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平阳侯府倒台,莫不是与父亲和长公主有关?”慕玉婵心中微震,很难不产生这个联想。
王氏露出一个不可说的表情。
“平阳侯贪墨银两是真,当年老爷一直在暗查此事,平阳侯记恨上了老爷,所以暗中使了坏让三小姐上门造谣生事。三小姐上门那日,老爷被平阳侯借故支到了宫中商议讨伐北戎的事,长公主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说老爷听信了平阳侯府三小姐的谗言,是进宫请旨和离的。当日便难产了,弥留之际,只留下了一句话。”
慕玉婵看过去,轻声问:“……说了什么?”
“她说,她是大兴堂堂顺和长公主,只有休夫,没有和离,待她死后不入萧家祖坟,请旨将她埋在别处。老爷得知长公主难产的消息从宫中策马而回,那时候长公主已经……”
王氏说的大多是寻常之人听不到的秘闻,此事就连其他的皇室宗亲都不太清楚事情始末。
作为顺和长公主的贴身丫鬟,王氏算是事情的亲历者之一,才能事无巨细的了解前因后果。
至此,慕玉婵终于明白,为何顺和长公主会有一座单独的陵墓了。
“长公主去后,老爷一直消沉,直到为了他和长公主唯一的孩子,才振作起来。屹川是长公主唯一的血脉,老爷一心想他出类拔萃,可却严厉过了头,最后父子俩的关系倒积了仇怨。老爷是个直肠子,和长公主的过往也没瞒着屹川,所以每次老爷提及长公主的时候,屹川也会不满老爷当年对长公主的冷漠。”
王氏解释完事情的前后原委重重叹了口气:“娘今日与你说这些,便是有个担心,兴蜀有过摩擦,但终究是过去的事儿了。你与屹川虽是联姻,有诸多不习惯的,但在娘看来,没有什么比珍惜眼前人把日子过好更重要的。娘说句私心的话,他这孩子看着风光,实则命苦,挺招人怜的。”
不知怎的,慕玉婵想起在云蒙山的时候,高高大大的萧屹川蹲在地上给她洗足衣的画面,确实也生出了怜爱之心。
慕玉婵明白王氏说的道理,可同为女子,她又忍不住问:“可是娘,父亲之前和长公主如此种种,您嫁给他,不觉得难受吗?”
王氏想了想,噗嗤笑出了声:“谁也左右不了他人的回忆,那是他经历过的事,偶尔缅怀很正常。再说他若没从当年的事情走出来,我会嫁给他?他现在就是只纸老虎,面上唬人的,想必他是经过了当年苦,学会了放低姿态,从不与我冷脸争执。”
王氏拍了拍慕玉婵的手背,眼底豁达而睿智:“那些情啊、爱啊,轰轰烈烈只是其中一种方式。相濡以沫、细水长流,亦然。反正我现在活得挺滋润的,我有三个孝顺的好大儿,还有三个好儿媳,还有什么不开心?”
慕玉婵觉得,王氏虽出身低微,但其实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什么该拿、什么该放,她比谁都清楚。
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后悔,如果担心自己后悔,那她绝不会选择。
可是珍惜眼前人,说得容易,真真做起来,还是有难度的。
就比如老爷子和长公主,他们之间的遗憾,终究是信任出了问题。可话说回来,旁人不是当事之人,又如何体会他们那时候的切身所感。
时候不早了,年初一虽在假中,但萧屹川还要去一趟南军营犒赏上次试兵大会的将士,慕玉婵因为做了“人质”配合得当,皇帝特准,这次要跟着萧屹川一并过去。
临走时,王氏深深地看了慕玉婵一眼。
两个孩子看起来表面和气,但她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
她叫住慕玉婵:“玉婵,屹川这孩子待你和旁人不一样的,日子久了,你便知道。”
换好了衣裳,慕玉婵乘坐马车,萧屹川则骑马行在马车一侧,两人一并出了将军府,朝南军营的方向去。
慕玉婵坐在马车里还回想着王氏的话,印象最深的一句就是那句“他待你和旁人不一样”。
她撩开轿帘想看看萧屹川在做什么,正对上萧屹川的眼睛。
萧屹川递过来一个“有什么事”的眼神。
慕玉婵随便问道:“还要多久到?”
“快了,两刻钟差不多。”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肃然,慕玉婵并没感觉萧屹川对她哪里不一样,他看南军营的那些将士、看家中兄弟的时候,也是这样子。
“方才娘和你说什么了?”他转回头不再看她,目视前方的路,语气有点像例行公事的询问。
“没什么。”
慕玉婵愤愤然撂下帘子,心情有些低落。
回忆起来,好像他与铁牛讲话的时候,也没有区别。
一阵寒风吹进马车,慕玉婵缩了缩脖子,明珠立刻倒上热茶:“左右公主都坐马车了,这么冷的天,将军怎么还骑马?”明珠不解。
慕玉婵冷冷然道:“估计是怕与我共乘一车,被南军营的将士笑话。”
车外的萧屹川一直仔细观察着前边的路,最近雪盛,白日骤暖,夜里又骤冷,路面之上便有一层薄薄的冰,马车很容易打滑。
虽然驾车的车夫是老手,可萧屹川一想起前几日有人家在这条道上翻车摔断了腿,还是决定亲自骑马观察路面的情况才能安心。
不到两刻钟,两人到了南军营。
南军营的将士负责戍守京城以南,很大一部分不能回家过年。
萧屹川先前承诺,如果试兵大会夺了第一,便给参加大会的精锐每人奖励三两银子。
他这次过来,便是来实现承诺的。
他将准备好的银两分发下去,新年第一天,参加过试兵大会的精锐,每个人手里都拿了银子,个个喜气洋洋的。
等南军营这边都处理完,已经快到申时,两人打道回府。
回程的路上又下了雪,路面的冰层被覆盖,确定不会打滑,萧屹川弃马上车,与慕玉婵坐在一起。
回程内车中有四人,略显拥挤了些,明珠、仙露坐在靠门的位置,慕玉婵和萧屹川还是不可避免的挨在一块儿,随着马车的行进,偶尔肩头相碰。
两个丫鬟在前边欢喜地给对方看慕玉婵赏给她们的新年贺礼。
明珠的是一支南海珍珠簪,仙露的是一支翠粉水晶簪,都不是俗物。
慕玉婵看着两个丫鬟手里的物件儿,想起了什么,余光飘向萧屹川。
今日一早去花厅拜年的时候,萧屹川可是给爹娘以及几个弟弟家里都送了礼。
她以为也有她的,可是都这个时辰了,对方目色淡淡看着前方,竟然还没有开口的意思。
慕玉婵有些不开心了。
前几日从云蒙山回来,她可是特地找人为萧屹川定做了一套马鞍,当作新年礼呢。
她往一侧靠了靠,动作稍大,很明显有划分界限的意思。
萧屹川看她:“怎么了?”
他觉着慕玉婵就像山里的天气,总有些阴晴不定,好在与她讲话不藏掖。
“爹、娘、两个弟弟都有新年礼,我的呢?将军是把我忘了,还是觉着压根不必给我准备?”
萧屹川立刻去看坐在门口处的两个丫鬟,他不是没准备,而是今天一天都没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
明珠仙露看出来了,没想到堂堂的平南大将军还羞于在人前送礼,借故去了马车前室。
车门再次闭合,萧屹川终于拿出一只很小的金丝楠木盒来。
“是什么东西?”慕玉婵给过去个眼神,身子还负气地朝向另一侧。
萧屹川递过去:“你自己打开看看。”
小盒子并不精致,上边有一个铜制的锁扣。
纵然慕玉婵见惯了奇珍异宝,但没有女子不喜欢收礼的,尤其是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送给她的新年贺礼。
她接过来,心里难掩悸动,很想知道盒子里边装了什么宝贝。
轻轻拨开锁扣,一只红宝石吊坠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样式并不复杂,却古朴大气。
红宝石被黄金包着边儿,金丝掐成了花蕊和花叶的模样,造型并不俗艳,宛若一朵大红色的牡丹花心,被金色的花蕊、花瓣衬托着,很符合慕玉婵清雅却不失华贵的气质。
她将吊坠儿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翻看了一会儿,难得说了句肯定的话:“没想到,将军眼光甚好。”说着,就要把红宝石坠子放回去。
萧屹川指尖请颤了下:“不试试?我……我可以帮你带上。”
慕玉婵一怔,帮人戴坠子是一个十分亲近的动作,她本想回去让丫鬟给她戴的,可是这只红宝石的坠子她确实喜欢。
慕玉婵控制不住被新首饰所吸引,还是将红宝石坠子重新拿出来,交到萧屹川的手上,随后身子一转,留给萧屹川一个纤细的背影,背对他解开了大氅。
一截颈子宛若出水的莲藕,白皙如玉。
“你轻点儿,别扯到了我的头发。”
萧屹川望着那细细白白的脖颈,呼吸一重,手上的动作却一轻再轻。
他将颈链绕过慕玉婵的脖颈,红宝石轻轻垂在她心口往上得位置。
这条吊坠做了掐丝同心扣,萧屹川的手大,在替她扣上同心扣的时候,食指的指骨难免会擦到慕玉婵的脖子后面。
纤细的脖颈瞬间被激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女子耳垂一红再红。
“怎么这么慢……”她说。
萧屹川喉结微动:“……第一次扣,就、就好了。”
笨拙地弄了好一会儿,那条红宝石坠子才给慕玉婵戴好。慕玉婵转过身体,脸蛋热热的,给萧屹川展示她的新坠子。
“如何?”
她的肌肤被暗红色的红宝石更衬托得欺霜赛雪,萧屹川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胸口的起伏:“很合适。”
慕玉婵察觉从他口中听不到更多的信息,顿觉无趣,不再理会萧屹川了。但她发觉萧屹川的目光还没有离开那只木盒子,又问:“怎么了,难不成这盒子比我好看?”
“里边还有东西。”萧屹川喃喃道:“在隔层下。”
慕玉婵又来了精神,没想到萧屹川这人还有花样儿,送一个礼还不够,竟然还有第二个。
她兴冲冲地打开了夹层,淡褐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先前在傍溪村的时候,她让萧屹川给王大嫂作为答谢的那对儿黑曜石耳坠子吗?
“怎么在这儿?不给是王大嫂了么?”
“对于王大嫂家来说,银子远比这对耳坠子更为实用,我走的时候给她留了十两银子。”
“就这个原因?”慕玉婵不信他的说辞:“我这对儿耳坠子,可不只值十两银子,若王大嫂拿到京城换钱,千两可不止。”
萧屹川自知瞒不过她,忽然哑声靠近了些许:“这不是你皇弟送你的第一样东西么?我不忍心看它流落民间,至于当时,我当时身上只有十两银,就都给了出去。”
这是实话,却是一半的实话。
对于他认为这是与慕玉婵第一次堆雪人的纪念,萧屹川绝口未提。
慕玉婵被男人的气息撩得凌乱,心脏躁动得厉害,揶揄了一声“将军小气”后,没再追问。
初三一过,元正的假便结束了。
初四一早,在京的文武百官都要上朝给皇帝拜贺新年。
兴帝端坐于鎏金的黄铜玛瑙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朝拜过后便是新年之后的第一个早朝。
大兴刚刚一统中原,需要兴帝处理的政事从大到小数不胜数。
从土地改革减免赋税,到消灭北方的残余蛮族政权。
从开拓海上通商往来加强外交活动,到内肃贪官污吏防止官员腐化。
兴帝忙得连大年夜的时候还在看折子,好在年后他要和皇后带一些朝廷重臣巡视江南,乘坐龙船顺着大运河一路南下。
一来他可以巡视江南一带的情况,二来也算是忙里偷闲,南下松松筋骨、换换心情。
帝后南下,安排太子监国,又点名了一些朝之重臣随行,其中自然包括萧屹川。
等散了早朝,萧屹川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又去御书房求见了兴帝。
兴帝正和皇后商量南下的事宜,大太监禀报说平南大将军来了,兴帝连忙叫人把这个外甥请进来。
“川儿鲜少来找舅舅,怎么今日忽然进宫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萧屹川一撩衣摆,就要跪拜,兴帝忙把爱甥扶住:“说话便说话,跪什么,出了什么事?”
萧屹川敛下眉眼道:“不知皇上是否还记得,试兵大会上,还有个恩典臣未曾许。”
兴帝捋髯道:“自然记得,君无戏言,川儿说吧,想要什么?舅舅都答应你……”
萧屹川需要随皇帝南下的事情早在年前便都是定好了的,慕玉婵对此早有耳闻,只不过随行的官员名单是在今日的早朝上正式公布而已。
萧屹川散朝回来,就看见如意堂的小院儿里,丫鬟仆从们都在各自繁忙地准备着什么。
慕玉婵半倚在房内美人靠上,懒洋洋地看着手里的新话本子。
萧屹川远远一望,书页上写着“若你心中无我,便和离吧”几个字,心里一乱,虽然他不知道讲什么的,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书。
“院子里的人,都在忙什么?”他问。
慕玉婵翻过一页,早就习惯了男人会在她看书的时候打岔,如今已经修炼出了一心二用的能力。
“初八你不是要随皇上南下么,这一去要几个月甚至小半年,娘说要给你准备点常备之物,免得路上生了不便。”
萧屹川看看堆积如山的好几只箱笼,怕是慕玉婵对“常备之物”有什么误解。
他是南下,不是搬家。
“不用这么多,多带几套换洗衣物便好,不必忙了,我让铁牛收拾,他自清楚的。”
慕玉婵轻轻合上话本子,抬头盯着萧屹川好一会儿,黠眸一眯:“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如铁牛,他清楚你要什么,我不清楚?”她轻哼了一声,看向窗外:“倒是我的不是了,巴巴地给你多备点东西,却遭了嫌弃。”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也不知怎的,自打她知道萧屹川初八要走的消息后,心情就不大顺。
萧屹川撩袍坐在慕玉婵的腿边,慕玉婵看男人靠近过来,想要下地穿鞋,脚腕子却被男人一把按住。
她面红耳赤地瞪眼:“你干什么?”
萧屹川笑问:“是不是我要离开了,你不高兴?”
“将军怎么青天白日的还说梦话?你不在将军府,我一人在家自在的不得了,快活着呢,怎会不开心?”她拿话刺他,“之前我还羡慕静和长公主逍遥自在,你这一走小半年,看来我也不必羡慕长公主了。”
“你上次还不肯认想养面首,这次说漏了吧。”男人的手掌攥紧了些,眸色略沉:“只怕是不能如公主的愿。”
“少开我玩笑。”慕玉婵微诧,心脏跳快了两下:“怎么?皇上不带你去了?”
“非也,是此次江南一行,我向皇上请了旨,你得跟着一起。”
慕玉婵蹬开男人的手,掩饰掉惊讶:“将军莫要诓我,一块儿跟过去的都是朝廷重臣,带我去做什么。”
“这次南下随行的不仅有朝廷重臣,皇后、静和长公主、容福公主等一些皇上偏爱的皇亲国戚也都去的。”
慕玉婵仔细分辨萧屹川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确定对方说的属实,才故意露出个遗憾的神色:“那可真是可惜,我不能独个儿在京城逍遥快活了,不过皇上是怎么答应你的?”
萧屹川唇角微勾,并没有解释这是他用试兵大会的承诺奖赏换来的。
其实,此次南下时间很久,帝后也会在杭城小住一段时日,萧屹川才打算带上慕玉婵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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