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层台阶上,皇帝微微颔首。
“在二十加簪之前,十八岁往后的两年为制簪之年。女子进入制簪之年便可稍参与家事,所以制簪之年才是女子可立业的年纪,是否?”
“回禀陛下,是。”
皇帝拍定:“二十加簪年纪不变,加簪之后才可婚配。在此之前,男子依旧十八制簪,制簪之年即可定亲。仅将女子制簪年纪改至十五,更名——丰翼之年!”
十五岁的女儿,正是丰翼的时候。
皇帝金口玉言不容更改,已出口的话即为圣旨。
众臣谁还敢再谏?
提袍跪下,满殿高呼:“陛下圣明!”
女子丰翼之年即可立业为官,这一新策,对许多朝臣来说也是好事。
她们家中女儿可以在自己还有权有势时尽快步入官场,让自己多庇护几年,早些延续家族荣光,避免人走茶凉的窘迫。
“都起吧。”
皇帝为这一新策已思虑多日,今日了她心头一桩事。
姜长翊起身后,向上方皇帝询问:“敢问陛下,宫内已经年足十五的三位殿下,是否需要尽快准备封王大典?”
此一问,问得殿内所有皇女低头沉思,面色凝重。
包括站在台阶上的储和姬以廷。
姜长翊刚才所说的,年足十五的那三人里,有一个父族势力密如织网的姬以暄。
但凡往昨日杏榜上瞧一眼,榜上密密麻麻的人名里,十人里面至少有九个都和郭氏沾着关系。若让姬以暄早早步入朝堂,即使对方一时无法结下姻亲,其势也锋芒逼人。
这么早就将姬以暄从上书房放出来,放到朝堂上。
她们母皇……难道属意十三?
各种猜测乱了朝上诸王的心,尤其是一直以为皇帝属意于自己的姬以擎。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姬以擎心中慌乱,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响起,答姜长翊刚才的询问:“礼部尽快准备,三个月后,三位殿下一同册封亲王。”
“是!”姜长翊率先应下。
俞青仪随后反应过来,朝上方拱手弯腰,“微臣领命。”
礼部其余官员陆续站出来,“臣等领命。”
昨日杏榜刚出,新策在这时候颁布,陛下完全是要为十三殿下造势啊!
为让十三殿下尽早参政,竟不惜立下新策。待十三殿下步入朝堂,她背靠郭氏,又有圣上属意,其势完全盖过在场诸位殿下。
恐怕、京师的天,这两年要发生巨变。
东南临州。
远在千里之外的楼予深收到朝廷立下新策的消息时,将信纸夹在指尖翻转。
“丰翼之年,扶摇直上,是个好寓意。”
如此,不出三年,年纪最小的十六皇女便能封王出宫,在朝上占一席之地。
楼予深看着姜长翊的信,信上只写了这一件事,“俞青仪那边还没想好要怎么触圣上的霉头吗?”
的确,仅凭一封信,若没有其余佐证,若无法将姬以擎的卖国之罪彻底坐实,臣下怎敢以这种罪名去圣上面前揭发亲王?
朝上这帮老狐狸算得精着呢。
若要向皇帝揭发此事,必须有如山铁证,让姬以擎一个狡辩的字都说不出来。
否则,让姬以擎逃过一劫,俞青仪的仕途就走到头了。
“的确不好办。”楼予深为俞青仪叹一口气,随后,她点燃信件一角,唇角轻扬一抹笑,“没办法,谁让这是她权责范围内的事。希望老狐狸别算得太精,反害了自己。”
将信烧掉,楼予深翻开桌上的军饷册子,提笔记下打造军械的支用。
记下军中要事,她才抽出一张纸给姜长翊回信。
军中一将领走到主帐外,禀报:“将军,楼二家主到此。”
“请过来。”
“是!”
帐外脚步声远去,很快又靠近。
楼予琼掀开帐帘大步进来。
“怎么样?”楼予深收笔,抬头看向她。
楼予琼先摆手,走到桌边倒一杯水往下灌。那架势,活像刚经历一场旱灾。
喝完,她喘一口气,答:“能行。我们以粮商之名,将粮食分散囤于沿河山庄。只要将士和军械能运过河,山庄的粮食够大军吃半个月,半个月足够了吧?”
“足够。”楼予深撂下话,“一旦成功渡河,十日之内,必破元丰边城。”
只要能够入城,即使后方粮草供应不足,军队完全可以在元丰境内抢掠物资,继续东征。
楼予琼的嘴角疯狂上扬,“你知道我提前选定的那片地有多好吗?”
她要富啊!
她要富上加富啊!
“我给你盖的章,你猜我知不知道?”楼予深头也没抬。
楼予琼在心中畅想一番未来,看向楼予深,“又在给谁传信呢?我和妹夫都快成你的信使了。”
“姜长翊。”
楼予琼一听来了劲,跳起来坐到桌上,问:“京师又有什么热闹事?”
楼予深将三王册封的事简单讲讲。
“丰翼之年,十五封王?”楼予琼惊讶过后,再道,“那岂不是离十六皇女入朝堂也不远了?”
“对。”
楼予深落笔干脆,铁画银钩写了满纸。
“写什么呢?”楼予琼向她笔下那张纸投去羡慕的目光。
这封信的字数,简直够老三敷衍她十个来回。
“戏本子。”楼予深写满一张纸,递给她吹干,抽出一张新纸继续写。
楼予琼鼓起腮帮子,吹干墨迹的同时看清信上内容。
尝试将这出戏里的角儿逐个替换,她问:“你怀疑俞尚书不想闹大,想私下解决?”
“闹到陛下面前,俞青仪要承担不小的风险。再一个,十三皇女即将封王出宫,其势之大,力压储和与诸王。”
第306章 就别怪我在背后捅她(2)
“要是没有姬以擎在中间挡一挡,十三皇女就贴脸叫嚣到储和面前了。”
楼予深边说边写。
楼予琼坐在桌上吹得认真,接过楼予深递给她的第二张信纸,继续往后看,“如果俞尚书以此为威胁,储和一党压制姬以擎,储和又是继位的正统人选……”
“这么做既没有触怒圣上的风险,又实在于她们有利。”
“但她们就不怕姬以擎那个痴癫再生事?”楼予琼觉得姬以擎这人,只有在完全失权的时候、在无人可调用的时候才能学会老实。
只要手里还握着权,姬以擎就不知道收敛。
“储和除了正统,不占太多优势。”楼予深陈述,“十三皇女即将步入朝堂,对储和造成的威胁太大。世上哪有无风险的下注?既然想得利,她们就得去控制风险。
“但如果控制不住,这风险真的爆发,她们未必负得起责,最后先遭殃的是我们东征大军。”
姬以廷冒得起和姬以擎私下解决的风险,她可冒不起。
楼予琼伸长脖子,探头探脑看完她笔下最后一张。
“咦~”
“如果同时干倒姬以廷和姬以擎,三儿,姬以暄出宫之后岂不是一家独大?”
“姬以廷断一臂膀而已,谈不上倒下。再者,其余已经封王的皇女只是势不大,又不是死了。姬以暄独秀于林,朝上盯着她抓把柄的人多得是。刚走上朝堂的天潢贵胄,有几个不犯错的?”
楼予深语气淡淡,“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俞青仪握着机会不中用,就别怪我在背后捅她。
“这封信传给姜长翊需要时间,姜长翊在京内布局也需要时间。如果俞青仪在姜长翊完事之前还没准备动手,她就自求多福。”
她没闲情放姬以擎那个风险在她们背后蹦跶。
姬以擎已经作死作成这样,再不满足她,实在不合适。
楼予琼拿起桌上最后一张信纸,吹干墨迹,一鼓一消的腮帮子看得楼予深一阵沉默。
真像青蛙啊。
楼予深移开视线,“元丰京师那边情况如何?”
“嗯……”楼予琼仔细回想,“你们得加紧,代代的沦丧并非一朝一夕可解。从失去参政机会到失去修炼机会,再到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困于宅院,元丰京师许多女子已经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掌控权。
“裹足,裹着一层美的外衣,裹着能让男人喜欢、能许配更好人家的糖衣,在元丰京师施行得很快。
“即使许多年轻女子不愿,不知自己为何要受这种苦,但她们的父亲会说,这样就能高高攀附,让家中更好;她们的母亲会说,女人都是这样忍过来的。
“她们的母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但骨子里已经根植的想法告诉她们,女人只有忍,只有听话才能好好活着。
“她们或自愿或被迫,化为男子手中的皮鞭,抽向下一辈的女孩们。”
元丰京师的恶行蔓延比众人想象中都要快。
见楼予深沉思,楼予琼封起信件,再道:“元丰京师的情况较为严重,女子几乎沦为物件,如何利男如何摆弄。往外走,接近边境的地方,女子反抗会稍激烈些。”
楼予深点了点头,“百里景殊最近在干什么?”
圣上给她一年时间下来备战,现在看来恐怕等不到一年。
“百里景殊?”楼予琼用信封一角挠挠下巴,“喜得麟儿,后继有人,她最近每天抱着她女儿在村子里闲晃悠。”
“让她准备准备,如果礼部那边送南朔国质回去,辅佐南朔少帝收权,我找人安排她一同回去。她是百里氏人,南朔朝上的老臣还是有不少认她家族的名号。”
楼予琼咋舌,“三儿,你是真的不养闲人啊。”
老三这嘴脸比她还像商人啊!
“她闲得够久,该干活了。”楼予深顺口将百里景殊的工钱往上调整,“每个月再加五百两,让她收拾收拾包袱,把村里的事安排好,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出发。”
“行,我去通知她。”
盛夏时节,烈日炎炎。
自上而下节省支用,导致王府的供冰都不是那么足。
嘈杂的蝉鸣令人心烦意乱。
宣广王府。
王君端着解暑的荷叶羹走来,轻轻敲响书房的门。
“殿下,您忙碌一天了,歇一歇吧?”
“都退下!”
门内传来姬以擎的斥责。
隔着门都不难听出她的愤怒。
门外王君低垂眉眼,略显失落,小心翼翼应一声“是”,端着荷叶羹退下。
书房内。
姬以擎坐在桌后,手指插进发隙,连夜地睡不安稳导致她眼白处布满血丝。
“姬以廷!”
姬以擎咬牙切齿。
俞青仪那群人,竟想用一封信断了她登基的希望,还妄想让她成为姬以廷的走狗?
“一直这样和她们虚与委蛇也不行,得想个办法……”
怎样才能将信从俞青仪那里拿回来?
事到这一步,姬以擎不仅没有丝毫悔意,反倒心中怨怪:婶母麾下真是群没用的东西,这不知道那不知道,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养她们有什么用?
还灵宗呢,送封信都能被截走。
姬以擎一时想不出办法,想得分神,心中将顾成玮的旧部骂了个狗血淋头。
恰此时。
书房外传来混乱对话。
王府护卫再三劝阻:“殿下不许人打搅,诸位还是稍候,容我等通传……”
“押下去!”
聂尚凯单手握着腰间佩刀的刀柄,另一只手将她面前的护卫一把掀开,掀到旁边扔给羽林军士兵。
“陛下有旨,召宣广王即刻进宫!”
聂尚凯龙骧虎步,走到书房台阶前站定,朝里召人。
姬以擎拉开门,走出来。一看院子里这架势,心中下意识慌乱起来。
什么事能让聂尚凯这副架势过来召人?
这哪里是召人,说押人都不为过。
她嘴角强扯开一抹笑,开口,问:“母皇召见,让嬷嬷们来传就是,怎劳得聂统领亲自走一趟?”
“陛下命令,无需多问。”
“好。”姬以擎心中更加慌乱,“容本王先更衣……”
“不必了,殿下。”聂尚凯朝院外抬手,“陛下有旨,召殿下即刻进宫。”
即刻二字被她咬得很重。
“殿下,请吧。”
姬以擎战战兢兢入了宫。
她入宫时,不仅有俞青仪跪在皇帝榻前,她的岳母——吏部尚书温知新也在这里跪着。
皇帝手中拿着一封信,眼神幽深。
“宣广王,我们太始的亲王你不想做了是吗?”
“嗵!”
姬以擎膝盖一软直接跪下。
“儿臣、儿臣不知何事惹怒母……”
“啪!”
皇帝将手中的信甩出去。
轻飘飘的信纸,愣是在姬以擎脸上扇出一声脆响,扇得她将脸偏向一侧。
聂尚凯低头立于榻边。
俞青仪和温知新跪伏在殿内,额头贴地,不敢多看。
姬以擎心头狂跳,捡起地上的信件,乍一看,还真以为是俞青仪将她揭发了。
仔细将信看了两三遍,看清信上的内容,她这才想起来为自己叫冤:“母皇,这不是儿臣写的!”
这封信真的不是她写的!
“定是有人仿造儿臣字迹陷害儿臣,母皇明鉴,儿臣绝不曾写过这封信!”
皇帝掀眸看向她,启唇,问:“你是说,你从未做过勾结元丰男王的卖国之事?”
“儿臣、从未做……”
“抬头!”皇帝陡然严厉的声音,将下面跪的姬以擎吓得一个哆嗦,脑中忘了她自己要狡辩什么。
后面跪的温知新和俞青仪都佩服她的胆量。
到这时竟还敢欺瞒。
“看着朕,你再说一遍,你从未做过。”
姬以擎抬头看一眼皇帝的脸色,被皇帝阴森的目光吓得脸色煞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儿臣、儿臣……”
姬以擎的眼神往侧后方瞟,试图看出俞青仪是何情况,看出今日她到底是遭人陷害还是在劫难逃。
“儿臣确实曾心悦元丰瑞王、但请母皇明鉴,儿臣的确从未写过这封信。”
姬以擎硬着头皮,往下说:“不知母皇这封信从何而来,恳请母皇宣大理寺官员来查,务必查出仿造之人,还儿臣一个清白。儿臣定会极力配合!”
“好,好啊!”
皇帝语气讥讽,“温知新,你和宣广王好好说说,你这封信从何而来。”
“是。”温知新为自己捏一把汗。
“微臣听闻,宣广王君入王府后一直不得殿下欢心,迟迟未能替天家开枝散叶。便、擅作主张,让拙荆请王君回府稍加教导。”
温知新先为她僭越一事请罪,再往后讲:“王君回府后哭诉殿下钟情于元丰男王,微臣也无能为力。
“傍晚时分,将王君送回王府前,微臣偶听王君身边一侍仆谈起殿下与元丰男王似有书信往来。此时朝廷上下同心协力,一致对外,微臣觉得实在不是个适合与元丰男王鸿雁传书的好时候。
“心中担忧殿下年轻犯错,说漏了嘴,微臣急忙命人去详查宣广王府送出去的信件,在接近霁州边界的地方将这封送往元丰的信截了回来。”
温知新说得有头有尾,有理有据,过程完整到挑不出半点端倪。
“据信上写,殿下对元丰男王早有怜爱之意,奈何身份所碍不得不克制,以免出现上次传信的意外。微臣观这只言片语,总觉大事不妙,不知殿下之前的信还写了些什么,于是急忙入宫禀报陛下。”
待温知新说完,姬以擎抓住重点,立刻问:“那个送信的人呢?什么人证都没有,仅凭这一张仿造的信就能污蔑亲王吗!”
“回禀殿下,微臣的人已经将人带回来,聂统领也亲自施展过掠心咒。此人乃是前镇北将军的旧部,的确是接到宣广王府下人的命令,拿到殿下的密信,看到殿下的私印,故而启程前往元丰送信。”
温知新停顿会儿,语气有些沉重:“殿下,微臣无意、也不敢有半分污蔑殿下之举。
“微臣只是……不愿看殿下一错再错。不愿宣广王君无端受累,更不愿我太始将士无端赴死。”
亲王犯错,王君与她同住王府,没有及时规劝都是罪。
从王君再往外追,便是温家教子无方,教出的男儿不能尽夫责。
与其等着被姬以擎牵连,温知新倒不如大义灭亲,先主动向皇帝揭发此事,博取一线生机。
听温知新一番话前前后后说得天衣无缝,姬以擎完全被打懵了。
想了许久,她终于抓住关键:“宣广王府哪个下人给她下的令?总不能凭她空口白牙胡说!”
“……”
温知新只觉得姬以擎疯了。
“回殿下话,聂统领亲自施展掠心咒,微臣与陛下都在旁边听着,那送信人称不上空口白牙胡说。至于那个去下令的王府之人,据送信人交代,殿下的人蒙身蒙面去下令是常事,殿下常如此派她们去做些、不一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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