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洗,麻烦姑姑帮我打盆热水吧。”
女官答“是”进了营帐, 先把早饭放到了小桌上,随后去拿走昨夜留在屋里的盆子, 一低头就见有些发污的水, 登时愣住了。
她也伺候慕玉婵几日了, 知道这位和亲公主最爱干净,即便在云蒙山这样的环境里也会每日保持洗漱, 每次用过的水都跟新的水一样清澈透底,离得近了, 她还能问到女子身上的香味儿。
也不知道昨晚这是怎么了,盆子里的水竟然有些浑浊。
女官不能说什么,只装作没看见,抱着盆子出来。
昨晚夜色黑暗,慕玉婵也未曾留心萧屹川用完的水盆,等女官抱盆路过她面前,她才看见盆里的一番诡异景色。
她不怕女官疑心萧屹川是否来过,她只怕女官觉得她是个不讲究干净的人。
“昨晚手上不小心沾了泥土,洗手的时候难免弄脏了水盆,等会儿劳驾姑姑把盆子好好洗涮一下再放热水。”
算是解释了,至于女官信不信,她也决定不了。
好在女官没怀疑什么,应了声,抱着盆子走远了。
百花沟地势平缓,西北侧有一条叫做不冻溪小溪,常年不结冰,溪水清亮甘甜,慕玉婵洗漱的用水,以及这边将士们和她的饮用之水都是取自这条小溪。
女官先是用舀子将溪水舀到架设在溪流旁边的大铜具里,随后把盆中的脏污倒到别处,蹲在一旁刷盆子。
溪水虽不结冰,但寒冬水凉,总要烧一阵子。
天太冷了,慕玉婵不打算在营帐外等,进去先把早饭吃了。
她其实是不饿的,一想到今日要离开营地需要体力还是吃了一个大包子。
荠菜馅儿的,她平时不太喜欢这种味道,在云蒙山住了几日,也不知是自己适应了还是说因为什么别的,胃口意外比以前好。
吃完包子,慕玉婵正用帕子拭嘴角,就听营帐之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她意识到什么,走出营帐一看,百花沟内驻扎的守营将士们已经忙碌得不可开交。
一个负责通报的兵将从远处急匆匆地往主将的营帐处跑,随之高喊:“不好,有人攻营了!”
刚跑到主将的营帐,那位主将从营帐内出来,脖子上被萧屹川用染料抹了一道红线,懊恼地两手一摊:“别问我了,死人没办法讲话。”
是他来了!
慕玉婵转身回到营帐内,开始四下打量,有什么必备的得带上,有哪些不重要的她需要丢弃。
看了一圈儿,慕玉婵先把大氅披好,目光落在了剩下的大包子上。
她用干净的手帕把包子包好,又带上洗漱架子旁的皂角,带好了皂角,慕玉婵又想起来自己带来的几双足衣,足衣是日日要换的,不能不带。
“差不多了。”
慕玉婵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萧屹川坐在床榻上盯着她。
她抚胸:“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在你拿皂角的时候。”萧屹川早就进来了,本想一开始就打断她,但又觉得慕玉婵收拾东西的抉择劲儿十分有趣,干脆看了一会,“其他的无需准备了,先随我离开百花沟。”
慕玉婵瞪他一眼:“麻烦你下次走路有点儿声音。”
于是,慕玉婵只带着一个包子、一块皂角、几双足衣随男人出了营帐。
再一出营帐,百花沟的营地里将士们已经打起来了,时不时有身上染了染料的将士“阵亡”。
看服饰,除了百花沟的守营将士和南军营外,竟然还有虎翼军的人。
慕玉婵猜测,大概是萧屹川和唐临安达成了某些协议,她没急着问,也不太关心,看完帐外混乱的场面,随即注意到营帐的东侧。
十几个专门负责守她营帐的将士被绑成一串,身上各处或多或少地被红色的染料做了记号。
“萧将军,我们几个是服了,真的服了!”一个被“抹了脖子”的将士道,“难怪皇上说萧将军一人顶一军,是单打独斗也好是谋划兵法也罢,今日我们真是见识到了。”
萧屹川朝那边抱了一拳:“得罪!”
“这……这都是你干的?”
慕玉婵惊呆了,负责守她的几个将士可都是精锐,就这样被萧屹川一人制服绑成了一串儿?这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萧屹川笑笑不说话,领着慕玉婵钻进了一处小路。
萧承武和几个心腹将士一直潜守在这里,见萧屹川和慕玉婵来了,萧承武从路旁的杂草里窜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个包袱。
“大哥,你要的东西。”
萧屹川接过包袱,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们且去吧,依计划行事。”
萧承武几人消失了,慕玉婵看着萧屹川手里的包袱,不知道男人卖什么关子。
“这是什么?”
萧屹川打开包袱皮儿,里边是几件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有男装也有女装。
“换上,你我扮作夫妻走其他的路回去。”
说完,萧屹川顿了顿察觉到哪里不合适,他们不是扮作夫妻,他们根本就是夫妻。
慕玉婵也被“扮作夫妻”几个字弄得不知所措,这句话似乎对,又哪里不对……
“行吧。”她拿起来萧屹川事先准备好的衣服,摆弄了两下,样式虽然平常,但很干净,“在哪儿换?”
“就这儿吧。”萧屹川道,“这里枝叶隐秘还背风,等你换好了我们就下山。”
说完,萧屹川径自背过身去,已经率先换了起来。
慕玉婵愣了下,萧屹川已经脱掉了外袍,宽阔的背脊一览无余。
萧屹川的身形极好,慕玉婵虽与他成婚许久,但还是没办法做到堂而皇之的坦然观看,现在有个背影,慕玉婵才欣赏了两眼后转身自顾自换起了衣裳。
衣料的摩擦声窸窸窣窣,萧屹川那边率先安静下来,慕玉婵换衣裳慢,听身后没声音了,有些心急:“我还没还完,你不许回头!”
萧屹川“嗯”了下,他抬头看着被黑松遮住的太阳,阳光透过细密的松针,斑斑驳驳地洒在他的脸上,他闭上了眼睛,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温泉那夜女子玲珑的身段无端闯入了脑海。
她泡在水里,氤氲缭绕的水雾里女子媚眼如丝:“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萧屹川没想到自己会忽然肖想到那个画面,猛地睁开眼,又去直视日光。
虽然有松针的遮蔽,阳光还是有些刺眼的,萧屹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阳,很快又有种酸胀涩目的感觉,却不敢再把眼睛闭上。
慕玉婵换好衣裳转过身,想先确定萧屹川有没有偷看,发现高大的男人正背朝她望着天际,她往萧屹川目视的方向看了看,只有片片松针。
“我换好了。”她说,“然后我们去哪儿?”
萧屹川回过头,慕玉婵只着布衣荆钗但还是无法掩盖清丽高贵的容貌,男人眼角有些潮红,心里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狠狠撞着,面上却一派如常。
“顺着小路往下走是离云蒙山最近的东麓,山脚下有座傍溪村,今日我们去那里歇脚。”
慕玉婵其实已经做好了几日不得好好洗漱的准备,听萧屹川这样一说,才安心起来,至少到了村子里是可以洗漱的。
下山是一条极窄的小路,是云蒙山中的猎户踩出来的,最宽处可两人并行,窄处只够一人,像千人的大军是不会选择这样的小路作为行军路线的,所以皇帝的守军也没有人来把守这里。
萧屹川正是看中这点,兵行奇招,决定两人单独行动的。
两人走走歇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后,慕玉婵就体力耗尽,已经开始喘起来。
萧屹川之前就提出过要背她,被慕玉婵拒绝了,此刻慕玉婵额角微汗,坐在一块儿大石上,轻轻咳了起来。
至此,路程还没走到一半儿,只开了个头儿。
随身携带甘草丸已经成为萧屹川的习惯,他自然而然递过去,随后去解腰间的水囊,让她吃药平喘。
“照你这么走,天黑都到不了傍溪村。先不说到了晚上山里能不能供你洗漱、睡觉,夜里云蒙山是有走兽出没的,若遇见老虎、豺狼,你能安心么?”
萧屹川并非嫌弃,是故意这样讲的。
果然,慕玉婵听了这话脸色翻云覆雨。
萧屹川确定这次慕玉婵一定不会拒绝,屈膝蹲到慕玉婵面前:“上来,我背你。”
慕玉婵知道自己走不完剩下的路,有些不甘心,却只能老老实实爬到了男人的背上,脚下一轻已经离开地面。
伏在他背上的感觉有些熟悉,温热而踏实。
萧屹川不是第一次背她,在平阳郡她崴脚的时候,萧屹川就背过她。只是那次是从草堂的门口把她背到马车上,而非这次这么久,一走就是三个时辰。
下山的路远比上山的路难走,萧屹川的步子却稳健异常如履平地,他背着一个人竟然比她毫无负重走得还要快,她趴在他的背上,完全不用担心会摔下去。
慕玉婵很佩服萧屹川的体力,她就算再轻也有八十斤的分量,对方背着一个人走了三个多时辰的下山路,竟然连大气都不喘。
小路的尽头越发平缓,拐了最后一道弯儿终于出了云蒙山的密林,便见远处的袅袅炊烟。
此处已经有村民活动了,前方就是萧屹川口中提到的傍溪村。
慕玉婵不想别人看见她落魄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萧屹川的肩膀,剩下的道路平顺,她打算自己走:“放我下来吧,我可以了。”
萧屹川依言放下慕玉婵,背上顿时一空,不知怎的,心里好像也跟着空了一块。
傍溪村因临近不冻溪而得名,此处民风淳朴、热情,萧屹川带着慕玉婵投宿很顺利,今夜住在村西边的王大哥家里。
王大哥是位猎户,以在云蒙山狩猎为生,这几天试兵大会不许进山,王大哥拿着以前的猎物去城里售卖去了,家里只剩下王大嫂一个人。
王大嫂是个很实在的人,干脆把最宽敞的主屋让给投宿的小夫妻住,自己和女儿睡在东边的屋里。
娘俩坐在炕上扒完苞米,王大嫂对着豆蔻年华的小女儿道:“走,跟娘去给他们蒸点米饭,炒两个菜去。”
小姑娘很好奇,为何娘亲对那对儿好看的大哥哥、大姐姐那么好。
不仅把大屋让给他们住,还要特地给他们蒸白米饭,这是爹爹从城里挣钱回来才有的待遇。
王大嫂感慨,小声说:“你年纪小,没看出来吧,你那大哥哥、大姐姐大概是私奔出来的。”
小姑娘瞪大眼睛疑惑地“啊”了一声。
王大嫂继续道:“寻常百姓哪有那样细皮嫩肉的姑娘,定是那个高门大户府里仔细养出来的小姐,娘猜啊,她应该看上你那个大哥哥了,但大哥哥家里穷,大姐姐家不准嫁,所以才一块逃了。不说别的,你大姐姐的大氅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东西。”
王大嫂长叹:“哎……一个娇贵的小姐,为了知己宁可出来跟心爱之人吃苦,看来是个真性情的,希望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王大嫂十分笃定这个想法,至少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小姑娘被王大嫂说得一愣一愣,眼睛里闪着光彩。
而另一边,慕玉婵眼里的光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她现在开始后悔,只恨自己答应做这个“人质”。
她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个罪。
下山的时候,她只自己走了半个时辰不到,到了晚上,小腿还是不争气的酸了。
早晨从百花沟里逃得急,她脸都没来得及洗,白日下山的时候,还出了汗,现在身上有点黏糊。
一整天啊,一整天都没有洗漱了!
她闻了闻自己,虽然没有味道,但这已经超过了慕玉婵的底线。
她坐在炕边,小脸肃着,有些幽怨:“将军,我想洗漱。”
萧屹川之所及采用这个计划出山,留宿傍溪村,一是因为可以避开其他的试兵队伍,另一方面就是为了照顾慕玉婵。
真要是带着她走山路,且不说她受不受得了风餐露宿洗漱麻烦,那病弱的身体也是吃不消的。
萧屹川还没见过慕玉婵这般愁眉苦脸的样子,她平着嘴角,鼻翼微动,仿佛只要他说一个不字,慕玉婵立刻就能哭给他看。
这次他不敢再逗她了,阔步走到门口:“你在这儿等着。”
慕玉婵以为萧屹川去打洗脸水了,而萧屹川则是打算去东屋问王大嫂借浴桶。
谁知一出门,在院子里碰上从厨房出来的娘俩。
王大嫂:“来得正好,你俩没吃晚饭吧,我给你们炒了俩菜。”
萧屹川谢过王大嫂,接过来托盘,问道:“王大嫂,我想问您借一下浴桶,我夫人有几天没洗澡了。”
王大嫂对女儿老神在在地露出一个“我就说她是娇小姐吧”的表情后,说道:“没问题,尽管拿去用,就在那边的库房里,但是我这儿没有洗澡用的存水,你得去不冻溪那边挑回来现烧。”
说着,王大嫂朝前一指:“不到一里地。”
萧屹川微一躬身:“好,如此便多谢嫂子了。”
一里地不算远,但用挑水的木桶把浴桶灌一半儿,至少需要走三四个来回。
萧屹川毫不迟疑地答应,王大嫂多少还是有些震惊的,难怪那小姐能跟他私奔,这小伙子不仅生得高大俊俏,对心爱的姑娘也是顶顶的好。
“你们先去吃,我去把浴桶刷刷,你吃好了直接过去拿便是。”
萧屹川再次谢过王大嫂后,端着饭菜返回主屋。
慕玉婵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表情也没有变化,依旧是略带伤感的幽怨。看萧屹川进来,才浮现出一丝期待的神色。
“怎么样了?”她左右看看,“脸盆呢?”
“我借来了浴桶,等下你能好好泡个澡。”
“你是说,我今晚就可以沐浴?”慕玉婵不想被男人笑话娇气,尽力掩饰着欣喜。
萧屹川点头,她的眉眼舒展,他的心也跟着平顺了似的。
将饭菜放在桌上,摆好碗筷,萧屹川道:“先吃饭吧。”
走了一天,慕玉婵只吃了一个荠菜包子,原是因为身上黏没心情吃饭的,没想到萧屹川借来了浴桶,今夜可以洗澡,之前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肚子也开始饿了。
香喷喷的白米饭,两道炒菜,一道清炒时蔬,另一道菜里能看见肉沫儿。
慕玉婵知道,对于王大嫂这样的条件来说,已经是上等饭菜。刚吃了两口,慕玉婵去自己的包袱处,摸出了一对儿耳坠子:“你把这个给王大嫂吧。”
萧屹川一看,这不是那天堆雪人的时候,雪人的那双眼睛么。
“之前不是还怕丢了,拉着明珠、仙露猛找,怎么这会儿舍得了?”
慕玉婵悠悠道:“王大嫂对你我有一饭之恩,自然要好好谢谢人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我父皇教我的道理,怎么,将军不明白?”
这又开始“讽刺”他了,如此看来,她的心情确实变好了,萧屹川趁机问:“那我帮你那么多,你要怎么谢我?”
慕玉婵没想到萧屹川说这个,换做以前,她一定会惦记怎么回报萧屹川,也许是相处久了,她默认了他妻子的这个身份,使唤起对方来也颇为顺手,感激还是有的,只是不会时刻挂在嘴上。
她喃喃低语道:“……先欠着。”
“那我可记得你的话了,公主一言,驷马难追。”
慕玉婵觉着好像无意中给自己挖了个坑,却不得不答应:“放心,我不会食言,那对儿耳坠子别忘了给王大嫂,我可不想做没良心的。”
萧屹川不是不明白报恩的道理,只是不想慕玉婵的心爱之物送人。或者说,他不想把他们第一次堆雪人的纪念给别人。
不过他还是接过来那对儿黑曜石的耳坠子,说他知道了。
吃过饭,萧屹川把碗筷收好,打算准备慕玉婵洗澡的事情,告诉慕玉婵“我去挑水”后就出了门。
终于可以沐浴了,慕玉婵心情不错,在房间里等啊等,等了有一会儿却不见萧屹川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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