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信怀听完,久久无言。
好半晌,她才开口:“皆传楼将军深得陛下宠爱,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打量楼予深,她再问:“将军,将自己的性命交上去,交到她人手中,换取一份信任,如此得来的宠爱滋味如何?”
楼予深如实回答:“尚可。”
严信怀闻言,轻声笑笑,“这就是陛下宠爱你的原因吧,愿意将性命都交给她掌控。”
不等楼予深开口,她先讲:“你知道吗,其实严家本不该只有一位阁老。
“当年,先帝还在时,母亲下面还有一位姨母。她们姐妹二人天资卓越,皆是灵帝阁的内臣,先帝的心腹。母亲总有办不完的事,姨母伴我长大,陪我多些。
“然,一次先帝派下任务,姨母执行途中意外被困。
“待到备用的解药也消耗一空,被母亲找到时,姨母已经被蛊虫啃食大半脏腑,空余躯壳。”
严信怀苍老的声线轻颤,声音里藏着少年时的恐惧。
“我那时以为我与殿下自幼相识,我将她视作阿妹,自会听命于她,无需以此来证明我的忠心。”
第300章 来自帝王的最高信任(2)
“当先帝彻底定她为下任帝王时,当她拿着那颗子蛊,邀我做她身后镇国之柱时,我不知如何回应。
“看着水池中我与她的倒影,那一刻,我不知将自己看成了姨母,还是将她看成了陛下。”
严信怀依稀记得,“那天,我说,‘臣女天资愚钝,恐难当此大任。’
“那之后,我与殿下,终究还是成了微臣与陛下。”
话到此处,严信怀承认:“灵帝阁的存在有它的道理,人心易变,情义难久。不忠则死,或许是臣下能向圣上展示的最高忠诚。”
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有机会进灵帝阁的。
天下多的是人想剖心剖肝地展示,圣上未必正眼看看。
“若是哪日陛下再邀,严大人可愿应下?”
严信怀扯唇一笑,“我已经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不敢应她?这辈子自在够了,她若还愿信我一次,就将那锁链拴在我脖子上吧。”
“那日,陛下命我下来征兵,命我与刺史大人合作行事。我向陛下问起大人,疑惑陛下想要给严家怎样的将来。”
桌上两人模糊了年岁。
楼予深语气平淡,像是偶然相识的朋友,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陛下言,她无比庆幸,太始有诸多能臣猛将。即使虎狼相争,但若遇外敌,你们都是太始最后的盾。”
这又怎么不算是来自帝王的最高信任呢?
“只要严大人愿意低头,陛下愿意既往不咎。”楼予深不动声色,步步引导。
严信怀端起面前茶杯,好半晌,她才开口答:“陛下连我做了什么都不清楚,又何谈既往不咎。”
“不论什么,我想,只要陛下愿意,皆可用一句移星余孽蛊惑带过。就着少时情谊,在心中为大人辩解。”楼予深往下再说,“我也希望能看见大人回京,回到陛下身边,与我共同辅佐十六殿下。”
楼予深抛出结党之意,正中严信怀此刻目的。
严信怀问她:“楼将军当真愿与我严家结同党之好?”
“自然。”楼予深一口应下,“十六殿下天资聪颖,比起其余殿下丝毫不差。我楼家树敌已多,十六殿下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如此,极好。”
听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严信怀终于进入正题。
“先前将军托楼司马向我传信,提前告知严家,四殿下是换魂之人。将军或许不知,你随心一场善举,救我严家九族千余口人的性命。
“那日,楼司马说,愿严家和楼家往后都能支叶硕茂。
“这话令我感怀至今。”
楼予深接上她的话,“大人言重了,什么事能够走到诛九族那一步?”
严信怀看向她,陈述:“蓄养私兵。”
楼予深夹菜的筷子一顿,随后,只见她夹起一片春笋送入口中,吃得安静,似是在拆解严信怀刚才说的四个字。
“大人、好胆量。”
楼予深搁下筷子,端起茶杯,往后靠在椅背上。
缓和会儿,她开口问:“私兵此等秘事,大人原本犯不着与我说,莫非将私兵养在了我将要去的二冶郡?”
“将军机敏依旧。”
“大人的夸奖叫人难以承受。”楼予深晃动杯中茶水,再开口问,“大人养兵多少?”
“很巧,三万。”
严信怀往下诱导:“这三万兵已操练数年,堪称精锐。将军此番下来办事,时间短任务重,不知哪日便突然到了出兵时机。征三万新兵操练,恐怕到时战力堪忧。”
“大人的意思是,我向大人征兵,将大人的私兵化作临州加征的州军?”
“若能如此,我与将军都很省事。”
楼予深沉默着喝一口茶,随后,妥协,“十六殿下有陛下认可,有陛下铺路,大人往后别再干这般大胆的事了,同党的命也是命。”
听她同意,严信怀脸上扬起笑,朝她举杯,“预祝我两家从今往后——支叶硕茂!”
楼予深举杯,以茶代酒,与她共饮。
“易兵的军饷,大人想要收多少?”楼予深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大人养起这样一支军队,恐怕耗去不少银钱。如今赶上我下来征兵,能将耗去的银钱收些回来也好。”
楼予深端得是让严信怀看着开价的态度,似乎对严家钱财不感兴趣。
严信怀开口却道:“将军愿意将私兵之事揭过即可,银钱就请将军笑纳,权当今日你我两家结交之礼。”
不等楼予深开口宛拒,严信怀先道:“楼将军,敞开心扉说句亮堂话,我想将军清楚,将军将这钱收下,我这心里才能稍踏实些。”
将楼予深拖进水里,同流合污。楼予深也沾满油水,她们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这样才能让人安心。
“一点黄白之物,只能算作小小心意,不足以抵消将军对严家的恩情。将军今后有什么事需要严家,我豁出这把老骨头也去替将军办妥。”
严信怀言外之意:这钱不是用来抵恩的,严家依旧欠楼家大恩。楼予深只管放心收钱,算是让她们严家安心。
“大人……实在大气。”
楼予深嘴角勾起一抹笑,“既如此,却之不恭。”
钱财只是身外物,这句话在严信怀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同于楼予琼和祁砚背靠金山银海,两人皆是囊中钱财多到数不过来,物欲满足到极致才说出这话。
而严信怀,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老者,说这话时给人扑面而来的豪爽豁达。
“将军不必客气。”
严信怀拿起筷子,这时才闲聊,“如果将军要驻安平县操练兵马,可否多等上半月,我处理一些县内小事。”
“哦?”楼予深笑问,“大人将我拉上船,还有些什么小事不能让我瞧见?”
“一些琐碎麻烦,不想让将军接手后再多费心。”
严信怀想了想,还是将安平县三座匪村之事如实相告。
“红鲤村的宋舵主,游鸭村的郭舵主,这两人知根知底倒是可以留用。
“至于丰渔村的林氏商户,不瞒将军说,在四殿下的换魂人身份被揭穿后,我曾怀疑过林氏是否和太始境内最后一个换魂人林尚燊有关。
“先前,四殿下曾有段时间对这林氏很感兴趣,只是那时我并未上心。”
楼予深微微颔首,“大人可查出什么来了?”
严信怀摇了摇头。
“四殿下只来见过林氏的人一次,之后便再未提及,多半没找出那林尚燊的踪迹。
“换魂人死后,我也派人去查过林氏。但林氏的人手握私兵之事作威胁,我的人不便从丰渔村掳人施展掠心咒,避免林氏发现后和我严家鱼死网破。”
楼予深再次颔首,“大人可听过那些人口音,是临州一带本地商户还是外面来的?”
“下面人说,听起来像是本地的。”
严信怀说得详细,“临州一带的林姓商户我都派人查过,没有一家如此有本钱。要么是别处林家的人来此,新招了本地的仆从;要么……整个林氏都是假的。”
“这倒难办。”
楼予深认真思索,应和一声。
严信怀往下说:“不瞒将军说,这丰渔村林氏是我心头一大患。若不除去,后患无穷。”
“有道理。”
“村内那些打杂小卒不一定知晓上面的消息,我想,既然有将军相助,能将私兵之事遮掩过去,我这边可以安排人动手了。”
楼予深安静吃她的鲜蘑。
严信怀往下计划:“若能无声无息将林氏姐弟掳一个来,这是最好。若事后暴露,将军配合我设下一局,定能将消息封在临州境内。你我顺藤摸瓜,揭开假皮,看一看这林氏背后究竟是何许人。”
楼予深嚼完,咽下。
在严信怀细说计划之前,她先说:“大人稍等,我有一个想法。”
严信怀停下来,“将军尽管说。”
“国库吃紧,陛下在临州加征兵马、打造军械,其实是有些费力的。既然林氏有流动的金银可供榨取,不如我们先礼后兵,先看看能否收为己用再做打算?”
严信怀叹一口气,“不瞒将军说,我已与她们先礼数次,那群人老于世故,圆滑得厉害。”
“听起来很有意思。”楼予深提壶为她们倒两杯茶,“我这人就是喜欢办些难办的事,如果大人信任,不如容我一试?”
楼予深一言一行都透着一个稳字。
胸有成竹的样子,看得严信怀思索片刻,退让一步。
“将军胸有丘壑,既然想试,不㤃一试,此事若能不动刀兵解决是最好。”
林氏之事暂时搁置,严信怀等候楼予深先礼的结果。
若不成,她这边再后兵也无㤃。
和严家结党后,楼予深在锦禾郡没待几日。
天南星和尹多福带四个仆从,驾楼予深的车驾一路向东再绕路北上。两人随机路过各州郡县,真端着几分巡察地方的架势。
马车门窗紧闭,每路过一处都将地方大小官员吓得不轻。
另一边。
锦禾郡里。
楼予深手脚熟练,动作自然。认真挑拣一番,从楼予琼的铺子后院顺走一辆最舒适的马车。
祁砚在一旁看完她的作案过程,钻进车厢前表示:“有你是二姐的福气。”
“夫郎谬赞了。”
楼予深在他后面钻进车厢,吩咐随从,“去寸澜郡城。”
“是。”
正所谓仆从随主,那随从半点都不客气,跳上车辕坐好,缰绳一抖便驾车跑了。
店铺二楼。
正在禀报店中事务的掌柜,眼睛一晃,竟然从窗户里瞥见自家后院停的马车跑出去。
“东、东家,遭贼了!”
“嗯。”
书桌后的楼予琼拨动算盘核对账册,淡定翻页。
“今日教你,这就叫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两日后。
寸澜郡。
将祁砚送回祁府暂住,楼予深替他戴上面具,“军营那边吃住不比祁府,夫郎还是别跟着我去受苦了。”
“我本也没打算去。”
祁砚戳破楼予深的自我感动,“镖局里的事情有得忙,我随你去做什么?去了风吹日晒不说,反倒在军营里扎眼,影响你操练士兵。”
楼予深叹息,“夫郎就不能装出想去的样子哄哄我吗?”
闻言,祁砚改口。
“好想随你去安平县,真的不能带上我一起去吗?两地之间隔了足足一天的路程,这一天何等漫长。要去找你时,让我怎么捱得过去?”
楼予深满足了。
替祁砚拢紧斗篷兜帽,她叮嘱:“身份捂着些,别叫人注意到你。”
“嗯。”
捧起祁砚的脸蛋,她低头,用鼻尖蹭一蹭他的鼻尖。
“有事就派人来找我。”
“嗯~”
祁砚弯起眼眸,有靠山不靠是傻子。
楼予深将祁砚送回祁府,随后即刻动身,前往二冶郡安平县,接收严家私兵。
寸澜郡里。
祁家只有祁文颂和祁镜知道祁砚回来暂住一事。
在祁府上下主仆眼中,祁砚只是祁镜生意上的一位财东,被祁镜邀请来祁府小住些时日。
回来第一天。
晚膳时。
祁砚先说:“在府里住几日,与你将当铺货品对一对数,过些日子我便去庄子里住。”
祁府实在冷清,祁烛明日还要念书,早早地用膳歇下。
祁镜在铺子里忙得晚,回府时天色已经昏暗。他很少和他那赘媳一同用膳,这会儿餐桌上只有他和祁砚。
听祁砚说只住几日,祁镜忙劝:“大哥放心住下便是,急着离开做什么?”
“春暖花开,庄子里景色好。”祁砚笑着,再道,“我在这府里就没清闲过几日,住回来便紧绷一根弦。昨夜梦里,账册像洪水猛兽追着我咬,凌晨便早早地惊醒了。”
刚醒来时,他险些以为自己昨日漏了什么活没干完。
祁镜听他这么说,不好再多劝,只能打趣:“可见大哥这些年在京师过得清闲自在。”
“守自己的规矩,不用时不时应付族亲,不用一天到晚做勤奋样子给她们看,不用经常配合那些族老干些无意义的场面活,能节省出不少时间留给自己。”
练武也好,出去与朋友走动也罢,总比配合那些老顽固来得自在。
“唉。”祁镜叹一口气,语气里难掩羡慕,“我只能等到熬走族里那些老家伙,再奢求过这样的日子。”
这话说得实在坦诚,祁砚被他逗乐。
两人正吃着,管家匆匆来报。
“家主,那两人又回来了,在府门口打闹得厉害。”
祁砚闻言,看向祁镜,似是在问谁回来了。
“让护卫将人赶远些,闹大就直接报官。”祁镜摆手让管家下去办。
管家领命,下去照办。
第302章 全了他们兄弟一场的情义(2)
等管家走后,祁镜才解释:“祁屏族谱除名,许配出去,成亲之后早早地被哄着花光了奁资。没钱傍身,他回来要遍了家族,除了他小爹也没人管他。
“他小爹毕竟是母亲的侍夫,是个长辈。我总不能将他小爹赶出府,否则影响祁氏名声。
“祁屏偶尔回来找他小爹拿点钱用,为他们这点琐事耗费时间不值当。反正祁屏人已经逐出家族,犯什么事都不牵连我们。他小爹愿意紧巴自己,私底下留钱给他,我也实在管不着。”
祁镜耸了耸肩。
祁砚问:“那为何在府门口打闹,另一人是谁?”
“他那雏鹏呗。”祁镜讥讽,“去年乡试没考中,也不知谁给祁屏的信心,还是觉得他那雏鹏一定能连中三元。刚成亲便将奁资全砸给对方用了,又是购置宅院,又是给妻家添置马车和仆从。
“结果那女人带着她爹,还有她一个远房表弟,就那么吃祁屏的住祁屏的,过着有仆从使唤的富贵日子。
“短短三个月,那一屋人就将祁屏数千两的奁资花得干干净净。”
祁镜真是心疼他们的祁氏的钱。
好在这几千两银子花出去,彻底和祁屏划断关系,算是有所值。
“既然已经被逐出家族,又回来闹什么?”
“闹着要重回家族。”祁镜朝天翻个白眼,“他那脑子,里面装得全是糨糊。购置宅院马车时,他听那女人哄骗,书契上全写得是对方的名姓。
“这几日发现那女人和远房表弟不清不白,气急了要和离,但又拿不回奁资。
“要是家族不收他,他和离后孤身一人,没法活。
“只有能回家族,他才有胆量和离。”
好不容易将这个麻烦逐出去,祁镜哪敢再让他回来?
别哪日犯蠢拖累全族!
祁砚按揉太阳穴,“经他这么一比,竟然觉得祁章也不是那么蠢了。”
“可不是?”祁镜压根没想过人能蠢成这样,“他选的那宝贝雏鹏,成亲后猛然得一笔横财,拿着祁屏的奁资挥霍,学城中富人出入风月场,还染上赌瘾。
“如今是仆从跑了,马车卖了,宅院抵押了。
“祁屏没回家族不敢和离,那女人现在欠一身赌债,也不敢主动跟他和离。赌庄的人日日上门催债,扬言再不还钱就砍手脚抵债。
“祁屏也是个胆小的,每日回来哭闹,不是要回家族便是找他小爹要钱。那女人每天追着他索要钱财,生怕他跑了。”
祁镜说起这档子事都觉得糟心。
“如果不是欠了债、急需钱,那人榨干祁屏的奁资后,被他发现自己和表弟的关系,在祁屏气急要和离时,八成一口就答应和离,把祁屏扫地出门。”
祁屏当真是蠢笨如猪,奁资是他主动花的,不是被妻家逼迫或被人直接抢夺占据的,到官府都没处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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