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是家底不厚,没法一直塞钱的时候,她们大多会选择降低售价。
“而降价,往往才是倒下的开始。”
降价是一场自掏腰包的比试,家底薄的比不起。
更致命的在于,许多时候,在人眼中,降价意味着廉价。
降,便意味着本身不值。
祁砚虽然没有入过布帛一行,但他看过太多兴衰。
行商坐贾,七分天注定,三分循往律。
兴衰就是一个轮回,它有迹可循。
无法保证自己有天降大运,那就多看看前人如何倒下。许多时候,自己想走的路,或许是前人已踩过的死路。
哪怕一定要走,总得有一丝改变,以谋一线生机。
否则岂不是重蹈覆辙,全赌天降大运?
他看得出,楼予琼似乎对布帛行更感兴趣,而不是楼予深所说的成衣铺。
长桌对面,楼予琼看看祁砚,再看看她身边的楼予深。
“你二人、说话还挺像。”
都喜欢碎人美梦。
祁砚笑得阳光,“只是将我知道的与楼二姐说仔细些,这样才好供你衡量。”
“老三说的,我的确是打算开成衣铺。”
先后被两个人当头一棒喝醒,楼予琼即使原先心中再想开布庄,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
不是不开,只是像老三说的,等待时机。
忍耐是蓄力。
忍耐,才能让腾飞更有力。
“成衣铺很好啊,若是绣郎手艺好,我一定带人去瞧瞧。”
祁砚说话落落大方,并不像楼予琼印象中那种强势又敏感易怒的男家主,也没把她妹妹当狗使唤。
“祁家主若来捧场,小店蓬荜生辉。”
楼予琼向来是人敬她一尺,她敬人一丈。
楼予深坐在一旁,安静为两人续茶。
楼予衡带着酒楼的人回来时,出乎意料地发现,她们老楼家唯一的真女人,和人家招赘媳的男家主也挺聊得来。
又或者说,人家祁氏的家主,对她们老二还挺耐心。
楼家老三被男子下聘,消息一夜之间传遍青阳县。
第二天清早,楼家附近的行人都变多不少。
全是看热闹来的。
“谁说脸不能当饭吃,这不就靠脸吃上饭了吗?”
“楼家门口怎么有护卫?还是俩!”
“你也不想想,祁氏,那是什么人家?东南五州首富!给赘媳安排几个仆人,那不是平常事?”
“哈哈!”
楼予深拉开门,和家门口那些行人对视一眼,略显淡漠的眼神让围在门外的人纷纷散了。
看那些人推搡离开,她什么都没说,出门后往祁砚宿下的客栈走。
两名护卫跟在她身后一起离开。
随后,楼家宅院里再走出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侍女从里面关上院门,隔绝外人窥视。
昨天到的时候就已经那么晚,祁砚总不能连夜回寸澜郡。
下聘队伍在客栈住了一夜。
楼予深来时,祁砚正在用早膳,见她过来连忙招呼:“用过早膳了吗,给你添碗粥?”
“好。”
楼予深在他旁边坐下,动作自然,从他手里接过碗勺。
祁砚端起碗,边吃,余光边观察楼予深的举止。
却见楼予深吃东西时慢条斯理,即使面对一桌青阳县里难以吃到的珍馐美食,她也气度从容不输富贵女子。
“看我能看饱吗?”
楼予深都吃完放碗了,祁砚那碗粥才下去浅浅一层。
听她戳破,祁砚大大方方笑着承认:“秀色可餐,先人诚不欺我。”
对着一张俊美的脸,吃饭都香。
既然已经花了钱招赘,那他总得吃点好的。
“为你准备的那些衣裳怎么不穿,不喜欢吗?”祁砚见楼予深还是穿得那么素净,不由惋惜,“你若不喜欢,我回去再让织造苑给你做几身别样的。”
长这样一张脸,却成天穿得和宁老一样,实在暴殄天物。
“不用那么麻烦,那些衣裳就很合身。不过在青阳县穿有点招眼,去寸澜郡时再穿。”
“穿时一定要来祁府给我瞧瞧。”祁砚的期待太满,不太真切,却也不似作假。
半真半假,反而更真。
听他软刀子磨人,楼予深应一声“好”,将那屉吃得最多的水晶蒸饺往他面前挪一点。
祁砚一愣,伸出筷子夹一个蒸饺,而后道:“我需将你生辰八字带回去,为你我请一佳期,卜一吉日成亲。”
她竟会这么细心地照顾人?
所以,她当时也是这般照顾赵裕?
祁砚向来喜欢吃的水晶蒸饺,这会儿在嘴里嚼时,突然缺点味道。
楼予深并未注意到,再次应下:“好。”
祁砚夹起第二个蒸饺时,方向一转,将蒸饺放进楼予深面前的碗里,问:“听说你大姐会下厨,你会吗?”
“不会。”她只会熬药。
“那你先前那场交易,搬出去住时怎么生活的,是你雇主为你下厨?”
祁砚点头,再问:“你们用膳喜好一样吗?”
“没注意。”楼予深重新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蒸饺,吃完后解释,“我在外面吃。”
要说喜好,其实她没有喜好。
有什么就吃什么。
喜好是给有选择的人留的。
“为什么你在外面吃,不是只有一位雇主吗?”还是说楼予深不讲道上规矩,同时走几单镖,有几位雇主?
“只有一位雇主,但在外面吃清静。”
见祁砚拿软刀子刮了半天,还在思考怎么继续问,楼予深主动给一刀痛快的。
“雇主不喜欢被我打扰,我每天早上给他把饭菜买回去,之后自己在外面找一天事干,晚些时候等他歇下再回。”
是这样?
祁砚狐疑的眼神左右飘移,徘徊在信与不信之间。
难道那赵裕和赵财东不沾边?
但他祁府招赘之喜,如果没惹到那位赵财东,对方为何动怒……
“性情使然吧,或许孤僻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予深,我觉得你很体贴,也很细心,和你相处过的男子都会喜欢你的性子。”
祁砚说得掏心窝子。
楼予深只感觉,这心窝子掏出来全是窟窿眼。
“这我倒不知,他于我而言只是雇主。我想,我于他而言也只是镖师护卫之类的,谈不上性情或喜不喜欢。”
她和赵裕的相处算不上多愉快,只是结果合她心意,让她顺利洗髓而已。
“怎么对他的事这么感兴趣?”楼予深放下筷子,略带笑意望向祁砚。
眼眸平静似海,似是能包容一切。
祁砚垂眸,视线扫向右下方,“想到外面传的,你与他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甚久。”
说着,祁砚直接放下筷子,一副吃不下去的模样。
“你还没有入祁府,就和旁的男子走得亲近。日后,万一将哪些人纳进府,带到我跟前来,我想到便没胃口。”
即使赘媳,也有纳侍的权力。
尤其在正室无所出时。
祁砚的不愉快挂在脸上,身子向右边侧,留给楼予深一张委屈又精致的侧脸。
楼予深朝他伸手,隔着他的衣袖握住他的手腕。
“想哪儿去了?”
昨天刚收不下万两白银的聘礼,别说祁砚演戏得配合,现在祁砚要拿拳头捶她两下,楼予深都认。
“我与他不过雇佣关系,你我是要成亲的,怎可并论?”
“就算与他不亲近,日后还有旁人。”
祁砚说这话时,瞄一眼楼予深的反应,随后脸往右边别得更远,轻轻扭动手腕往回扯,“不许碰我。”
“好。”楼予深的嗓音无奈又纵容,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拉住他的衣袖,“祁砚。”
“嗯?”
“你说,想要如何?”楼予深怎会不知,这一刀在这儿等着她呢。
祁砚听她问,身子没动,眼睛却是往左侧瞟。余光扫过楼予深的脸,矜贵得像只猫儿。
见楼予深脸上没有半点不耐,他语气稍缓,带着残余几分怨怪,开口刁难:“我要你日后不得纳侍,可敢应下?”
“嗯。”
“就知道——嗯?”
祁砚直接转过来,重复:“我是要你日后都不得纳侍。”
他只是准备先刁难一下,看看楼予深是什么反应。如果她反应不过分,他再继续后面的话,在他诞下女儿前不得纳侍。
若是她反应太过,他就要考虑考虑是否让宁老出手了。
结果她、就这么答应?
第一句就答应?
“我听清了,这样气可消了?”楼予深空出的另一只手,为他倒一杯桃花浆水。
“嗯。”
见祁砚接过杯子,边喝边瞅她,楼予深嘴角微微上扬。
其实她不懂,为何有人会信承诺这虚无缥缈的东西。
即使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在与他成亲后不纳侍。但有朝一日,她借力腾飞,脱离祁府,他还能约束她吗?
即使不违背承诺,实在需要另一男子相助时,她也有无数种方式与他和离。
他怎会信这话?
楼予深思来想去,觉得,或许还是祁氏太富有,富贵人家的争斗太体面。
祁砚他,应该从未见过阴沟老鼠。
“你所言当真?”祁砚放下杯子,向楼予深确认,“成亲后绝不纳侍?”
“绝不纳侍。”
楼予深并不觉得什么好人会给赘媳当侧侍。
说句难听的,她都是奔着祁砚给的金银财宝入赘祁府,怎会容许有人从她兜里捞钱?
早膳过后。
祁府仆从收拾行装,打理马车。
祁砚随楼予深走在青阳县的老街小巷,一手捧着树叶折叠的小碗,碗中是洗净的桑葚,一手拉住楼予深的长袖。
“予深,这便是你以前常来的地方?”
怎么和宁老上报的不一样?
据宁老调查,她不是最喜欢跑去茶楼,听说书人讲些草包翻身的壮志戏码吗?
“是。”楼予深循着记忆里的路,回归后第一次在这片小巷中穿梭。
“我小时候常在这里躲清静。”
祁砚好奇,“躲谁?”
“楼予琼。”楼予深边走边解释,“她话多。”
“你们姐妹三人感情真好。”祁砚这声感叹,不同于寻常接话,带着几分他的羡慕。
楼家姐妹三人,老大稳重,老二仗义,老三神秘。
性情截然不同的三个人,却被一身同母同父的血脉紧紧捆绑。各自努力,又相互依靠。
不像他,府里府外全是算计争抢。
其余几房的姨母和堂姐妹与他争也罢,可笑便是,同母的庶弟也没几人与他齐心。
“到了。”
楼予深带他穿过巷尾,在青阳县边缘的一棵老榕树前面停下。
祁砚回过神,仰头看向枝叶茂盛的树冠。
“独木成林,它得有数百年了吧?”
“县志记载有八百多年。”
楼予深率先上树,回头朝祁砚伸手,“上来瞧瞧吗?”
“好啊。”祁砚把装桑葚的树叶碗递给她,退步撩袍,身轻如燕跃上树枝,在靠近树干的一边坐下。
楼予深坐在外边,看清晨太阳上升。
耀目阳光扑洒在她脸上,挺立的鼻梁分割光影。
祁砚看得失神。
好半晌,伴随树叶摇晃的窸窣声响,他问:“那日,你抢绣球前,了解过祁氏吗?”
临州皇商祁氏,既富且贵。
但在这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如蝇逐臭,是图财害命。
楼予深把桑葚递给他,“听你说月钱百两,我便去了。”
没有任何遮掩,话里全是对银钱最质朴的追求。
祁砚“噗嗤”笑出声,接过桑葚,边吃边谈,“可这百两银子的月钱并不好拿,予深,入祁府做赘媳,你以后要面对的危险不少。”
“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白得的,得了些什么,便要准备好为它付出些什么。”
再者,楼予深并不觉得那是危险。
她现在已经是四阶灵师。
“你倒看得透彻,半点都不像准备入赘祁府,更像准备到祁府上工。”祁砚嘴里满是桑葚的甜味,看看楼予深,将手里的树叶碗递过去一点。
楼予深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祁砚继续问:“想听听祁氏的事吗?”
“愿闻其详。”
祁砚回忆:“我母亲是祁氏上任家主,父亲是她元配。
“当年母亲先向朝廷捐赠粮饷用于平乱,后向受灾州郡捐赠衣食用于救民,名声传至京师,祁氏因此被当今圣上亲封为皇商。
“那时,都说寸澜郡张郡守是母亲的至交好友。
“祁氏在外行商有皇商之名,在内坐贾有张郡守相帮。短短数年便盆丰钵满,跃至东南五州首富之位。”
忆及那些年的祁氏,在东南一带如日中天,八方来财。
祁砚不由得缅怀。
楼予深询问:“如今的王郡守,与祁氏相交如何?”
五年前,寸澜郡上任郡守张毓祺升迁,离开寸澜郡,如今的郡守王瑞祥走马上任。
“王郡守与我二姨相交甚好,还是亲家。”
祁砚脸上不难看出忧虑。
“五年前,张郡守升迁。后不久,我母亲就在一次采买中丧命。因母亲无女,只有我和六个庶弟,便由我接手她名下所有家产,也就是大半个祁氏。”
可以想见,祁砚手上的家产有多惹人眼红。
“那时我年少,年方十六,尚未加簪。接手偌大的家业,面对二房姨母的笑脸刁难,有太多无力。”
世上少女少男,二十长发之际,行加簪之礼。
挽发加簪,即意味着成人,可成家。
大多数人会在加簪前就定下亲事,只等二十加簪礼成,便直接成亲。
“若不是我母亲的胞妹——我三姨出面相助,我根本接不下母亲的家产,根本走不到今天。
“那时母亲刚走,才两年,父亲就郁郁而终。
“双亲去世,父亲三年服丧还未过,我那二姨便商量起我的亲事,其心思已毫不遮掩。”
所以三年服丧期过,祁砚不得不剑走偏锋,绣球招赘,避免自己的亲事被人安排。
楼予深听到这些,看向坐在她身旁的人,闲谈:“祁三东家与她胞姐,听起来姐妹关系很是融洽。”
常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胞姐无女,留下后院孤儿寡父。这种时候,同出一父,比起祁二东家,更有机会接手祁氏的应该是这位祁三东家。
“祁二东家名声很大,倒很少听闻祁三东家的事。”
祁砚点头,“三姨早些年外出押货,路遇匪寇劫道,与人交战时摔下山崖,摔断了腿。自那往后,三姨深居简出,不怎么在外露面。”
他不得不承认:“若非三姨身体有恙,难以续后,依那群族亲的性子,家主之位恐怕轮不到我。
“且,我任家主五年,并没有母亲那般大的成就……”
“往往打家业容易,守家业难。”楼予深适时开口宽慰,“何况你做家主受到的阻挠,比你母亲要多得多。
“祁氏内部不同心,没有在你母亲去世后便盛极转衰,已是不易。”
祁砚鲜少听到这样的宽慰。
在三姨那里,她只说,让他不必想太多,家主之位坐上去就好好当。
在宁老那里,她只说,守住属于他的家产,别让自己受委屈即可,这样她就无愧于他父亲。
听来听去,好像确实是他能力太差。
从没有人告诉他,是男子做家主受到的阻挠多,是祁氏内部本就不同心。各贪己利,在母亲去世后必有一乱。
他做家主至今,还没乱起来,已是不易。
“予深。”
祁砚脑袋歪向一旁,靠在树干上,不再继续祁氏的话题,而是呢喃:“你分明可以不做赘媳的,这并非好事。”
她的家境并没有那日早上在馄饨摊展现出的那么差,是他以貌取人了。
她分明可以不搅进这浑水里,像她二姐期待的那样。
“你不愿与我成亲?”楼予深转过来,盘腿坐在树枝上,面朝他坐。
“自然不是。”祁砚坐正些,望向她答,“我只是觉得,你不做祁府赘媳也可以过得很好。入赘祁府,于你而言并非好事。”
“只要你愿意,是不是好事我自有定夺。”楼予深从没遇见过送钱送宅子还送修为的好事。
她语气太真,树上斑驳光影搅乱了她的眸色。
祁砚只感受到她的坚定。
他尝试着伸出手。
握住楼予深那只手的瞬间,温热触感蔓延四肢百骸。
“我明白了。”
楼予深虽不知他明白了些什么,但并没有接话,只是回握住他微凉的手,问:“你是不是穿得单薄了些?”
上午回客栈时,祁砚身上披着楼予深的外衣。
那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简单衣裳,披在祁砚身上,好似盖在明珠上的一片黑布。
虽遮其光芒,也护其周全。
将祁砚送回客栈,听他说有事要处理,楼予深给他买来一包桃花酥,嘱咐他路上慢点便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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