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她想要再次开口的瞬间,萧屹川已经移开了身子,步入光里,灯台的浓光洒下,那种威压感也骤然不见。
“既然如此,臣便吹奏一曲。”
他站在光里,与平常没有什么不一样,刚才无声的撕扯好像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兴帝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屹川走到岚姬的面前,接过岚姬双手奉上的玉箫。
随着几个豪迈的旋律从洞箫内传出,岚姬也跟着翩然起舞,时急时缓,动作与音律一样变化莫测又充满了力量感。
这是一首破阵曲,曲调豪迈壮阔,壮士怒发架长车,似在耳边,似在眼前。又因为玉箫的音色,多了一分对家国、亲人的婉转思恋。
慕玉婵似乎能想象到,萧屹川孤身一人面对长河落日独自借箫消愁的画面。
岚姬的舞技十分高超,她根据着曲调的意味,做出不同的动作。
直至步入最后一段音律,岚姬使出了看家本领,她围绕着萧屹川不断地旋转,那朵红艳热情的玫瑰花再次盛放,大概一口气转了几十个圈儿之后,尾音落下,岚姬就在萧屹川身前的位置稳住了最后一个动作。
慕玉婵承认,她的舞技远不如她。但她并不羡慕,只有欣赏。她出生便是上位之人,合该享受这些,而非表演这些。
场内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不断的叫好之声。
慕玉婵也跟着拍了拍手,但本来平和的心境,却因为一些细微的言论之声,搅动了一池春水。
“美人自古配英雄,今日萧将军这一曲、岚姬姑娘这一舞,真是令人开了眼界。”
“是啊,是啊,女儿情、英雄志,西域最易出美人,萧大将军挥军直破西域之时,是不是早早饱过眼福了?”
“我也深以为是,我看这位岚姬姑娘姿色了得,与萧将军正相配,关键岚姬姑娘看起来身子骨就好,若真能与将军结缘,说不定萧老将军早早就抱上孙子了。”
也许别人是欣赏、羡慕,但最后这句却满满嘲弄之意。
最后出声的这个是位武将,早些年曾带兵攻打过蜀国,只是吃了败绩。那次蜀君亲自出征,沙场交锋之时,蜀君砍掉了他的两根手指。
俱是往事了,那时候慕玉婵大概也就五六岁,可断指之仇让这位将军念念不忘,对蜀君的仇怨,自然而然地发在了这位娇怜的蜀国公主身上。
他的话是在讽刺慕玉婵身子弱,不好生养。
好在慕玉婵早就不会因为这样的话语扰乱了心思。
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听旁人讨论他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如何如何相配,就算她和萧屹川是面和心不和的夫妻,她也不喜欢。
慕玉婵生出一丝后悔,她真不该说自己想听他吹箫的,心口顿时憋闷起来。
她在心里懊恼个遍,脸上却笑。
她一扫那人的手掌,便看出这人是谁:“原来是冯将军,听闻冯将军是晋州人,晋州的话,也不住在海边儿啊?”
这是说冯将军管得宽呢。
大家都看得出来,冯将军在这乱撒火气,打仗的时候都有死人的,断两根手指根本不什么。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如今天下太平,还要翻出来跟人家的女儿泻火,冯将军确实不该。
可冯将军偏偏没听出小姑娘的言外之意,朗声回答:“晋州在内陆,自然看不到海,你这都不知道,你父皇怎么教你的?”
“冯将军说得是,是我见闻短了。”
就连兴帝都憋着嘴角,害怕自己笑出声。
而话音才落,慕玉婵方才心口股闷闷的劲儿让她很不舒服,她实在忍不住,又开始咳嗽起来。
若说别人,大家许会觉着是女子拈酸吃醋了。
但慕玉婵是远近闻名的病美人,生起病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儿。就连轻轻浅浅的咳嗽声,都挠人心肝儿。
方才还夸赞岚姬的几人转头看向慕玉婵,慕玉婵柔柔地捏着帕子,她生来畏冷,即便在船内,也要披着绣着金线的白绸大氅取暖。
若说岚姬像是一朵热情的玫瑰,此刻的慕玉婵便如一朵不堪风雨的白牡丹,无声而懒散地盛放着。
那种高贵不可玷污的气质,似乎妄想一分,都是莫大的罪过。
蜀国公主被蜀君养得极其娇贵,这是出了名的。
这还是慕玉婵第一次出现在众多朝臣的面前,几个朝臣对了几番眼神,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平南大将军和安阳公主的婚事怎么来的,大家都清楚。
若非蜀国欲崩,被蜀君视若掌上明珠的安阳公主又何苦与一个敌国将军和亲?
如此娇生惯养的公主却嫁给了一个武将,只看他们相差甚大的体格,便有种危险的感觉。
安阳公主的腰,萧大将军一只手就能给折断了吧?
萧屹川再俊美又怎样,终究是个武夫,能懂什么叫做怜香惜玉吗?
他们看向慕玉婵的眼神儿,多了点儿同情。
正看着,那几人的视线被一个墨蓝色的身影挡住。
萧屹川阻断了对方的视线,已经回到慕玉婵的身侧,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他从容地掏出甘草丸,与温水一并送到慕玉婵的唇边。
声音沉沉略有不满:“我可数着了,你今日咳过两次了。”
咳声渐弱,萧屹川拱手道:“皇上,安阳公主犯了咳疾,看来今日臣得带她提前离场。”
那语气不容拒绝,兴帝的唇角浮现了一丝玩味,准了。
第38章 吃醋
慕玉婵吃过甘草丸, 咳嗽已经被压了下去。不过现在才刚到戌时,后边还有好些曲目没演呢,慕玉婵不想回去。
回去这么早做什么,她也睡不着。
她给萧屹川悄悄使眼色, 萧屹川却像看不见似的, 只管扶她起来。
没法子, 左右兴帝已经准了,慕玉婵只能带着遗憾与萧屹川一并离开。
“不用扶我, 我自己能走。”她轻声说。
她是体弱,又不是瘸子……
“一会走过甲板,风大。”
慕玉婵无语凝噎, 大庭广众的, 她不想萧屹川扶着她,弱不禁风是种比喻, 而非她真的会被风一吹就倒。
可萧屹川根本不听她的,转而手上的力气更大,捏得她小臂发紧。慕玉婵使劲儿瞪了他几眼, 但今日的萧屹川仿佛吃了秤砣一样,任凭她使唤什么眼神儿都没用。
慕玉婵认命, 只好让萧屹川扶着走,就在两人并肩穿过正厅, 路过了岚姬的身旁的时候, 红袖携带一股盈香, 扑鼻而来。
岚姬腰肢微倾,一双玉臂捧起了方才萧屹川吹过的玉箫。
“将军, 这支箫赠与将军吧,这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刻而成的, 岚姬借花献佛,只望将军喜欢。”
萧屹川侧眸,波澜不惊:“不必了,我不通音律,配不上此箫,不若你将此物赠与冯将军,他肯定喜欢。”
冯将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给萧屹川脸色。
出了宴厅,慕玉婵正要开口让萧屹川不必再扶着她了,男人却先她一步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慕玉婵弄不清萧屹川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只好加快步子跟在男人的身后。
入夜河上风大,男人的衣袂随着夜风翻飞,发出猎猎声响,慕玉婵几乎被风吹迷了眼睛。
“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做什么?”慕玉婵微恼,“你这在发什么脾气?”
萧屹川不理会,他的步子大,下了廊梯,拐过游廊,就往卧房的方向去,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
慕玉婵紧赶慢赶追回去,一推开房门,萧屹川已经抱着臂膀坐在房内的灯挂椅上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萧屹川这样动怒,放缓了语气:“若有什么事,你同我说,这般气恼也是无用。”
萧屹川合上眼眸,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慕玉婵只好猜:“是我今日站在窗下吹风了,还是宴上我讽刺了冯老将军?”
萧屹川还是避而不言。
大概不是吹风一事,不然他犯不着忍到现在才生气,那么只能是讽刺冯老将军一事了。
提起这个,慕玉婵也诸多不满。
若非怕在兴帝面前给萧屹川惹麻烦,她今日讽刺冯老将军的话只会更重。
“我父皇当年是断过冯老将军的两根手指头,可冯老将军也不该拿我撒气,他当年不也杀了不少蜀人,若这样算下去,简直没完没了了。”慕玉婵气愤道:“若他真有本事,也不该贬损我一个和亲公主,这不是欺软怕硬是什么?若他真是个英雄好汉,当年就该在战场上找我父皇讨回来,犯不着过了十三年,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慕玉婵说了一大通,萧屹川是个武将,她觉着他应该听得懂她的话。
然而萧屹川宛若一尊雕像,眉宇间蕴藏着什么。
滔滔水声被隔绝在窗外,一室寂静,只有烛灯偶尔发出噼啪炸裂的脆响。山雨之前的沉闷气氛,不断地弥散开来。
萧屹川:“你为什么同意?”
“什么?”慕玉婵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发懵,“我同意什么了?”
“我说过,我不想为那个舞姬伴奏吹箫的。”
她说西瓜,他说芝麻。
思绪跳跃得太大,慕玉婵一时语塞,脑子里的话错乱成一张皱皱的纸,缓了一会儿,她才把思绪捋平顺。
她轻松地道:“我还当是什么,当时那么多人都看着你,想要你演奏一曲,我还能拦着不成。皇上都问到我头上了,我若连伴个奏都不答应,岂不成了妒妇,旁人只会说我这个蜀国公主小气。”
萧屹川腋下的手掌攥紧,压抑了好一会儿,又放在两个膝头:“你就不怕我真与那名舞姬因此结缘,有了什么?”
“你若真有什么,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未必非要在宴上认识。”
萧屹川心头发凉:“所以,我还要感激你对我如此放心。”
“不然呢?”一再解释换不来好脸色,慕玉婵也被萧屹川勾起了情绪,“嘴长在你自己身上,箫是你自己奏的,你若真心不想,谁也左右不了你。”
“我问了你,是你说你想听的。”
“你可以拒绝,不必拿我当幌子。”
慕玉婵不明白,为什么分明没有她的问题,萧屹川却要怪她。
提起萧屹川给岚姬伴奏吹箫,她还一肚子气呢。
被那几个道貌岸然的老头子说他们般配不说,还被冯老将军贬损,若非她是个嘴巴不让人的主,今日就吃了哑巴亏了。
说到底,还不是他答应了给岚姬伴奏。
若他真的坚定些,就凭兴帝对他宠爱的劲头,也不会勉强他的。
“出门在外,我不想与你争执。”慕玉婵朝门外喊:“洛雪,我的药呢?”
听闻将军和夫人提前回来,负责伺候的丫鬟洛雪早就端着慕玉婵的药守在门口了,只是走到门口就听见了屋子里头的争吵声。她肯定不敢进去触这个眉头,主子们生气,下人们倒霉,这是定理。
好在将军和安阳公主是讲道理的,没有把怒火波及到她的身上。
伺候完慕玉婵喝药,洛雪端着空碗退出去了。
慕玉婵径自去净室洗漱,温水拍打在脸上,让慕玉婵稍稍冷静些。
她擦干净脸颊,坐在铜镜前,一下一下的给自己通着发,乌黑的发丝如瀑般柔柔地垂了下去。
慕玉婵看着镜中的自己,恒辉雅火映红了她的脸。
她是被蜀君、蜀后娇惯到大的,金贵无比的蜀国公主,什么时候有人舍得对她大声说话?
但她骄纵却不跋扈,冷静下来之后,也会回忆事情的原委。
也许他真的不想给那个舞姬伴奏,可不论如何,都不该拿她撒气的。
慕玉婵是有点儿窝火,不过又突然想起了王氏的话。
——“娘说句私心的话,他这孩子看着风光,实则命苦,挺招人怜的。”
算了,倒也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梳理好了乌发,也梳理好了情绪,慕玉婵款款走出净室,打算大人不记小人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谁知道,才推开净室的门,就看见萧屹川已经铺好了薄被躺在床畔的地面上了。
“你这是做什么?”慕玉婵问:“不是说好了么,在船上的这些时日,你也睡床?”
船上又不比将军府,有地龙烧着,负责伺候他们的丫鬟洛雪不是自己人,很容易被人瞧出端倪。
床榻宽大,躺三四个人都不成问题,慕玉婵便与萧屹川提前商量好,行船数日,两人一块儿睡床。
“我睡惯了地面,你自睡吧。”
慕玉婵知道他还在恼着,刚平复下去的火气,又有些死灰复燃。
她上了床榻,扯过锦被,冷笑:“随你。”
臭男人,想头臭倔驴,随他闹吧,她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醒来时萧屹川不在屋里已是慕玉婵意料之中之事,倒不是因为昨夜里吵了架,而是她知道对方又早起练武的习惯。
龙船就这么大,她也不怕他跑哪儿去不回来。
不过慕玉婵吃完早饭,等啊等的,等到中午,还没见到萧屹川。
使小性也该有个限度,慕玉婵对萧屹川的故意冷落有些不满,这男人竟敢冷着她,慕玉婵也不打算惯着萧屹川,干脆出门寻到了容福公主的住处串门子。
容福正无聊呢,慕玉婵来找她,她高兴得不得了。
“姐姐怎么来了?将军呢?”
“谁知道,掉水里了吧。”
一早就被兴帝叫去龙船上临时议政的萧屹川,打了个喷嚏。
容福知道,这小两口肯定闹矛盾了。
“这是怎么了,将军若是掉水里了,姐姐肯定要心疼的。”
“心疼男人还不如多心疼心疼自己。”慕玉婵递过去一个精致的暖手炉,“容福妹妹,这是给你的。”
马球赛的时候,慕玉婵拿走了容福一只暖手炉,这次见面,她备了一只新的送她。
容福接过来,试探地问:“是吵架了?”
“我懒得与他吵,是他与我使小性儿。”
容福用锦帕掩嘴偷笑,使小性儿这样的词用在萧屹川身上,总有些违和,越发地好奇了,吵着慕玉婵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慕玉婵本不想说昨夜的事儿,但憋在心里也有些委屈,还是把昨夜萧屹川的话告诉了容福公主。
容福听过后,露出了然的笑:“姐姐一直是聪明人,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姐姐只想着将军与你拌了嘴,就没好好想想他‘使小性儿’背后的真正原因吗?”
慕玉婵并未想到此事还能有什么隐情,萧屹川与他闹了脾气,难道不是误以为她强迫了他当着众吹奏玉箫么?
慕玉婵的目光还在游离之中,竭力思索那个真正的答案,却无从知晓。
“将军不是不想吹箫,而是不想给岚姬伴奏,若非姐姐说想听,将军大概是会拒绝的。”容福道:“姐姐冰雪聪明,怎么就没看出来,将军这是吃醋了。”
容福亲自为慕玉婵斟了一杯敬亭绿雪,水柱入杯,水面微荡。她将茶杯推过去,茶汤漾起一圈圈的波纹。
慕玉婵的心,也莫名跟着颤了一下。
河水滔滔,慕玉婵回到自己住处,心里就有些不平静了。
本来因为昨夜的事,她对萧屹川还是有些气恼的,但因为容福公主口中所说的“吃醋”二字,她却先自乱阵脚。心里的气闷,也化成了好奇与忐忑。
慕玉婵回来没多大一会儿,萧屹川也在兴帝那边议完了政。
天气好,日丽风和,慕玉婵披着大氅靠在临边的扶廊上欣赏河景,远远就看见萧屹川挺拔的身影。
慕玉婵想要搭话,萧屹川沉沉看了她一眼后,竟然直接回屋子里去了。
有了容福公主之前的“开导”,慕玉婵也不生他这个气。相反的,萧屹川这般“小性子”使出来,意外让她觉得他居然有种可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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