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日晚上,天色已经大黑,三日之内打了三场仗,将士们体力消耗很大。
落花沟距此处只剩下不到十里的山路,萧屹川不打算再继续前行,否则太损伤体力不便明日围攻落花沟解救慕玉婵的谋划。
所以今夜,南军营选在了一片背风的山脊处歇脚。
此处松树和云杉密集,便于隐藏,视觉开阔也很利于观察。其中五十人负责守夜,每两个时辰一换岗。
萧屹川这边才安排下去,山脚下一群人影像是蚁虫一般浩浩荡荡直奔而来。
将士们立刻警觉,进入作战状态。
萧承武粗估了一下对方人数,看起来与南军营不相上下。
“大哥,是不是我们被发现了?这是哪只队伍,来围剿我们的?”
萧屹川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对方行军速度很快,其目标的确是他们这个方向,可是看起来不像是过来与他们争斗的。
默了一会儿,萧屹川有了答案:“他们应该也是看中了此处,想要在此扎营过夜。”
“那怎么办?”几天过去,吴庸被斥候尿过的衣服还没换下来,就等着一会儿用雪水擦一擦,看来又得先这样穿着。
萧屹川让将士们先往后撤退半里,看清来人的情况,再另做决定。
他远远望着,只见那些将士们虽个个警觉,但神形十分疲惫。
离得再近些,萧屹川看清了对方服饰上的图腾——背生两翼的猛虎。
“是虎翼军。”萧屹川道。
“唐世子的麾下?”萧承武有些担忧。
虎翼军的实力很强,若此时与对方打起来,将是一场硬仗。
不过萧屹川另有打算。
他随后叫来一名兵卒,吩咐了他几句。那名兵卒领命后,轻装上阵直奔虎翼军而去。不大一会,就回来了。
“将军,唐世子说在那里等您。”
兵卒遥遥一指,萧屹川看见远处一棵高大的松树下站着一名男子,那男子招手的姿势,和唐临安一般无二。
“好。”
他撩开大氅,踏着漆黑的夜色朝远处的松树而去。
几位副将紧张地望着,两个高大的人影面对面聊着什么,不大一会,两人互相抱了抱拳,同时离开,朝各自的营地方向去了。
萧屹川完好无损的回来,将士们的心才放下。
“将军,是不是说好了,咱们和虎翼军今夜不打?”吴庸问,他实在想用雪水好好洗一洗。
萧屹川说是,还不等吴庸高兴,又笑笑道:“吴庸,你带二百人去虎翼军那边,后边的行动,一切都听唐世子的安排。”
“啊?”吴庸不敢违抗军令,也不会质疑萧屹川的决定,只是遗憾,看来今夜是又洗不成了。
吴庸闷闷地走了,萧屹川把萧承武叫过来,附在耳畔交代了什么,也不管萧承武惊讶的表情,旋即消失在了浓浓夜色里。
每到夏季的时候,落花沟便会被各色的小花覆盖,继而因此得名。
不过正值隆冬腊月,唯有一地白雪。
兴皇为每一位“人质”都准备了营帐,慕玉婵已经在营帐里住了两个晚上,今夜是第三夜。
“人质”是不允许带丫鬟的,知道她身子不好,有人专门为慕玉婵熬药。
除了不能沐浴,少了些乐趣外,此处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呆久了有些闷,晚上睡不踏实。
简易的架台上摆放着热水、挂着巾子,慕玉婵袅袅走过去,除去了外衣,用巾子一点点的擦着自己的脸颊、脖颈、手臂。
营帐外偶有守营巡逻的将士走过,踩出一阵吱嘎吱嘎的声响。
铜盆中的热水蒸腾着白雾,慕玉婵擦洗过后伫立在架子前陷入了沉思。
若南军营被淘汰,那么将有人来营地通知,送她回去。都三天了,他应该还在云蒙山的某处。
山中几日,起初她还觉得新奇,这几日下来才知道山里的条件有多艰苦。
她听外边守营的将士们闲聊,知道那二十支队伍没有任何补给。吃、喝、住都是靠自己打猎,或者靠战胜其他的队伍获得。
她在营地已经觉着无比艰辛了,也不知道萧屹川此刻在做什么、睡在哪里、吃的什么。
营帐内烛光明亮,女子纤细的身影映照在营帐的帘布上。像是天宫仙子的剪影,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
慕玉婵还在思索着,忽的,帐中灯烛尽灭,只剩一室寂寥寥的暗色。
虽然营帐简陋,但不至于漏风刮灭蜡烛。慕玉婵孤身在外有些害怕,想要叫女官进来帮忙。
不及开口,一道冷风擦身而过,她的唇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用力盖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子漂亮的淡褐色瞳孔在黑暗中赫然放大,出于本能的,慕玉婵一口咬向对方的手心,对方吃痛微一紧绷,却没松手。
“是我。”
听出是谁的声音,慕玉婵连忙松开口,压低声音:“你怎么自己来了?南军营的人呢?”
“他们驻扎在十里外明日攻过来,我提前潜进来看看营地情况,顺便看你。”
萧屹川缓缓松开了手,无意间划过她的脖颈。男人的前胸贴合她的后背,对方身体上的燥热很快传递过来。
慕玉婵耳根发热:“……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你快走,免得一会被人发现。”
萧屹川低笑:“没有比你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除了你叫人,谁敢闯你的营帐?”
“……你不就敢?”
慕玉婵用胳膊肘推了萧屹川一下,对方怕她弄出声响纹丝不动,还保持着方才那个动作,男人的鼻吸喷洒在耳侧,刺痒得让人心慌意乱。
蒙蒙夜色之中,有两个字闯入了慕玉婵的脑海。他们眼下的情形,简直像极了偷|情……
慕玉婵没穿外衣,起初她只觉得男人身上的体息很热,等稳住了心神,小巧的鼻子就嗅到了萧屹川身上的淡淡汗味儿。
她虽然也三日不曾沐浴,但日日夜夜都会擦拭身体,整个人还是香的。
萧屹川不一样。
他在山中带兵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以天为盖以地为庐是他这三日的状态,慕玉婵能理解萧屹川的情况,但接受不了对方靠她太近,以免沾上味道。
“你松开我,我不出声。”她用力挣脱了一下,用手掩住鼻子,秀眉微蹙:“……你身上都有味儿了。”
萧屹川知道她介意,松了手,闻了下自己,没发现什么味道:“也是没办法,只能等回府再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府,若七八天才能回去,你岂不是还要继续这样。”
营帐是由不透光的毛毡搭成的,慕玉婵摸索到小桌边,燃起一盏烛灯,想想就觉着一阵恶寒。
她还没见过七八天不洗澡沐浴的人。
“用不上那么久。”萧屹川道:“最多三日,最多三日我就能带你出去,到时候就可以回府了。”
慕玉婵:“你的意思是,后边还要与你一起走?”
“是,回程也是试兵的一部分。”
慕玉婵刚才只想着萧屹川没有办法洗澡的问题,对方这样一回答,她才反应过来。
之后她还要被萧屹川“救”出去,回程的路上也有另外未曾淘汰的队伍作为阻碍。
那么在未来的这段时间里,她也许连营地内这样的条件都没有了。
对慕玉婵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噩耗”。
萧屹川知道慕玉婵想什么,虽然他已有计划,回程不会像慕玉婵想象般那么遭罪,但他没有直接说,淡笑道:“就三日,不若你忍一忍?”
“可是我已三日未曾沐浴了,再来三日的话,那就是六天,我不想活了。”
慕玉婵赌气似的坐在小榻上,她面容微恼,却无法掩饰清丽的姿色。
烛光朦胧,淡淡的暖辉笼罩着女子略显苍白的肌肤,营帐内充斥着更为柔和的色彩,慕玉婵姿态优雅地静静坐在床榻上,像是神仙点化的精美玉雕。
“怎么不说话了?”萧屹川勾唇问,“才三日而已,忍不住么?”
慕玉婵不是忍不住,她虽然尤其注重干净,但也分得清是非,在目前的状况下,是很难做到沐浴的。
她只是介意萧屹川的态度,她又不是军营里的糙汉子,他居然那样轻飘飘地让她忍。
她抬眸看过去,帐内昏暗,萧屹川隐在一截长长的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独那双如墨的眼眸,闪耀着别样的光。
慕玉婵似乎从那双眸子里读出了什么,发现萧屹川是在故意招惹她。
“这种事情,你能忍,我可忍不了。”她挑眉,故作平常道:“不然你投降吧,我们直接从百花沟走,没人拦着,一天也就出去了。”
萧屹川一哽,只得败下阵来。
她若不开口,便是天上的仙女,只要一开口,那点儿仙女的功德就都没了。
看见萧屹川哑口无言,慕玉婵才笑了:“以后少取笑我玩儿。”收起玩笑,慕玉婵又问:“你还要在我这儿留多久?怎么还不走?”
“这儿的守营将士两个时辰一轮换,方才我是趁着他们换岗的时候才进来的,若出去的话自然两个时辰后。”萧屹川道。
既然还有两个时辰,慕玉婵便发发善心,指了指她用过的那盆水:“水还温着,虽是我用过的,但总比你现在要强……你还是洗洗吧。”
南军营扎营之处距百花沟有十里的山路,此处的山路极野,萧屹川冒夜而来,发丝有些杂乱,眉睫之间浮着细微的灰尘,男人鞋边沾着的泥土说明这段路并不好走。
萧屹川没有客气,走到水盆旁好好洗了一把脸。
水珠从起伏的喉结上滚落滑下去,风餐露宿几日,他的皮肤比过去更黑了些,却散发着健康的光泽。
三日不见,萧屹川的下巴上生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往日被他掩藏的野性,似乎寻的了一个出口,显现出端倪。
慕玉婵仔细端详了男人一会儿,等萧屹川洗好了,才别过头,装作无事发生。
萧屹川没发现慕玉婵的视线,擦过脸后走向床尾的位置:“你早些歇息吧,不必管我。这里蚊虫太多,你睡你的,我帮你轰走。”
他身上太脏,慕玉婵是大概不会允许他睡床榻的。
虽然营帐内的床榻宽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萧屹川还是打算坐在地上靠着床尾小憩。
两个时辰不算短,他得为明日营救慕玉婵的行动养精蓄锐。
哪知慕玉婵一改往日的脾性,在床榻中间用手比划了一条线:“你还是睡床吧,只是不能过界。”
看着萧屹川试探的眼神,慕玉婵又道:“我是不想你明日输了,我跟着丢脸,南军营的将士们也跟着你丢脸,今晚才允许你在我的榻上歇息的,你可别多想。”
萧屹川没动,在原地站了一瞬,还是走到床尾处:“算了吧,会弄脏床榻。”
慕玉婵觉得男人啰嗦,她都应允了,还呆呆坐在那里作甚?
况且,这种事儿,哪有他拒绝的道理,害得她很没有颜面。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怎么忽然变得推三阻四的?”
她走上前去,藕荷色的裙摆因她急切的步子被踢出几道漂亮的弧线。
她想把男人拉起来,谁知被一时大意被地上的矮凳绊住了裙摆,身体立刻失去了重心。
慕玉婵惊呼一声,身子前倾,直直往前摔去。
前方正是萧屹川的位置,男人眼疾手快,不及思索,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女子。
营帐内空间狭小,加之情况突发,萧屹川只顾着不让慕玉婵摔在地上,电光火石之间,慕玉婵的两瓣朱唇,极快、极轻地擦过他的唇角。
男人的脑袋里轰隆一下,心脏快速地膨胀、收缩。
他过去曾好奇过慕玉婵唇瓣的是温是冷,如今意外得到了答案。
她的唇瓣分明是凉凉的,却在触碰的瞬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错觉,像是一团冷焰火无端燎着了一张白纸,白纸飞快地卷曲、燃烧,最后化成灰烬。
周遭的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来过,但那悸动而炙热的感觉却狠狠地刻在了身体上,不断往里渗透。
带着玫瑰味道的清香,又像是令人迷幻的罂粟,只吸食一口,就令人分不清楚方向。
萧屹川愣住了,无言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慕玉婵扑倒在他怀里如雨后的西府海棠,几缕发丝散落而下,有些无措,也有些迷离,最后化成也如他一般的目瞪口呆。
慕玉婵唇瓣微张,瞳孔猛地缩紧。
她的动作僵住,忘记了刚才要做的事情。
“是、是那矮凳……”
慕玉婵的脸烫得很,正要解释,帐外传来女官焦急的声音:“夫人,您还好吗——”
女官听见了慕玉婵的惊呼,怕平南大将军的夫人在云蒙山出现意外,这责任重大,她担当不起,也来不及争得慕玉婵的同意就要闯进营帐。
萧屹川最先反应过来,扶起慕玉婵的瞬间,委下身子就地一滚,藏到了床榻之下。
几乎与此同时,女官撩帘而入。
“您这是怎么了?”
慕玉婵一手扶着床榻,一手按压在心口的位置,顺口胡诌:“我、我方才撞见一只大老鼠,吓了一跳,躲避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矮凳,没什么事。”
这个时节山中哪还有什么大老鼠,但女官四下看了看,确实看见那只矮凳翻到在地,俯身就要去扶正。
这个动作极有可能看见床下的萧屹川。
慕玉婵连忙打断女官的动作:“先不必管它,还有吃的么,我有些饿了,心口也烧得厉害,还请这位姑姑尽快帮我拿些过来。”
女官是知道这位安阳公主是个病秧子,安排她照顾是因为她懂些医术。
一听慕玉婵说心口烧得难受,生怕亏待人家,连忙答应:“我这就去拿,公主应该是晚上的时候山里的酸果子吃多了才觉得烧心口,再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就好了。”
女官出了营帐,慕玉婵这才大大平了口气,先把被她掀翻在地的矮凳扶起来,然后坐回床榻上,轻轻拍了拍床板:“你先忍忍,等女官送完东西再出来。”
萧屹川伏在地上,只闷闷哑哑地“嗯”了一声。
不大一会儿,女官捧着一些吃食回来了。
托盘之上有几个刚刚烤好的禹贡薯,几块儿炙肉,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碗蛋花汤,这些食物在山中已然算是丰盛。
女官:“不知夫人想吃哪个,我都拿来了。”
慕玉婵随意瞟了一眼:“都留下吧。”
女官闻言把食物全部放在了小桌上,等离开营帐有一会儿后,萧屹川才从床榻下出来。
他的身上虽沾了尘土,但并不显得狼狈,眼神中依旧是平静与从容。
除了微红的耳根,萧屹川似乎与平常无异,还是那个内敛持重的将军。
“好些天没吃过这些了吧,喏,都是给你的。”
慕玉婵把托盘往前推了推,无意抿了下唇。
萧屹川拿起一个禹贡薯,咬了一口,沉寂而热烈的目光又落在慕玉婵的唇瓣上。
慕玉婵脸一热,不想再回忆起方才的失误,避开男人的视线,率先上了床榻,有些羞恼:“我睡了。”
刚才的事情并不怪萧屹川,可她还是会觉得别扭。不仅仅是别扭,那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让慕玉婵心烦意乱,心跳加速。
她面朝里,把被子拉到脖子的位置,慢慢抬手。
纤细的食指轻轻触及唇瓣,刚才无意蹭到的位置好像还在酥酥麻麻……
都怪他不刮胡子,定是被他胡子扎的!
慕玉婵用力揉了揉唇瓣儿,试图驱散这种陌生的感觉。
慕玉婵并不接受她人生之中的第一个吻就这样没了。
在床上经过不知多久的思量, 才勉强说服自己这是个意外。她合上双眸,想着想着也不知何时入的梦,等再一睁眼,已是次早。
撩开帐帘一角, 天光尚不透亮。守营地将士除了当值巡逻之人, 或三或两地聚在一起闲聊、小憩。
萧屹川如夜行的黑豹, 行动快而无声,离开的时候她一点察觉都没有, 帐外的巡逻士兵亦是没人发现。
女官比慕玉婵醒得早,见慕玉婵披着大氅从营帐里出来,端着熬好的药和早饭上前恭敬地询问:“夫人, 您醒了, 要不要现在洗漱?”
慕玉婵一边喝药,一边点头答应。
若按照萧屹川的计划, 今日是南军营攻营救他的日子。那么之后,她要和萧屹川一起撤退,想到以后几日很可能没办法这样安心洗漱, 慕玉婵决定这次要好好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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