主今儿真威武。”楼予深将桌上的通关文牒和样章全部收进盒子。
看她走进东厢房,祁砚坐在她刚才坐的椅子上,转动刻刀吩咐初弦:“让他们进来。”
“是。”
初弦去北陆那边引人。
没多久,祁章和祁墨跟在他身后进来。
祁砚脸上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视线从账册上移开,落在祁章两人身上时略显倦怠。
“什么事,说。”
祁章正在气头上,嗓音比起往日更加嘹亮,质问:“你要将我许给你父族旁系的小姐?我小爹还活着,我的亲事哪里由得你做主!”
祁砚陈述:“我是家主。”
不由他做主由谁做主?
“呵!你这样在府里乱发淫威,姑姥姥她们点头了吗,其余族老同意了吗?”
“你可以去问问她们。”
二房一脉和王瑞祥的罪证捏在他手里,祁文礼现在都不敢驳他的话,那些老东西命格外硬不成?
祁砚放下手中账册,“我父族的表姐家境不差,祁章,她配你足够,任你告到哪里去都没用。”
“安分点,你还能安享富贵。”
祁砚语气渐凉,说完祁章,看向祁墨,“四弟向来知足,难道也觉得大哥安排的亲事配不上你?须知,你们过去都是做人家的正夫。”
让他父族将人聘走,就不必担忧这两人犯蠢站错地方,将来连累到他身上。
祁墨闻言,嗫喏半晌,回:“大哥为我们考虑,做弟弟的不敢挑剔。只是觉得……我们与大哥父族的表姐都没见过,未必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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