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拿起桌上一枚金络玉佩,想起往事,眼底笼上几分阴郁,缓缓讲述当年那一夜荒诞。
“这株王血芝珍贵吗?”皇帝自问自答,“不及朕在她身上押注的百之一二。”
皇帝咬字清晰,“朕,本欲扶起当世最年轻的灵帝,先震退西北,再挥师直取东南!最可笑是,朕千算万算,没算到帝王的倾国力培养,竟不如她枕边一男人。”
楼予深掀袍,单膝叩地。
“陛下息怒。她不感戴天恩,自有人替她珍惜!”
皇帝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臣。
帝王俯身,金色流苏落入楼予深的视野。
楼予深抬头看过去,摇曳的流苏上方,雕凰玉佩后,帝王双目平静深邃。
皇帝拿着玉佩看向她,“这两件东西,都是从顾成玮尸体上取下来的。
“见此玉佩,如朕亲临。
“朕命你拿着它,即刻下到临州。一年之内,临州所征赋税上交户部入库后即刻拨下,供你取用。朕要你在临州境内征兵三万,为朕操练出一支精锐部队!”
楼予深单膝跪地,右手握着玉盒,左手伸出,接过帝王手中的金络凰佩。
少臣俯首,“臣领命!”
“起来吧。”
皇帝坐正身子,沉吟片刻后,再次开口:“严信怀已在临州任刺史近十年,你在临州办事,有问题就去找她协助。”
楼予深迟疑会儿,询问:“臣偶有一次听聂统领说起、严刺史……私心略重?”
皇帝向后,靠在椅背上。
面色竟有几分缅怀。
“临州严氏也好,雍州郭氏也罢,朕一边制约她们,一边又为太始有她们而感到欣慰。”
看向楼予深,她问:“你知道大荒的人常在背后怎么说太始官员吗?”
“请陛下告知。”
“疯子。”皇帝笑道,“大荒的人自诩天之骄女,马背上长大的骁勇战士。可不论严氏、郭氏之人,哪怕姜长翊孤身前去西北边境,为她们大开城门,她们未必敢进。
“严信怀等人,即使为了各自的皇女,为了家族,为了朕身下这张椅子斗得头破血流。
“但当外敌压境时,她们的刀和脊梁永远硬着。”
皇帝直言:“朕一边担忧,她们的存在,将来是否会导致新帝难制强臣;另一边,朕又喜爱极了她们的存在。”
有多少皇帝一辈子有机会制住这么多头猛虎?
为帝一生,强臣环伺。
在这样的龙潭虎穴禽斗场,与一群猛兽烈禽相互牵制,伺机驯服。如此过完一辈子,痛哉快哉!
楼予深站在座椅旁,安静看着她面前已两鬓霜白的帝皇。
“臣,明白了。”
她想,她知道了为什么九女夺嫡,众皇女身后的父族却全都默契地选择用一个“熬”字,等熬走当今圣上,再开始夺大位。
不是她们多么想熬,而是她们只能熬。
官小的不知内情,官大的不敢详问。
关山月和祁案听到消息,赶过来相送时,楼予深正在府里清点行装。
“长嫂。”
两人上前问安。
“嗯。”楼予深抽空抬头看一眼,随口嘱咐,“关于会试,有问题去姜府请教。姜侍卿事务缠身,解决不了的大问题再去打搅她。去时放机灵点,礼数周全些,礼别落下。”
“多谢长嫂提点,弟媳记下了。”
“别张扬惹事,但若有权贵家中小辈瞎了眼欺辱你们,往夏府哭,找夏府两位小姐。若是去夏府的路上遇见巡城的小魏别将,更是省事。你们直接倒下,等她做主。”
楼予深用最平淡的语气,给了关山月最粗的大腿。
关山月再次揖拜道谢。
楼予深看向祁案,吩咐旁边的侍仆:“带关夫郎去主父那边歇会儿。”
“是。”
上前两名侍仆,弯腰抬手,“关夫郎这边请。”
祁案向楼予深告退,和他们一起离开。
楼予深将清点行装的事交给管家,带关山月往园中走,“有件事要交代你。”
“长嫂请说。”
关山月跟在她身后,态度恭谨。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在京师,若你能够通过会试殿试,在此次科考高中,按照规矩,一甲进士会留京,授予翰林院官职。”
楼予深细说:“若你能进翰林院任职,上书房有一差事,名辅讲,即是给宫中殿下们的授课老师打下手。
“在辅讲过程中,你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宫内诸位殿下。
“切记,不要离十三殿下太近。
“对上书房乃至皇宫内外所有殿下,不得罪、不亲近、不表态,做到这三点足够。”
关山月在心中逐字逐句重复,“长嫂放心,我记下了。”
最后,楼予深交代,“如果上书房的殿下们产生争执,尽你所能,在不刻意的前提下偏袒十六殿下。”
“十六殿下?”
那个年纪最小的皇嗣?
楼予深最后一句交代打得关山月措手不及。
京中那么多党派主动示好,她们长嫂最后的选择,竟是这个不知何年才能加簪成人的十六皇女?
这未免……
“有什么问题?”楼予深看向她。
关山月犹豫会儿,说出她的顾虑,“长嫂,十六殿下是否年幼了些?”
“比你年长的读书人有很多,去年乡试落榜的高龄考生不知几何。”楼予深反问她,“年纪能够决定一切吗?”
“这、确实如此。”
关山月转念一想,笑道:“罢了,长嫂如此身家都赌得,我的一切是长嫂给的,我有什么赌不得?”
楼予深扬起唇角,抬手抚平她肩上褶皱。
“好好准备会试。”
上了殿试,陛下亲自监试。即使再如何平允中正,看到和自己宠臣沾边的人,多看两眼也是人之常情。
关山月一愣,转头看看她的肩膀,拱手道:“多谢长嫂。”
出发在即。
京师这边铺子多,祁砚赶忙将事给手下的掌柜安排下去。
楼予深的根有没有扎在京师,他不知道,但他的根已经在京师扎下大半了。
寸澜郡的祁氏,是祁文远的祁。
而京城的祁氏,是祁砚的祁。
楼予深看祁砚忙得打转,开口调侃:“瞧夫郎忙的,活像个陀螺。”
祁砚抽空瞪她一眼,“你还有闲情说笑?小没良心的,也不说过来帮一帮我。”
“夫郎这是打哪儿学的一些新话?”
楼予深上前将人搂住腰,低头从后面轻咬他的耳朵。
耳鬓厮磨,羞红了小郎君的脖颈。
“边儿去,真是个冤家,忙着呢。”
祁砚将人推开些,笑着闹着,手下半点都不敢停,继续收拾桌上货册。
“咚咚。”
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楼予深收手,为他整理好衣裳头发。
祁砚平复呼吸,道一声:“进。”
门外,宁老推门进来。
朝桌后两人行过礼,宁老禀报:“主子,主母,宣广王府的人有消息传出。”
宁老说着,上前将纸条呈到桌上。
祁砚拿起纸条,楼予深靠近他,和他一起看纸上内容。
书房陷入良久的沉默。
“她……?”
祁砚张了张嘴,找不到合适的词,又闭上。
馆里被姬以擎赎走的伶人传信来报,姬以擎自从年前见过元丰瑞王,魂牵梦绕。冬狩回来后宠幸后院男人,情到浓时,嘴里喊的都是齐裕的名字。
这些不足以专程送信来报。
此次来报,是因为……姬以擎要提醒齐裕,让他们元丰别再折腾,让齐裕欠她一个救国之恩?
“脑子让驴撅了。”楼予深给出诊断结果。
太始历代皇帝的夙愿,当今圣上谋划半生的事情,姬以擎可真是孝啊!
宁老详细说:“目前宣广王只是有此想法,正辗转犹豫,她犹豫、呃,据说是犹豫,不知何时传信更为妥当。若是传信太早,怕元丰那边不信。”
楼予深幽幽开口,问:“所以,她是准备出兵前夕再传,反捅自家人一刀最狠的?”
是太始兵马太强粮食太丰,吃得胀坏了她的脑子?
姬以擎该不会以为出兵是过家家,想打就出兵,不打就收兵吧?
她把太始将士的命当什么?
祁砚顺一顺她的火气,轻声细语,“发现得早,没事。我们派人盯紧宣广王府,保准一片纸都飞不出去。”
楼予深握住他的手,“从镖局调两名高阶灵宗过来,专门盯着这个痴癫。”
满朝文武一腔热血要青史留名。
谋划周全,厉兵秣马,还未出师姬以擎就先整这死出。
“好。”祁砚应下她的话,再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彻底扳倒姬以擎的好机会,只是、此事要犯圣怒,到时截下姬以擎的罪证,谁去揭发都难做。”
楼予深回他,“将这烫手山芋抛出去就是。”
朝上最不缺的就是可借的刀。
楼予深在记忆里搜索一圈,“想来想去,还是负责邦交的礼部尚书去最合适。将姬以擎那卖国的信扔到她桌上,她不管也得管。”
否则,姬以擎的信要是真传到元丰去,礼部上下,尚书首当其冲,起步便是斩首。
严控出入国境的文书,这是俞青仪的职责所在。
第296章 一定帮她保住(2)
楼予深安排好京内的事,不仅加派了灵宗盯紧姬以擎,还将消息传给了姜长翊。
姜长翊一听,起身就要进宫。
楼予深将人按住。
“没有物证,那是陛下的女儿。姜长翊,任你我再得宠也得掂量掂量。”
等姜长翊坐回来,她继续说:“况且我与宣广王有私怨,私下派人监视亲王犯了大忌。如果陛下问起消息来源,你要怎么答,卖了我还是自己扛?”
这也是楼予深不能告诉魏宏峰的原因。
立场上,她与魏宏峰都是此战将领,魏宏峰知晓此事之后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但她怕就怕在,魏宏峰会像姜长翊刚才那样,二话不说进宫面圣,直接将事在皇帝面前捅开,将她抖出去。
姬以擎准备干的癫事不能见人。
难道她监视亲王就能见人吗?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马上就得离京,虽然我派了人盯紧宣广王府那边,但下属做事未必周全,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所以拿我又当骡子又当刀?”姜长翊不敢置信。
“当骡子就行。”
楼予深往后说,“礼部上面有尚书顶着,你这混迹官场的老前辈,难道还需要我这新臣教你如何将烫手山芋往外抛?”
“楼予深啊楼予深。”姜长翊啐她,“你真是,小小年纪你净不学好。老前辈的务实勤俭你不学,净学些歪门邪道,朝廷难道就只教会你抛山芋?”
“我还会抛烙饼,你吃吗?”
想到楼予深的厨艺,姜长翊拒绝,“不了。”
提起茶壶,倒两杯茶,姜长翊再问她:“这趟离京,多久能回来?”
“不清楚。”
早春带着冬寒,离别难免萧瑟。
两人抬头,视线对上,相视过后举杯一笑。
“保重。”
“保重。”
临州,锦禾郡。
司马府。
楼予深的家书简短得只有四个字:有事,回了。
楼予衡收到她的家书后,等了十来天,终于等到楼予深轻装简从抵达锦禾郡。
“怎么突然回来,出什么事了?”
楼予深这个品阶的京官,下到地方,多半是贬下来的。
家书上说得含糊,见她回来时又轻装简从,楼予衡很难不往坏处想。
直到她看见楼予深腰间的金络凰佩。
周围仆从走动,楼予深只道:“代陛下巡察地方,到锦禾郡察看政务这段时间,在你这里住几天。”
“好。”
楼予衡将人引进府,让管家带府里仆从去帮忙卸行李。
引楼予深和祁砚往院子里走时,她问:“你们这趟下来能离京多久?”
“会在下面待一到两年,甚至更久。”
视那时战况而定。
楼予衡一听这么久便知不会是小事,进院后,遣退院中所有仆从,她问:“是为刺史还是为元丰?”
“元丰。”
没有外人,楼予深直言:“我回来替陛下征兵备战,有些事得先和临州官员谈妥,避免误会。即日起,临州上下官员配合我行事。”
楼予衡听完点头,“若要举兵攻向河东岸,更不宜消耗兵力内战……”
“就是你想的那样。”
楼予深给她答案,“陛下只是要收严家回京师,不是要朝她们动刀。”
“难怪。”
说起这事,楼予衡想起另一件事,“你回来得正好,省了我和老二往京师传密信。”
“什么事?”
“安平县那边有散兵的趋势。”
楼予深点了点头,“意料之中,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严刺史办事还是这么利索。”
八成是严示渊入京后,摸清楚圣上的态度。再加严刺史也已年迈,严家的根终归在京师,在太始。
时至今日,既然圣上还愿网开一面,严信怀还有何理由不低头?
“确实利索。近十年的操练,还有来临州之前的谋划,不知拢共耗费多少年心血,竟然一朝说弃便弃了。”楼予衡实在敬佩这股利落劲,“可惜。”
楼予深却道:“不可惜,我就是为了她的心血回来的,一定帮她保住。”
“我真不稀得说你们两个。”
楼予衡话音刚落,吭哧吭哧疾步走来的楼予琼,走下连廊时边走边问:“哪两个?”
楼予衡回头看她一眼,“就你们两个。”
“我又怎么了?”楼予琼无辜叫冤。
楼予深看着她,好奇,“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你也不瞧瞧你们路过我多少间铺子,刚进城时我就收到消息了。”楼予琼抄起院中石桌上的水杯,倒杯茶润润嗓子,再问,“三儿,出什么大事了?”
“琼儿,你能不这么喊人吗?”
楼予衡让楼予琼亲自感受一下她的喊人方式入耳后是什么效果。
楼予琼眨巴眨巴眼,回味:“真好听,有咱爹的味道。”
“……”
楼予衡一阵语塞。
“老大你别打岔。”楼予琼看向楼予深,“朝廷什么急事把你派下来了?”
目光落在楼予深腰间,楼予琼眼神老辣,“三儿,你弱小的二姐只在鬼市的盗墓人那里见过这种级别的东西。”
还是盗皇陵的人。
雕龙雕虎都罢,雕上走麟飞鹏已是权贵或宗室的象征,这玉佩竟敢雕神凰?
楼予琼那视线堪称灼热。
楼予深摘下腰间金络凰佩递给她,“拿稳点,它和我的脑袋一样易碎。”
楼予琼接住玉佩,满目深情,温柔抚摸,“这辈子能摸上两把,知足了!陵墓出土的都是已经不能用的,三儿,你这个是能用的啊。”
还是她们老三厉害,这种东西也是让她摸上了!
这是和空白圣旨一样的东西啊!
摸完,满足,楼予琼将玉佩挂回楼予深腰间,再问:“说真的,这次回来什么要紧事?”
“征兵备战。”
“征多少?”
“三万。”
楼予琼闻言,当即两手一拍,“巧了吗不是?我昨天还和老大说呢,严刺史的心血若是付诸东流,那得多可惜!”
楼予衡抬手扶额。
真不稀得说。
旁边,祁砚细算一笔账,“陛下将整座临州的赋税拨给你取用,让你去征兵操练。可现下根本无需大耗财力征兵,从严刺史那里接过来便能用。”
换言之,圣上拨给她的数以百万计的军饷……
楼予深承认:“纵使我有心替陛下节俭,但如果临州赋税不取用,大军凭空冒出来,定会惹陛下生疑。”
第297章 我们姐妹谁跟谁(1)
“在合理范围内,我尽量少取用一些。这样不会引起陛下怀疑,我操练精锐时手头也宽裕。说不定陛下见钱用得低于她的预期,心中还赞我一句勤俭节约。”
“瞧瞧。”
楼予琼两手再一拍,“严刺史那边,这些年拖欠宋老郭老她们的工钱,这不都收回来了吗?”
严刺史辛苦这么些年,积攒的家当全投进私兵里。
这会儿私兵直接被老三收走,功劳是老三的,拨下来征兵的钱也落进老三兜里。最有趣的是,严刺史还不能将私兵之事泄露出去。
眼睁睁看着私兵换回一笔巨财,而这财从她眼前飘过,最终落进旁人兜里。
那场面,想想都有意思!
楼予深扬起笑,“征兵买马和打造兵器甲胄的钱虽多,终归只是银钱。要是让你们掏,难道你们掏不出吗?”
“这倒是。”楼予琼伸手勾住她的肩膀,低头看向她腰间玉佩,“金银堆积多了,便愈发理解妹夫那句——银钱于我们而言没什么意义。”
堆成山的金和银,都不敌这枚玉佩上一个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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