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奇怪,披着大氅走到院子里,黑黢黢的,一个人也没有,正要去问问王大嫂怎么回事,远远的有个高大的人影越来越近。
对方身上扛着一个扁担,两头挑着水桶,稳稳地行在夜里。
慕玉婵已经熟悉萧屹川的身形,她虽然没见过那个英武的大将军何曾出现过这般模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肩宽腰窄的男人。
那个身影慢慢走进,走到她的面前。
萧屹川放下两个水桶,把库房里王大嫂刷好的浴桶搬进主屋去后,出来重新挑起扁担:“寻常百姓家没有专门沐浴的净室,你得在主屋洗,你洗澡的时候,我出去等你。不过你还得等一等,我再去不冻溪挑几桶水回来就可以洗了。”
萧屹川把刚才挑好的两桶水烧起来,那个令人心安的轮廓又转身没入夜色。
慕玉婵有些恍惚,所以,她沐浴的水是萧屹川从外边一桶一桶现挑回来吗?
扁担两头挂着两个水桶,水桶随着男人的步子有规律的上下摇摆,萧屹川身上的扁担也微微弯曲,一下下往下坠着。
衬托之下,萧屹川的肩膀更显得结实有力。
犹记得她第一次在蜀国宫墙上远远看到的那个身穿银甲的威风身影,如今与这个样子的萧屹川结合在一起,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萧屹川渐行渐远,最后没入夜色之中。
云蒙山附近的天气要比大兴都城内冷得多,慕玉婵这次却没有回到主屋里,她站在院门前看着远处的一片黑寂。
她早就看不到那个身影,但知道他在那个方向,似乎只要知晓他在那处,她就不会担心害怕了。
慕玉婵拢了拢大氅,将寒气隔绝在外。
这条大氅还是之前秋狝时萧屹川用猎给她的白狐做的。
说实在的,慕玉婵比这样式好看的大氅有许多条,往年入冬了,父皇母后也会送她新的,她几乎是变着花样穿。而身上这条萧屹川送的,却成了她用过最久、穿过次数最多的一条。
也许正如萧屹川所说的,他那么帮她,她要怎么谢。
慕玉婵想到了什么,折身回到屋内,将烛灯套上灯罩,复又出来。
夜色浓稠,女子一身雪白伫立在院门处,好似落入凡尘的仙子。
院门口一灯如豆,散发着微弱的光,却足以温暖这个夜晚。
声音惊动了王大嫂,她打着哈欠出来,朝慕玉婵问:“姑娘,天这么冷,怎么不进屋?”
那个颀长身影于夜色里再次走来,逐渐变得清晰,慕玉婵笑了:“我等他回来。”
今夜,她很想为他留一盏灯。
第33章 不知羞
萧屹川挑水回来的时候, 就看到慕玉婵披着大氅、持着烛灯,在院门口独自站在冷风里。
他加快了步子,桶内的水因此失去了平衡溅出了些许,打湿了萧屹川的裤管儿。
“你怎么不进屋?”
萧屹川放下扁担, 改换一手拎一只水桶, 催着慕玉婵往屋子里走。
慕玉婵不紧不慢:“怕你偷懒, 特地出来监工的。你问我这个做什么,是不是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挑水能偷什么懒?”萧屹川失笑, “还能少挑几桶不成?”
萧屹川实在找不到能让慕玉婵站在冷风里的理由,他把两桶冷水倒进浴桶里,方才先拎回来的两桶水也都烧好了。如果冷水热水现在兑在一起, 冷热是可以的, 就是有点少。
“我再去提两桶水回来,就差不多了。”
慕玉婵看着浴桶里水面的深度, 萧屹川每次都把水桶撞得满满的回来,四桶水下去应该已经可以没过胸口了。
“不用麻烦,这样已经可以了。”
“这就可以?”
慕玉婵:“我说可以就可以, 将军怎么还啰嗦起来了,莫非喜欢大半夜冒着冷风来回跑?”
在将军府的时候, 萧屹川和慕玉婵是共用一个净室的,他见过她的浴桶, 深知她沐浴的习惯。知道她每次沐浴的时候, 桶内的水需要没过脖颈才行。
有一次将军府烧得水不够了, 慕玉婵半个肩膀露在水面之上,沐浴过后还说凉得脖子疼来着。
今日这是怎么了?
萧屹川狐疑地看过去:“你不对劲。”
“是你多心。”慕玉婵往外推他:“我要沐浴了, 先请将军出去。”
萧屹川顺着慕玉婵的力气走到门口,临出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瓣出来:“不冻溪那边有几株梅花树, 我刚才摘的。”
萧屹川的手掌很大,摊开掌心是一大把红梅。
看样子似乎是一把从树枝上撸下来的,有的是整个的花朵,有的是破碎的花瓣,样貌已经不再美观了。
“你大半夜摘花做什么?”慕玉婵问。
“你沐浴的时候,不都撒这个么?”
慕玉婵被萧屹川的回答哽住。
她沐浴的时候是会撒花瓣,一来身上可以沾染花香,香气宜人她闻了心情好。二来则是为了沐浴时的情调。
花瓣浴向来是闺门女子们所钟爱的沐浴方式,漂亮的花瓣儿撒下去也令人愉悦。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前提是,她所使用的那些花瓣都是经过层层处理的,最后才能放进她的浴桶中。
像这种来路不明的野花,她是不会用的,谁知道这花叶里边儿会不会混着虫子?
若说他粗心,他偏偏记得自己洗澡的时候喜欢用花瓣。若说他心细,他却不知道这花瓣不能直接使用。
不忍心打击萧屹川,慕玉婵双手捧起掌心,让萧屹川把花瓣倒在她的手心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萧屹川出门后,慕玉婵把他那捧花瓣放在桌台上,并未放进水里。
门外静悄悄的,慕玉婵除去衣物后没有跨进浴桶,而是先朝门外问了问:“将军,你还在吗?”
“我在。”
他的声音低沉而可靠,得到门外的回应,慕玉婵才缓缓坐进了浴桶里。
随着身体沉浸水中,水面有所上升,但并没有完全没过她,慕玉婵胸口往上的部分还暴露在外。
不过能有沐浴的机会,慕玉婵已经知足了。
不冻溪的溪水自带一股清香,她用水往上撩着肩膀、脖颈,水珠顺着优雅修长的颈线缓缓向下滑落,又回到温热的水桶中。
屋内水声阵阵,屋外听得真切。
那潺潺水声,和女子舒服的叹息宛若夜莺啼唱,总勾得人心尖儿痒痒。
萧屹川曾带慕玉婵去平阳郡洗过温泉,那时候的场面是如何“香艳”,他都能铆足定力不让自己失衡,今夜也不知怎么了,还隔着一道门呢,却有着心乱如麻的错觉。
又也许,这不是错觉。
大概是出门在外,慕玉婵这次沐浴洗得很快,也就一刻钟便洗完了,萧屹川却有种“度刻如年”的感觉。
房门被再次打开,慕玉婵穿好了衣裳重新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发梢被水打湿,安分地垂顺在肩头。
傍溪村的夜寂静极了,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慕玉婵让开门口的位置让萧屹川进来。
萧屹川走到浴桶旁,留意到桶内并无梅花,他带回来的那一把,被搁置在桌上。
“怎么了?是不喜欢?”
“不是。”慕玉婵扯谎道:“在外边我不想讲究这些。”
慕玉婵抬眸觑着萧屹川,萧屹川神情认真也探究,有一种极具深沉的俊美,慕玉婵心虚地把那把红梅花瓣儿包在帕子里:“回去再用。”
“算了,回去我再给你摘新的,你留着它作甚?”
慕玉婵是怕自己直接丢掉这把花瓣伤害到对方的一片心意,不过既然萧屹川已经这样说了,她也不在掩饰,道了声好。
萧屹川垂眸。
沐浴过后的慕玉婵有一种带有稚气的清新感,她穿着百姓的素衣,淡灰色的粗布与她如凝滞般的肌肤反差极大,像是一块价值连城的温润美玉意外坠在了沙河之中。
他提前给慕玉婵准备衣裳的时候有些匆忙,故而并不合体,略显宽大了,交领那里有些松垮。
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昏暗里,她脸颊的红色、潮湿的眉睫、微敞的领口,都徒增一抹禁忌之感。
只是视线扫过一瞬,萧屹川胸口闷胀,立即看向别处。目光扫到炕上,落在了一双雪白的足衣上。
慕玉婵一惊,几步走上前挡住:“刚换下来的,忘记丢了。”
那双足衣很新,大概是明珠或仙露给她新做的,萧屹川不明白这么好的足衣为何要丢掉,开口道:“丢了做什么,怪可惜的。”
慕玉婵也是不想丢掉的,不过这是她穿过的,总不好这样脏着背回去,索性就不想要了。
是有些浪费、可惜,但她权衡之下,还是不想背着用过的东西到处走,尤其是足衣。
她好歹也是一国公主,自己亲手洗足衣,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萧屹川看出了慕玉婵在想什么。
慕玉婵还在死死护着她的足衣,男人只轻轻矮了下身子,便从慕玉婵手边的空档处将那双足衣从她身后拿了过来。
这东西太过私密,还是用过的,慕玉婵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又气又恼:“你要做什么!”
这语气,仿佛他是一个深夜潜入深闺,欲行不轨的采花贼。
萧屹川无辜又如常地道:“又不麻烦,我帮你洗。”
“我不用!”慕玉婵拒绝,看他的眼神简直就是在看罪大恶极的登徒子。
萧屹川坦率地说:“我分不清那些锦缎的名字,但从手感上看,你这双足衣也是上好的缎子,你知道你这一双足衣的价钱顶寻常百姓多久的开支么?”
慕玉婵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不是一个遇事就会铺张浪费之人,只是今日事发突然,她没办法才打算丢掉这双足衣的。
是她遇事不够谨慎,才给了萧屹川这个可乘之机,慕玉婵伸手想夺回来。
“这是我的足衣,我说了算!将军,你莫不是有什么癖好,就是想给我洗足衣才这样说的吧?”
萧屹川给了慕玉婵一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眼神,已经自顾自拿着慕玉婵的足衣走到水盆旁蹲下身子了,将足衣浸到盆子里后,还特地解释了句,让她安心:“这盆子里的水是干净的,我原本打算洗脸用的。”
萧屹川是真的不希望慕玉婵浪费,他带兵打仗的时候见过不少易子求食的景象,深知他们这些权贵从手指缝里漏出去的兴许都能救寻常百姓的命。
事已至此,慕玉婵只能任萧屹川蹲在那处,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洗她的足衣。
她气恼地坐在炕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重话,看萧屹川无比赤忱的样子,又难以开口。
他十分认真地搓着足衣,好像手中的是什么金贵之物。
那股子认真劲儿慕玉婵越看越觉得怪怪的。
忽然,一声裂帛之音划破寂静。
萧屹川手上的动作滞住,盯了足衣好一阵儿,才极慢极慢地抬头。
他分明没使多大力气,没想到这柔软矜贵的锦缎跟她病弱的主人一样,根本不够他搓的,才几下就破了。
慕玉婵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讽刺道:“不知将军是否知道,这一双足衣的价钱顶寻常百姓多久的开支么?”
两人无言地对视着,空气里流窜着一股紧绷却诡异的气息。
补好她也不会穿了,补过的足衣不舒服,也不符合她公主的身段,萧屹川知道这一点,面容整肃地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忽地,慕玉婵得意地笑了声:“早说将军不必动手,你偏不听。这下好了,等回去的时候你得赔我双新的才行。”
萧屹川认栽。
慕玉婵盯看了萧屹川一会儿,忽然放缓了声音:“将军,谢谢你。”
之前萧屹川还调侃慕玉婵该如何向他道谢,可对方说出口,他却不自在了。
“被我弄坏了,不必谢我,回去我赔给你。”
慕玉婵不是在谢这个,这几天的“苦日子”似乎让她明白一个道理,或者说想通一些事情。
她所感激的,是许久之前萧屹川向父皇求娶她。
若她未与萧屹川联姻,也许她会过上逃亡的日子,她逃亡事小,她蜀国的百姓变得流离失所事大。
那些痛苦远远要比云蒙山这几天痛苦、难熬千倍、万倍。
许是妻离子散、许是家破人亡。
这些想法过于沉重,慕玉婵不愿再想下去。
分明刚成婚的时候,她还怨过他的。
如今两国百姓相安无事、生活富足,她没有什么怨言,况且萧屹川对她也不错,那样高大挺拔的男人,甚至愿意去帮她洗足衣。
这可是大兴的平南大将军,横扫几国的杀神,他那双手,本该是持剑提枪的,她嫁给他之前,想都不曾想过,他居然这样的……贤惠?
这个词对于面前的男人来说,离奇但却贴切。
慕玉婵看着那张无可挑剔、俊美又坚毅的脸,心念微动。
也许,她该对他好一些。
翌日,晨光穿过卯时五刻的流云,萧屹川和慕玉婵离开了王大嫂家。而那双被萧屹川搓破的足衣,在王大嫂家的火炉内,化成灰烬。
萧屹川与萧承武依照计划,今日辰时约在云蒙山东麓的半坡亭见面。
傍溪村有雇牛车的行当,萧屹川便雇了一辆牛车,由车夫驾车,载着他与慕玉婵往半坡亭的方向去。
牛车后边是几块木板搭成的车斗,上边铺着干净的稻草供人落座。
稻草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慕玉婵靠在稻草垛上,心里一片宁静。
慕玉婵第一次做牛车,嫌弃之中略带新奇。
没嫁给萧屹川之前,她从没有过会有这样的经历,这几天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既真实也虚幻。
冬日的阳光洒在脸上温暖而干燥,慕玉婵摸了摸脸颊,这些日子没怎么擦胭脂油,皮肤有些发干,看来回去得让仙露给她用花油好好按按脸才行。
这些日子的奔波有些令人疲倦,加之今日起得早,太阳这么一晒慕玉婵的困意便涌了上来。
她的思绪纷乱,时不时地瞌睡点头。有时候幅度大了会惊醒自己,复又撑开眼皮强迫自己清醒。
“困了?要不要睡会儿?”萧屹川揉了揉木板上的稻草,使其变得蓬松:“等到了地方我叫你。”
慕玉婵嘴硬,她好好一个蜀国公主,决计不会躺在牛车的车板上小憩,有失体面。
她断然拒绝道:“刚起来才多久,我没困。”
萧屹川没再劝,看看她想撑到什么时候。不过与萧屹川这样一说,慕玉婵也不困了。
两人不再说话,径自享受着最后一段路的安心宁静。
牛车慢悠悠地顺着小路往前走着,老车夫轻轻赶着车,时而发出一声吆喝。
萧屹川侧坐在她的身畔与车夫闲聊,或是提到今年的收成,或是提到车夫家中的妻儿老小。
慕玉婵有一种错觉,好像现下的情形,他们就是傍溪村的一对寻常夫妻,搭了顺路的牛车去都城内采买办事,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舒畅、怡然自得。
这是她身为蜀国公主这个身份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悠然南山、无欲无求,不必端着公主的身份,也不必考虑和亲公主的责任,所有的一切只剩下她自己和这方天地。
她闭上眼睛,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全身心的投入到这样的状态里。
片刻后,慕玉婵猛然发现,这几日虽然奔波,但几乎没有再发咳症。身上也比过去轻便了不少,只有那天从百花沟逃出来的时候,下山累到了才咳了一阵子。
难道说她好好一个公主不适合娇养,更适合放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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