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从今年的大年二十八开始,部分官员不需履职,可回府为新年做准备,年初四再行上值,其中也包括萧屹川。
慕玉婵还没出去好好逛过,尤其是新年前后,便答应了。
马车内的气息几乎静止,似乎有种温暖却稀薄的微妙流转于两人之间。
她总觉得萧屹川话里有话,似乎明日出去,不只是逛逛那么简单。
临近年关,大兴都城内不仅为了新年准备采买之事热闹非凡,街头巷尾也常见燃香烧衣的。
在大兴有一个习俗,便是年前的时候需要祭拜先人、故人。既是尊敬与感恩,亦是追思与缅怀。
大年二十八,将军府上下早早就忙碌起来了。
慕玉婵并不了解大兴的祭祀规矩,先前在云蒙山忙着做试兵大会的“人质”,也无暇顾及这些,王氏便亲手操办了。
下人们洒扫,王氏亲自指挥丫鬟们整理祠堂,香烛和鲜花都是王氏亲自提前出门选的。
难得是个暖冬,慕玉婵与萧屹川也早早起来,等着一会儿去祠堂祭拜完,好出府逛逛热闹的大兴都城。
“将军、公主,老夫人那边儿准备好了,说让大家过去呢。”
辰时不到,明珠前来通报,慕玉婵扶了扶发髻,与萧屹川一并去了将军府的祠堂。
两人并肩而行,萧屹川十分郑重地道:“等一会祭拜完了,我们就出门。”
昨日说好的,他答应今天带慕玉婵出门逛逛。
慕玉婵应下,不过就一个逛街,也不知道萧屹川搞得那么重视做什么。
谈话间,二人也到了地方。
祠堂内供奉着诸多牌位,从上到下是萧家祖上的先人一直到萧老爷子的几位故去的兄弟手足。
慕玉婵注意到,在与老爷子平辈的那一排里,供奉着一个显眼的名字,亡妻顺和长公主之位。
她偷偷看了眼萧屹川,没在男人的脸上看到更多的情绪。
王氏将提前准备好的香烛拿过来,萧老爷子十分庄重地接过来点燃,领着身后的萧家众人撩袍跪地拜了三拜。
老爷子将香安插在香炉内,拜过先人后又重新燃起一支,在顺和长公主的牌位前默然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个名字上。
他盯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王氏轻声提醒,萧老爷子才从某个回忆里抽离出来,将那一炷香安放在香炉之内。
等消了灯,祭拜的仪式都做完,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之后。
王氏和三房孩子都退出了祠堂,萧老爷子却站在祠堂内没有移步。
萧屹川和另外两个弟弟似乎已经对父亲这样的状态见怪不怪,慕玉婵第一次见,多看了老爷子一眼。
王氏上前,笑道:“甭管他,每年祭拜完,他都要在里边儿呆一会的,你们自忙你们的就好。”
慕玉婵点点头,两个弟弟携家眷回自己院子去了,慕玉婵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看萧老爷子。
平日那个暴躁的直脾气的老爷子,此时还定定地站在亡妻的牌位前一步不移,背影竟然有些萧索。
萧屹川:“别看了,我们也走吧,我已经让铁牛把马车牵到府前了。”
“不在家吃完早饭再出去吗?”
慕玉婵收回视线,发现萧屹川虽然叫她别看了,自己却盯着老爷子的身影,眼底不知道在酝酿什么。
萧屹川垂下眼帘,乌浓的长睫遮过不知名的眸色,声音依旧平缓:“不在府里用了,东街那边有许多小吃,我们在外边吃。”
萧屹川似乎不想被慕玉婵堪破脸上的表情,走在慕玉婵身前,慕玉婵跟在这个高大的身影之后,忽然有种看不透这个男人的错觉。
萧屹川和父亲之间有龃龉,慕玉婵是知道的,只是能在生母的牌位面前显露出异样,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回到如意堂换了身儿新衣裳,两人离开将军府,萧屹川便直接带慕玉婵去了东街。
东街是年前大兴都城内最热闹的街市,这边商铺林立,平常百姓们年前几乎都来这边采买。
东街的烟火气极重,行人摩肩接踵,马车进不去里边,铁牛将车停在街头,萧屹川扶着慕玉婵下车,打算步行进去。
东街的人很多,人们手里大多提着年货,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慕玉婵从没去过人这么多的地方,一下车就被这番景象吸引了。
“前边有一家馄饨铺,我儿时常去吃的。”萧屹川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回头,“走吧,我带你尝尝去。”
慕玉婵狐疑:“这儿的东西干不干净?”
萧屹川笑:“等你吃了,就不会再问这个问题。”
慕玉婵轻“哼”了下,表示不屑。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端直了脊背,还没走两步,一群拿着糖人儿的孩子从她身边嬉闹而过,撞到了她的手臂,她被撞得退了小半步,头上的珠钗左右摇晃,声声脆响淹没在喧嚣的人声里。
慕玉婵眉头微蹙,前方的人群更为拥挤,她有些退缩了,实在不想跟这些人挤来挤去。
在这种嘈杂的人群中,她有种十分不安的情绪。
“要不,我们还是回……”
话还没说完,一只温热的大手已经包裹住了她的手掌,萧屹川拉着她,稍一用力,她便被男人拉在身旁。
“跟紧我。”他说。
慕玉婵指尖微动,却没甩开手。
人潮往来不止,而他们的时间似乎凝固在这一瞬。
萧屹川身形极高,不着痕迹地将来往的人潮隔绝在她之外。
这样的感觉让慕玉婵很安心,好像那种对于陌生的不安感也被男人一并挡在了外边。
这让她本能的不想决绝萧屹川的“好意”。
她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见慕玉婵没有排斥,萧屹川的手掌包裹得更紧,带她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行人渐少,慕玉婵才把手掌从萧屹川的手心中悻悻抽离开来。
“行了,还要抓到什么时候。”她轻斥,“事急从权,这次我不与你计较,以后不许这样。”
宽大的袖袍下,萧屹川攥了攥掌心,女子的冷香没有在掌心停留太久,随冷风一并无情地溜走了。
萧屹川指着面前的店面道:“到了,就是这家。”
这家馄饨铺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有几张破旧的小木桌,等空出一张,萧屹川领着慕玉婵落座,要了两碗小馄饨,一碟小菜。
“要不你自己吃吧,我还没吃过外边的东西。”慕玉婵将信将疑地看着缺口的汤碗。
“云蒙山也是外边,你不也吃了?”萧屹川把小馄饨往她面前推了推:“来都来了,你尝尝,吃不惯的话,剩下的我替你吃。”
慕玉婵小声鄙夷:“你这人什么毛病,喜欢洗别人穿过的足衣,还喜欢吃别人剩下的食物?”
“不是别人的,是你的。”萧屹川纠正道,“别人的我也嫌弃。”
慕玉婵被萧屹川这句话恭维的顺了毛,想着也快过年了,一切图个“顺”字,慕玉婵卖他这个面子,嫌弃地拿起汤匙吃了两口。
谁知两个小馄饨下了肚,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她的眉眼舒展,一碗小馄饨有十二三个,不大一会儿连汤水都要被她喝见底儿了。
慕玉婵随后给了点评:“还行吧。”
“还行就值得你吃得连汤都不剩?”萧屹川看了眼慕玉婵的碗底,“我就说它好吃吧,你还端着,不信我。”
“我是看在快过年了,给你面子,不想与你计较才吃光的。”味道确实不错,慕玉婵用帕子轻轻沾着嘴角。
萧屹川问慕玉婵还要不要再吃一碗这“还行”的馄饨,慕玉婵懒得与萧屹川在大庭广众之下吵闹,身子一侧,不再说话了。
她暗自想着,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人喜欢开始拌嘴的。
老板看着小两口乐不可支,萧屹川给了老板饭钱后,两人又在东街里逛了一会儿。
这一圈逛下来,慕玉婵没买什么用的东西。好东西她见惯了,寻常百姓的玩意儿并不能入得了她的眼,买得最多的,竟是东街这边能打包带走的小吃。
逛了一大圈,已经快到午时。萧屹川提着大包小裹,两人又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内暖烘烘的,今日因为祭拜起得早,慕玉婵打算在车里小憩一会儿。
“回府吧,等到了还麻烦将军叫我。”
明珠、仙露没跟来伺候,慕玉婵径自捞来一个绣花软枕,百无聊赖地靠着。
萧屹川道:“我还要带你去个地方,之后再回去。”
慕玉婵确实走累了,没关心打算去哪,以为萧屹川还要买什么东西,随意“嗯”了声,就合了眼。
车轮滚滚,很是催眠,再被萧屹川叫醒的时候,发现萧屹川竟带她来了一处陵墓。
周遭寂静,偶有首守陵的将士们路过,俨然不是寻常之人的埋葬之处。
“这是……”
萧屹川呼吸一重:“这是顺和长公主陵,我生母的埋葬之处。”
慕玉婵讶然,顺和长公主嫁给了老爷子,即便她是长公主的身份,若没和离,死后也是要埋在萧老爷子家的祖坟的,怎么还自己单出个陵墓来。
慕玉婵之前没有特地了解过这些,固然有些惊讶。
不过为何单独祭拜这种事情她不太好直接开口问,做儿子的祭拜生母无可厚非,慕玉婵只默默跟在萧屹川的身后。
顺和长公主陵专门修建了祭拜之所,萧屹川走进去,便有人递上早早准备好的香烛,其熟稔程度,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过来。
萧屹川驱散了下人,将三炷香虔诚地插在香炉之中后,转身道:“我想正式为你介绍我的生母,你也为她上柱香吧。”
慕玉婵这次真的有些好奇了,究竟老爷子和萧屹川之间发生了什么,能让萧屹川再次来长公主陵单独祭拜。
她拿起三只香烛、点燃。
在亡者面前,她收起了往日的孤傲,闭着眼睛,默念了好一阵儿,虔诚地祭拜了一番。礼数和流程都做足了,两人才并身往外走。
等离开祭室有段距离,慕玉婵率先开口,语气有点埋怨:“早说今日还要过来祭拜,我便不穿这么艳丽了。”
因着快过年了,慕玉婵新做了几件衣裳,都是艳丽之色。
今日出门她穿了条水粉色的金丝襦裙,外边套了一件绣着大片牡丹的桃红色棉坎肩儿,一派喜气洋洋。
萧屹川并不介意:“不知者不怪,况且新年之际我母亲见了你这样的女子,也会心生欢喜。”
“歪理。”她瞪他,往前快走两步,想把萧屹川远远甩在身后。
萧屹川阔步追上些距离,开口问:“对了,你方才心里说了什么,要那么久?”
慕玉婵站定,美眸含笑,回眸暗讽道:“我与母亲说,与萧大将军成婚至今,虽说大将军多处不合我的意,但我还是会对你好的。只希望母亲在天有灵,保佑大将军别再惹我生气了。”
萧屹川哑然,却被慕玉婵的玩笑话驱散了一日的阴霾。
第35章 年夜
大年二十九的时候路上还都是来往的人群, 从年三十的晌午开始,外边的行人就渐渐少了。
正值一年中最放松的日子,这个时候,除了不得不值守在衙门的官老爷和一些文官重臣, 旁人几乎都窝在家里。
这个新年, 将军府双喜临门, 萧屹川不仅带领南军营拿了试兵大会的第一,二房萧延文的妻子也怀了身孕, 王氏高兴得给每个小辈都包了一个大封红。
申时四刻,一家人在花厅内吃完晚膳,都没回各自的院子, 齐齐在花厅里守岁。
今年王氏雇了一个戏班子, 晚膳过后一家人齐聚在花厅内听戏消磨时间,晚上还有一顿饺子, 全家人吃过饺子之后才算过了这个年。
台上正演绎着一出叫做笑金枝的戏,讲的是一位公主和驸马被迫成婚后从相看两厌到相敬如宾的故事。
大家看得津津有味,萧老爷子和萧屹川两人的表情都不大自然。
一个之前娶过顺和长公主, 一个娶了蜀国和亲公主慕玉婵,自然观看的时候多了一分带入。
萧屹川的话, 慕玉婵懂得他尴尬什么,他们两个就像那出戏里那样, 到处都是摩擦。
萧老爷子的话, 让人不明白, 传闻中老爷子和顺和长公主恩爱异常,怎么萧老爷子会露出这样复杂悲情的神色?
这不是小辈儿该问的, 好在这出戏演得也快,紧接着演起了精忠报国、征战沙场的曲目。
家里的男人们看得津津有味儿, 女子们对这个兴致缺缺。王氏提议,她们娘几个打一会儿马吊。
娘四个正好凑一桌,丫鬟们摆放好马吊桌,几人摸了风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二弟媳是承恩侯的女儿,在闺中的时候只喜欢舞文弄墨,不擅长打牌。
三弟媳是商贾之女,平日里最爱拿这个消遣,所以有着一手高超的打牌技艺。
王氏牌风平平,有进有出。
慕玉婵打小喜欢看母后打牌,多少耳濡目染了些,起初因为不太摸得清大兴马吊的规矩输了一阵儿,等轮了两圈熟悉后,就很少输牌了。
打了一会儿,二弟媳已经输了不少,加之怀了身子,这会儿也坐累了。
她脸一红,莞莞道:“娘,我想歇一会儿。”
老二媳妇现在怀了身子,王氏不想她累着,便不让她在牌桌上继续,只是剩下三人打起来没什么意思,这场子估计得散。
没想到萧延文上前躬身道:“娘,若不嫌弃,儿子替我夫人陪您玩一会儿。”
都在兴头上,王氏当然同意。
萧承武看二哥上了牌桌,手痒得厉害,好说歹说把妻子挤走了。
慕玉婵一看,虽有些不舍还是朝萧屹川开口:“你也陪娘玩一会儿吧。”
有这么好的机会让老爷子和萧屹川曾近父子感情,王氏也立刻让了位置:“我也累了,你们跟你们爹爹打,我在旁边儿看着。”
就这样,牌桌上一下换了四个人,打牌的风格气势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萧延文记性奇好,最擅记牌算计,从上桌之后就开始赢,时不时会给老爷子放放水,但对于哥哥和弟弟并不手软。
萧屹川与萧延文不相上下,他牌风一如带兵打仗一样凌厉,并没有让着谁。
萧承武没有得到媳妇的真传,先前媳妇儿赢来的厚厚一摞筹码全都给倒退了回去。老三媳妇几次想支招,耐着长辈们都在,只好干着急。
老爷子也是输家,他脾气急,被萧屹川碰了几个杠之后,脸颊有点开始红了。
慕玉婵坐在萧屹川身边,用脚尖儿轻轻踢了踢他,萧屹川一副波澜不惊地模样,当做没看见,铁了心不让牌。
老爷子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游移不定了好一会儿,沉声道:“八条!”
慕玉婵又坐进了些,轻咳了下,素手一伸,提抓起了一张三万。
萧屹川一偏头,两人的眼神暗暗有了交汇。
“出这个。”慕玉婵朝萧屹川使眼色,让他给老爷子放水。
萧屹川手掌一抬,立刻扣住了慕玉婵的手腕。
慕玉婵手腕一紧,像是被锁链禁锢住了似的,动也不能动了。
萧屹川把慕玉婵的手带下牌桌,故作亲昵的按在大腿上:“你那张不对。”
萧屹川的大腿结实粗壮得很,慕玉婵感觉像是摸在了牛腿上,心里一慌,乱了阵脚。
萧屹川旋即用另外一只手轻轻一推,三张八条落地:“杠。”
就算再不会打牌的人也能看出来,从上桌开始,老爷子和萧屹川两父子就开始针锋相对。只是老爷子牌技不如萧屹川,一直处于下风。
眼下萧老爷子终于忍不住了,牌面一推,恼道:“杠杠杠,你是杠上瘾了还是杠成精了?”
萧屹川面无表情:“牌桌无父子,莫非爹想让我让着你不成?”
这话说得萧延文脸色一凛,只好做这个和事佬,上前扶着老爷子:“也是凑巧了,父亲的单张都能跟大哥手里的牌凑成一套,我看也该换风了,大哥,我与你换位置,我去父亲的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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