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她嫁到将军府后,汤药就没断过,又是咳嗽、又是畏寒的。
虽然仙露说,慕玉婵比在蜀国的时候发病次数少了,可萧屹川知道,同康健之人比起来,慕玉婵还是病恹恹的时候居多。
所以他向皇上请旨带上慕玉婵,以此作为试兵大会的恩典。
都说江南的天气、水土养人,或许她的身子到了那边会更舒服一些,等再回到京城的时候,最冷的日子也都过去了。
“初八出发,到时候会随皇上去通州的柳荫码头乘船,顺着大运河南下。这几日,便让明珠、仙露为你准备南下的必须之物吧,我的还是交给铁牛。”
既然如此,慕玉婵也无须再替他操心,只管让明珠、仙露给她备好她想带的就是。
这几日,小两口因随君南下之事格外忙碌,萧屹川需交接南军营的事,慕玉婵也要将府里的事、月桂阁的事安顿明白。
初八很快就到了,临行的前一晚,夫妻俩才腾出时间说会儿话。
灯烛悠悠,暖暖地漫上地平。
萧屹川坐在西窗的桌案旁查看着这次南下的行进路线,慕玉婵已经上了榻,一手支着脑袋侧卧。
“你先睡吧,我还要一会儿。”
萧屹川抬头,就看红色的床幔被金丝绸悬着,慕玉婵玲珑的体态藏在锦被里,只露出肩膀、手臂。
隔着素白的缎子,女子的锁骨若隐若现。
他的呼吸一滞:“若吵你,我去书房。”
“我还不困呢。”
慕玉婵想到什么,坐直了身子,正要说话,锦被滑落一截,露出一段窄窄的腰线。
“明日就离京了, 走之前我们怎么也得和爹娘告个别吧?”
这几日大家都各自忙着,王氏、两个弟弟曾在今日陆陆续续来过如意堂见萧屹川,几人说的都是道别、叮嘱之词。
明日辰时七刻圣驾移宫,这些做臣子的只会起得更早。看这样的架势, 走之前萧屹川是不打算去看老爷子了。
慕玉婵凝目沉思, 那天王氏对她说的话不是毫无触动, 可她是局外之人,不能说出劝萧屹川不计前嫌做个大孝子的话, 这对萧屹川来说并不公平。
但老爷子也有五十岁了,他的脾气再差,对萧屹川再严格或者失了分寸, 本质也是想让萧屹川好的。
老爷子年轻时候的事她不做评论。
最重要的一点, 慕玉婵看得出,萧屹川并非不在意这个父亲, 相反的,他是太在意了,才会在老爷子说出某些话的时候反抗或沉默。
烛光洒了男人半边侧身, 勾勒出一个清晰有力的轮廓。
慕玉婵浅眸闪动,这个高大挺拔的身体里, 是否也存在着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只是被禁锢在他结实的皮囊之下。
“怎么不说话?”慕玉婵发觉对方的视线黏在她的腰身处, 扯了扯被子:“你若不去, 又要被老爷子说不孝子, 你肯定不爱听那话,说不定我还要一起被称为不孝儿媳, 跟着你一块遗臭万年。”
萧屹川被“遗臭万年”几个字逗笑,他拨弄着灯芯, 室内更明亮了些,几乎要把所有一切的秘密照得无处遁形。
“有这么严重?是娘让你来劝我的?”
“娘这几日来找我的时候你都在场,她说了什么,你不清楚?”慕玉婵看着萧屹川那股闷闷的倔劲儿,忽然垂下眼眸,眼底涌动着杂驳的情愫:“你知道么,其实,我有些羡慕你的。”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羡慕被老爷子骂?”
“……是,我就是羡慕,甚至羡慕爹骂你。”慕玉婵抬眸,一双剪水的眸子温柔而坚定:“我父皇待我好,在蜀国予我千般万般的宠爱,可是我却再难见到他。或许,我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他了。我有时候就想,下次与我父皇、母后团聚,是不是得在九泉之下才行。”
“你胡说什么?”萧屹川不愿听她说那些生生死死的话,语气严厉了些。
“我没胡说,纵观古今,和亲公主大多是这样的。”慕玉婵坦言道:“所以我的确这样想过,甚至在蜀国刚得知我要与你和亲的时候,还庆幸过我的体弱多病,我想我若身子弱,那便死得早,早日脱离苦海也好早点与我父皇母后相见。”
萧屹川没见过这样的慕玉婵,仿佛有一瞬间她身上所有的伪装、保护色都消弭不见,只剩下一身柔骨,让人很想把这把骨头死死揉在怀里,好好的护住。
他撂下卷轴走到床榻边,用眼眸代替指尖描画她眉眼、朱唇的轮廓。
“好好的一张嘴,偏说那样晦气的话,未出十五还在年中,我不许你这样说。”萧屹川忍住用拇指摩挲那双软唇的冲动:“将军府不是魔窟,我也不是吃人的妖怪,什么时候我这儿变成你口中的‘苦海’了。”
慕玉婵不否认:“之前都说你比吃人的妖怪也差不多了,三头六臂,头骨做碗,别说是我,换别人也要害怕的,不是苦海是什么?”
“那都是谣传。”男人沉沉地看过去:“我长得像妖怪么?你也说是以前的误会才那样想,那你现在,还这般想么?”
他不像妖怪,甚至他的皮囊她是满意的,尤其是那几次不穿衣服的时候。
慕玉婵眼光闪躲,肩膀半侧:“你管我怎么想,我想怎么想是我的自由。”
他掰正了她的身子,口气有些命令的意味:“可我不许你胡说。”
她推开他,翻了个身:“你这不许那不许的,你说了又不算。天色太晚了,我不想与你说没用的。这一走小半年,反正明早我要去和爹娘告别的,免得以后我被人说闲话,笑话我这个蜀国公主没有规矩。我卯时去拜别爹娘,卯时天还没大亮呢,我不敢自己穿过那段儿没灯的游廊,你得陪我。你不陪我,我就一直这么想下去。”
萧屹川盯紧她的背身:“那我陪你,你就不胡思乱想了?”
慕玉婵把被子扯到头顶,大概是默认了。
次早卯时,慕玉婵顶着寒气不情愿地离开暖烘烘的被窝,往五福堂的方向去。
她鲜少早起,明珠、仙露给她穿戴打扮的时候,她还眯着眼睛。
两人一道走着,从如意堂到五福堂的路上,慕玉婵打了好几个哈欠。
明明是困的、不愿意起来的,偏要逞强。
萧屹川看着她这幅可怜样儿,又怎会不知,慕玉婵只是想让他和老爷子在临行之前道个别。
昨日母亲和两个弟弟、弟媳都来过如意堂了,便是知道他不愿找老爷子,劝也没有用,所以借故过来看看,以做告别之意。
他不忍拂了她的意,便陪她去五福堂走一遭,大不了临走之前再被老爷子骂一顿就是。
晨昏之界未到,天光暗淡,冷冷的乌青笼罩天际。
五福堂的父亲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安寝吧,萧屹川想,大概只有王氏会送他。
等到了五福堂的院子,果然卧房内没燃灯火,王氏披着袄子等在卧房的门口。
“玉婵来啦。”王氏亲昵地拉住慕玉婵的手,“起得太早,没睡好吧。”
慕玉婵的困顿消减:“我还行的。”
萧屹川看见两人的样子,给了慕玉婵一个“还说你没和娘串通一气”的眼神,慕玉婵只当没看见。
萧屹川对王氏还是十分敬爱的,她虽非他的生母,但这些年王氏做的萧屹川看在眼里,年幼时都是王氏在照顾他,对他的关爱、挂念远比两个弟弟还要多。
他感激王氏待他如亲生,分别之际当然也会挂念她。
王氏的胃不好,萧屹川嘱咐王氏不要总是忙着照看父亲而忽略了自己的身体,听闻江南有几种养胃的糕点,等回京的时候会给她带些。
时候不早了,萧屹川看了看漆黑的房门,里边毫无动静。
慕玉婵不着痕迹地扯了下萧屹川的袖子。
萧屹川道:“娘,我走了,替我与爹说一声。”
王氏往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知道你们今天要离京,你爹比我醒得还早,他的面子比城墙还厚,在屋里装睡呢,你别怪他。他昨晚开始鼻子就不通气儿,我早上喊他,他就装听不见,其实是怕染了风寒,把病气过给你们。”
萧屹川“嗯”了下,掩饰掉淡淡的嘲意,大概这又是王氏怕他与父亲再生龃龉的借口。
夫妻俩走远了,王氏摇摇头,转身回了屋子里。
一室昏暗,倔强的老爷子裹着被子面朝里,一动不动。
王氏扁扁嘴,点燃一支烛灯走到床前,哗地一下,把老爷子的被子给掀了:“别装了,孩子们都走远了。”
老爷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鼻音重重的:“本来就生风寒,你掀我被子,就不怕我严重了?”
“对对对,全府上下就你最娇气。”王氏把老爷子的衣袍丢过去:“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出去看个背影还来得及。”
老爷子没再犹豫了,把手伸向了衣裳,连忙把衣裳穿好了,生怕错过儿子的背影。反正这会距离够远,不会把病传给儿子儿媳。
晨光熹微,马车辚辚,柳荫码头被兴帝的亲军们保护得水泄不通,却井然有序。
这次兴帝南下声势浩大,光是随行人员便达两千余人,不过天下刚稳,其中大多是羽林军的侍卫,以确保帝后此行安全无虞、万无一失。
为避免过于劳民伤财,南下一行帝后连下人都没带太多,因为萧屹川要与帝后同船,上船的人都要登记在册,又有专门从宫里带出来的下人负责伺候,慕玉婵不便带上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此次出行就只小夫妻两个。
登了船,小两口被安排在龙船二层的一间屋子里。
南下是雅事,每间房都有自己的名字,譬如慕玉婵的这间叫做“折枝”,譬如安排伺候小夫妻俩的丫鬟都有个雅名,唤作洛雪。
屋子照比如意堂的卧房要小上许多,但所需齐全,甚至还有个专门独立出来的小净室供人洗漱。
慕玉婵推开窗子,龙船已经发动,冷风徐徐吹得人脸颊疼。
“别着了风。”萧屹川过去,想要替她关窗。
“别——我就看一会儿。”
慕玉婵阻止了他的手,这条运河经历了几个朝代,修建了千余年之久,直至今日从窗内一景观看便壮阔波澜,其规模可见一斑。
蜀国不在运河的贯通范围,慕玉婵只在书上看过这样的描述,当然要多看两眼。
不过河上的风远比地上寒气更甚,在窗前站了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慕玉婵就压抑不住喉中的痒意,久不发作的嗑症又死灰复燃起来。
她怕萧屹川说教她,用帕子捂着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萧屹川当然会发现,他上前关好窗子,从袖口处掏出慕玉婵的甘草丸,倒好温水递过去,一切熟练无比。
这次不管慕玉婵说什么,萧屹川都不会任由她站在窗口了。
“申时还有宴会,听闻皇上为了庆贺南巡召了西域有名的曼妙舞姬和绝技琴师,皇上素来不推崇这些奢靡之风,这次也是看在慰劳诸位大臣的份上格外开恩,等下不要因咳嗽而错过了。”
慕玉婵咽下药丸儿,眼角还红着:“我看是你不想错过那些美人吧?”
舞姬便舞姬,还曼妙舞姬。
琴师便琴师,还绝技琴师。
她也不是不会跳舞、抚琴,总之这话听了就想让她本能地刺他。
不过慕玉婵话是那样说,只是不想听萧屹川夸旁人,对于船上的这场开锚宴,她还是很期待的。
宴会定在龙船顶层,此处早被人收拾布置过,正中的高位是帝后,左右两侧分别是皇亲国戚和按照官职大小落座的官员们。
都说萧屹川在兴帝眼中备受宠爱,慕玉婵这次终于知道兴帝对这个外甥的重视了,兴帝左边的下手处,除了静和长公主便是萧屹川的位置。
再往后才是一些王爷、公主等等。
她与萧屹川同席离兴帝也更近,那个手段果决的帝王对萧屹川竟是如此和颜悦色,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宴会如常进行着,正如萧屹川所说,兴帝果然不喜奢靡之风,宴会的表演多是力技、顶功、口技、驭兽等等……
不说宫中,就连民间也会常有这样的表演。
在场的朝臣或是皇亲平素肯定都看过,估计是为了给兴帝捧场才高声喝彩的,面上看着兴致勃勃,心里应该早就觉着无聊了。
好在这个时候,期盼已久的舞姬和琴师款款登场,席间多数的男人们眼睛都开始发亮。
舞姬来自西域,个个浓睫乌眉,红唇妖娆,她们穿着红艳的薄纱裙在中间蹁跹着。
尤其是那个领舞的舞姬,的确当得起身形曼妙的形容。
随着一阵旋转,红裙忽然停止翻飞,舞姬委身伏在地上,裙摆散开,宛若一朵盛放的玫瑰。
席间爆发出一阵喝彩,慕玉婵偷偷侧眸去看萧屹川,男人低垂着眉睫,饮尽一口烈酒,也跟着拍了两下手,没有太大的反应。
宴会的气氛被推至顶点,兴帝龙颜大悦,朝跪在地上的舞姬问:“甚好,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舞姬笑道:“赏赐不敢要,小女名叫岚姬,听闻平南大将军不仅武艺高强,还吹得一手好箫,想请大将军吹奏一曲,岚姬以舞和之,也算了却了小女仰慕大将军的一点心愿。”
自古美人爱英雄,打仗这几年萧屹川没少出风头,尤其在收复西域一事上功劳颇深,有女子仰慕,也不足为奇。
兴帝的目光转向萧屹川,问道:“川儿意下如何?”
萧屹川不想舞姬点了他的名字。
他转了转酒杯,为难道:“皇上就不要为难臣了,臣吹箫只是因为在边境沙场聊以寂寞的无聊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川儿,你这就太自谦了。”静和长公主道:“在音律这一块,川儿许是随了顺和长公主,他的技艺我是知晓的,今日大家都在兴头上,你便奏一曲来听听吧。”
“可我今日不曾带箫出来,我也有些日子不曾吹箫了。”
这时那名叫做岚姬的舞姬上前一步道:“小女带了箫,只请将军赏脸。”
静和长公主劝着萧屹川,萧屹川还是不为所动,目光突兀地转向慕玉婵。
慕玉婵仿觉被什么击中了一下,回以一个“你别看我”的表情。
兴帝和静和长公主对视一番,悟了。
这是怕自己夫人生气,所以才迟迟不敢答应的?
兴帝只好去问慕玉婵:“安阳公主还没听过川儿吹箫吧?想不想听听?”
慕玉婵看得出,兴帝这是给拿话在提点她。事到如今,的确不好扫了大伙的兴致。况且她也动了私心,很想看看萧屹川吹箫的模样。
她以前从不知道,萧屹川还懂得乐理。今日从西域而来的舞姬口中知晓,心头竟然有些失落。
慕玉婵保持微笑,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些。
她还没小气到,连萧屹川简单给别人伴个奏都不行的份儿上,不然说不定哪个史官记上一笔蜀国公主善妒的罪名。
“臣女的确未曾听将军吹过箫,臣女与皇上、长公主一样,也很想听听呢。”慕玉婵道。
萧屹川若有所感的走到慕玉婵面前,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大片灯光,一个小山似的阴影将慕玉婵整个笼罩进去。
他背着光,只有一个泛着微弱光影的轮廓,整个人的表情隐匿在黑暗里,分不清喜怒。
一阵威压之感恍若实质的侵袭而来,她与萧屹川之间的气息无声地纠缠撕扯,慕玉婵的心脏忽然咚咚跳得快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男人,突然转变了情绪,有些像雨前的低沉。
“你真的很想听?”他低低地问。
慕玉婵下意识点头,她的确是想听的,可是萧屹川这个样子,她又有些犹豫了。她不清楚是不是哪句话惹了男人的不快,但她明确感到,萧屹川的情绪似乎哪里变得不对。
相似小说推荐
-
寄她温柔(妗妜) [现代情感] 《寄她温柔[破镜重圆]》作者:妗妜【完结】晋江VIP2025-12-23完结总书评数:165 当前被收藏数:668 营...
-
春不住(逾三冬) [古装迷情] 《春不住》作者:逾三冬【完结】晋江VIP2025-12-25完结总书评数:135 当前被收藏数:1050 营养液数: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