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延文这是打算给老爷子喂牌。
老爷子也是个好面子的人,自然听得出二儿子的意思,挥开萧延文的手:“不必,你当我哪个儿子都像你这么孝顺吗?”
萧屹川无动于衷的脸上有了松动,萧老爷子这样的话他即便从小听到大还是不会习惯,还是会觉得刺耳。
他站起身,成年后的萧屹川已经比老爷子高出了一头,他俯视着父亲,目色怛然:“不孝是我大兴的大罪,不如爹说说,我都犯了那些错,值得爹每次都要提起‘不孝’二字。”
老爷子指骨捏得泛白,喉结发颤,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儿子跟他总是亲近不起来。
看见他,总能看见那个故去已久的影子。
“住口!你和你母亲一样,都冥顽不灵!”
这句“母亲”当然不是指的王氏,众人心中明镜,这是在说老爷子已故的亡妻顺和长公主。
争执之声惊动了戏班子,那边不敢再唱,班主停了戏,领着众人纷纷跪在戏台子上,心有余悸。
王氏见状连忙让管家给了班主打赏,将戏班子送出去了。
戏班子的人走远了,萧屹川目光回拢,沉沉地对望着父亲的眼睛,一句一顿道:“母亲是当今皇上的胞姐,爹这话莫不是大不敬么?”
老爷子一拍桌:“怎么?你要去皇上面前告我的状吗?我看你敢!”
“我当然不会,儿子状告父亲那不就成了父亲口中的大不敬的罪大恶极之人?就算爹打死我,我也是万万不敢的。”
老爷子怒视着萧屹川,若非他已经成家,媳妇还在这儿,他才不会管他是不是什么平南大将军,定会狠狠斥责儿子一顿。
事已至此,花厅里也没了欣喜的气氛,萧屹川朝王氏微微垂首,歉声道:“娘,抱歉,我先回去了,饺子你和弟弟弟媳们吃。”
他走到花厅的山水屏风处,似是想起了什么,站定身子缓缓侧头,声音冷淡而疏离:“你没有资格提及我的母亲。”
老爷子愤愤一甩袖子,坐在灯挂椅上不说话了。几个孩子上前劝着,慕玉婵走到王氏面前:“娘,我回如意堂看看他。”
王氏还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道:“嗳,你且去吧。等会儿饺子好了,我让人给你们送过去。”
慕玉婵回到如意堂的时候,萧屹川正坐在如意堂的前厅,明珠、仙露、铁牛先前留在了如意堂这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将军回来就脸色不豫。
大年三十,如意堂的前厅挂上了好几盏红灯笼,桌上也换了色彩艳丽的鲜花,他坐在这样温暖喜庆的环境里,那挺拔的身姿反而看起来格外落寞。
关于萧屹川和老爷子之间的问题,慕玉婵有了大概的猜测,应该与顺和长公主有关。
至于什么原因,现在还无从查证。此事不便问他,慕玉婵也不会问他。
若他想说自然会与她提及,若他不想提,她却刨根问底,反而是给别人添堵。
慕玉婵陪萧屹川静静地坐了会儿,外边传来阵阵的炮竹声,越发衬得如意堂萧瑟。
不大一会儿,王氏派人过来了。
仙露捧进来一个食盒:“公主,老夫人派人送来的饺子。”
萧屹川看了一眼,并没有要吃的意思。
慕玉婵让仙露把饺子放在桌上,想了想道:“对了,先前我们去东街买的烟花还没放呢,明珠,你去把小库房烟花都拿来。”
很快,明珠就抱回来一大捆,各式各样的都有。
慕玉婵拿起一支,走到萧屹川面前:“你给我放吧。”
慕玉婵只喜欢看各色的烟火,自己却不愿意放,她怕被火苗燎伤,也怕有的烟火响动太大。
萧屹川一手接过烟花,一手拿起烛台,缓缓站起身:“今日之事……我……”
慕玉婵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道:“你什么?想道歉是不是?”
男人不语。
他是想道歉,慕玉婵是无辜的,因为他们父子之间的问题,让她在大兴的第一个新年变成这样子,萧屹川感觉愧疚。
“既然如此,我可要罚你。”慕玉婵指了指桌上的食盒:“仙露,这些饺子你与明珠、铁牛和那些如意堂的下人们分了吃吧,然后你去小厨房准备些油、面,在和些馅儿拿过来。”
萧屹川眸光闪动,猜到慕玉婵要做什么。
慕玉婵似是嫌弃地看了看桌上的饺子:“我不爱吃羊肉馅儿的饺子,太膻了,等放完烟火回来,罚你重新包给我,如何?”
今夜无风有月,白日的一场雪又把如意堂的院子装扮的银装素裹。
在一片洁白之中,点点五彩的火光明灭阑珊。
明珠和仙露每人手中都拿了两只烟火棒,灵巧地在空中挥舞着,铁牛说要弄点动静出来才算过年,说着就在院子里引燃了一支响炮。
“咚”的一声,响炮炸开,周遭的白雪被蹦出了一个雪窝。
明珠和仙露连忙跳出去,追着铁牛丢雪球。
慕玉婵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小半步,不小心绊上了旁边的游廊,幸亏被萧屹川扶住。
一道烟火自空中炸开,漆黑的天幕骤然明亮,一朵大红色的绚烂烟花在头顶铺开。
慕玉婵白嫩的脸颊被烟火映红,那惊慌失措又婀娜绰约的倾国之姿宛若出水芙蓉,萧屹川不由得看得一怔。
直至那朵烟花在她淡褐色的瞳孔内渐渐散开、消失,萧屹川才回过神。
“小心。”
慕玉婵站定,慌乱地扶了下发髻:“有点冷了,回去包饺子吧。”
主仆几人进了前厅,前厅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大桌案,猪肉馅儿也已经绊好了。
“那面团行了么?”慕玉婵问。
仙露和明珠与慕玉婵一样都是蜀国人,蜀国人逢年不吃饺子,而吃汤圆,所以对于包饺子发面的技巧,两个丫鬟不懂。
这活儿落在萧屹川身上,他上前看了眼面团,刚要用手戳,慕玉婵连忙制止:“等等,净过手的。”
铁牛早就习惯了自家夫人爱干净的习惯,不等吩咐,主动拿来了盆子、巾子。
萧屹川洗过手后,上去捏了下面团:“行了,可以包了。”
冬至的时候,慕玉婵包过一次饺子,只是那次不太愉快,她包的饺子被萧屹川一口囫囵掉了。
不知道萧屹川还记不记得这事儿,慕玉婵更不会忘。
她说惩罚萧屹川是真的想惩罚。
她人生中包的第一个饺子就被男人一口吞了,这口气想想她就咽不下去!
只是怎么惩罚他,慕玉婵还没有什么头绪。
就罚他给她包几个饺子煮了吃,实在便宜他了。
慕玉婵想着,那边萧屹川已经利落地捏出了七八个。铁牛给打下手,明珠、仙露聪明伶俐,包饺子一看就会,也跟着包起来了。
萧屹川偶而抬头,就看慕玉婵要么皱眉、要么叹气的,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想不通的问题,慕玉婵从不折磨自己,萧屹川都开了口,她干脆直言道:“我可不想上手,若像上次一样,我好不容易包好的饺子就被将军一口吃了,我肯定会难过的。大过年的,我才不找这不痛快……”
还真被萧屹川猜着了,慕玉婵果然还惦记这事儿呢。
他给了仙露一个眼神,仙露意会端着盆子过来请慕玉婵净了手。
女子仔仔细细地擦掉沾在指尖上的最后一滴水珠,萧屹川也拿了一团面团走过来,塞进她手里:“你第一次包的饺子被我吃了,这次你可以包个包子,也是第一次的,你留给你自己吃。”
慕玉婵还挺喜欢捏面团儿的,接过来道:“那你得教我才行,我又不会。”
萧屹川挺想知道,若没人教慕玉婵,慕玉婵能包出什么模样的包子,犹记得上次那个大饺子,胖乎乎的,也许这次的包子她天赋异禀呢?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你先自己试试。”
“你说错了,我是吃过猪肉,不曾见过猪跑。”不过慕玉婵不肯服输的性子又上来了,“我先试试吧。”
包子也是用一张面皮儿包裹住馅儿,只不过形状不一罢了,饺子是个小元宝,那么包子则是圆圆的肚子,将所有的面皮儿边缘汇聚在一点。
慕玉婵这般想着,手上的动作不停,很快她手中的包子就包好了,只不过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明珠凑过来一看:“公主,您忘捏褶了。”
慕玉婵不是忘记了,而是根本不知道怎么捏。
萧屹川安慰道:“第一次包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形状挺好看的,圆滚滚的,像……”
萧屹川寻找着措辞,想做个好听的比喻,慕玉婵等着男人的恭维,目光也落在手里的“包子”上。
只是那个“像”字才出口,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疏忽见,两人齐齐抬头,目光同时对撞在空气里,几乎快激起一阵实质性的火花。
这简直像极了女子的……(·)(·)
慕玉婵怕仙露他们也看出来,连忙把包子塞给萧屹川,随后下意识地护住胸口:“你、你快帮我改改。”
别看萧屹川人高马大的,但手上功夫很灵巧,他拿过慕玉婵的包子,三下两下就把那尴尬样改动好了。虽然他捏包子褶的时候,难免有些让人遐想。
萧屹川把改好的包子一起交给仙露,拿去放进蒸笼。
慕玉婵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将军是怎么会这些的?”
在她印象之中,鲜少有男人会做这些活儿。
萧屹川:“军中也没有专门伺候我的下人,平时还好,打起仗来总会忙不过来,会的自然多些。诸如,缝补衣衫鞋袜、做饭、搭设简易的居所,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贤惠二字又从慕玉婵的脑海中蹦出来,她发现萧屹川还是很实用的。
只是从“杀人不眨眼的无情将军”到“贤惠能干的健壮男人”的认识转变,多少有点不可思议。
不多时,新包好的饺子蒸熟了,那只包子也一并端了回来。
慕玉婵咬了一口,想起刚才的画面,表情有些不自然。
那只包子太大,慕玉婵吃不完一整个,咬了几口被冷落到了一边。萧屹川问了句“不吃了”,慕玉婵应声后,男人便极其自然地拿起来几口吃光。
丫鬟们还在呢,慕玉婵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埋怨似的瞟了他一眼不守规矩。
萧屹川的唇角却浮现过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
以往的新年,他好想从未这样轻松过,或是陪在花厅做那个萧家的长子,或是征战在外饮大风烈酒。
原来所谓年味儿,还可以是这样子。
年初一晚辈是要给长辈拜年的,昨夜里父子俩吵了架,见面虽然没再起争执,但面儿上都很冷淡。
拜过年后,萧屹川与王氏聊了一会儿,没打算久留,告辞要回如意堂。
萧老爷子冷脸侧着头,也不看萧屹川。
王氏把小两口送到门口,想了想道:“屹川,你先回吧,我和玉婵说会儿话。”
萧屹川走了,王氏携着慕玉婵在院子里闲逛。慕玉婵跟在王氏身边,知道王氏似乎有事找她。
“娘找你,是因为屹川和他父亲的事情。”
王氏知道慕玉婵是个聪明的姑娘,没必要弯弯绕,叹气道:“老爷其实很惦记屹川,只是他并不会表达对屹川的关心,就像上次马球赛的时候,老爷听你说屹川受了伤,不仅从宫里找回了太医,那几日也上了好大的火。”
王氏并非萧屹川的生母,能对萧屹川关心到这个份儿上,不得不说,慕玉婵是佩服的。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慕玉婵觉得,在这个将军府,她更像一个旁观者,能做的事情十分局限。
“是你低估自己了。”
王氏是真心这样说的,以往父子俩吵了架,生了龃龉,萧屹川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如意堂,孤零零的在沙场。
直到昨夜王氏派去送饺子的人回来禀告,说饺子送到了,如意堂那边正放烟花呢,王氏担心的心才落下。
长公主把孩子托付给她这么多年,她一直想办法补平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的嫌隙,只是收效甚微。
经过昨日之事,王氏看到了一丝光亮。
她做不到的事情,也许慕玉婵可以。
两人一并走着,很快就到了花园内的东北角。
在避风亭下站定,王氏笑着问:“你知道为何老爷和屹川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如此吗?”
慕玉婵之前就觉着这事儿蹊跷了,但她不是开口问的性子,现在王氏想告诉她,慕玉婵便接了茬:“为何?”
院子里积雪甚厚,地上偶见炮仗的碎屑,一片红梅林已经催了枝丫,偶见几多花苞。
“朱砂梅是长公主最喜欢的花。”王氏露出个温婉和煦的笑:“朱砂梅的枝条有‘铁骨丹心’的美称,长公主说,像老爷。”
慕玉婵静静地听着,王氏口中的长公主,自然指的是顺和长公主。
王氏慈爱的眼中被寒风吹起一层水汽,她缓缓开口,聊起恍如昨日的回忆。
“老爷二十一岁那年大破罗刹,鲜衣怒马凯旋而归,一时间成了大兴的佳话,天下女子无一不倾心于他,这其中就包括屹川的生母,顺和长公主。”
“只可惜老爷在那场大战之中受了重伤,再不能提枪上马征战沙场。那时候老爷和平阳侯府的三小姐有婚约在身,平阳侯知晓老爷受伤的事后,觉着老爷的仕途走到了头,不肯把女儿嫁给他。”
“长公主得知此事气不过,加之长公主本就倾心于老爷,便求皇上下了圣旨,要与老爷结为夫妻。老爷那时正值谷底,误会了长公主,以为是长公主从中作梗逼他成婚,才因此絮果生根。”
慕玉婵只听说当年老爷子受了伤,顺和长公主顶着诸多争议嫁给老爷子,才成就了一桩佳话,没想到背后竟然有这样的原因。
第36章 珍惜眼前人
想起祭拜那日, 老爷子站在顺和长公主牌位面前消寂的样子,慕玉婵很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慕玉婵揣了揣暖炉,问:“然后呢?”
一朵朱砂梅被冷风吹落在雪地上,孤零零的。
王氏道:“长公主与老爷成婚后, 一直分房睡。起初长公主还会对老爷嘘寒问暖, 试着捂热这块儿臭石头, 可日子久了,长公主也疲倦了。虽然后来老爷与长公主圆了房, 却一直冷着脸,只把长公主当做对他‘强取豪夺’的恶人,也难怪长公主会心凉。”
慕玉婵无语。
那个脾气暴躁的黑皮肤的公爹闯进脑海, 慕玉婵很难想象, 顺和长公主是如何对他“强取豪夺”的。
不过提到分房睡,慕玉婵闪过一个不自然的神色, 她和萧屹川到现在也还没圆房呢。
悄悄觑了眼王氏,王氏并未发现她的异样,她便继续听。
“长公主的心累了, 打算放弃和老爷的关系,还他自由, 便偷偷给老爷留下了一封和离书离开了京城。那时候老爷才发现,长公主早就住进了他的心里。他寻着长公主的踪迹一路南下, 终于在江南小镇找到了长公主。找到长公主的时候, 长公主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
慕玉婵惊喜出声:“怀的是将军?”
“对, 是屹川。”王氏稍稍欣慰:“在江南的那段时间,老爷与长公主不像在京城那般冷, 倒有点儿寻常夫妻的样子,一切的变故都是回到京城之后。江南的郎中说孩子胎位不正, 容易横产,得让京城的太医看看。”
王氏的目光带了遗憾与怨憎:“我还记得,回到京城的时候是秋八月,天高气爽,长公主与老爷回到长公主府后,平阳侯府的三小姐却找上了门,她对老爷说……说长公主怀的不是老爷的孩子。”
说到这儿,慕玉婵想起了一桩旧事。
多年前,大兴曾彻查过一次贪污案,首当其冲的就是平阳侯府,当时这件案子的主审就是老爷子。
当年这件案子几乎轰动了中原各国,老爷子弃武从文的第一剑便挥向了平阳侯府。
他以雷霆万钧之势羁押了平阳侯,相关犯案的官员都被砍了头。文官、武官牵连甚广,尤其是平阳侯,更是受了极刑。
相似小说推荐
-
寄她温柔(妗妜) [现代情感] 《寄她温柔[破镜重圆]》作者:妗妜【完结】晋江VIP2025-12-23完结总书评数:165 当前被收藏数:668 营...
-
春不住(逾三冬) [古装迷情] 《春不住》作者:逾三冬【完结】晋江VIP2025-12-25完结总书评数:135 当前被收藏数:1050 营养液数: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