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太子元煊率兵镇压叛乱,于廿六正式继位,昭告天下,为大行皇帝重择谥号“孝安”,是为肃宗孝安皇帝。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遂免减免百姓杂调,招辑流亡,募人耕垦,于冬日赈济受灾之地贫民,更要试课士子,按才录取,近京士子纷纷涌入洛阳,以待试才。
天下百姓无不高呼天子圣明。
京都内外官员纷纷送上贺表,庆贺新帝登基,以表忠心,第一封京外官员的贺表,竟是远在幽州平乱的广阳王送上的。
这一封贺表在朝会之上被大黄门呈上,颂于百官之前,信中广阳王恭称陛下,恭贺之余更是激赞陛下不堕先祖遗风,大周的未来终于被旭日照亮。
贺表还没念完,殿内已有人冷汗涔涔,止不住地发抖起来。
如今陛下兵权在握,他们已然没的选,更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的路走了。
可新帝好像全然当他们没有说过这事,只将重要官员的擢升名录与平乱的论功行赏名录拿了出来。
崔耀既为天子师,自然加了太傅衔,又有李青神擢为领军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封为南郡公,食邑增加一千户;其余擢升者不在少数,长孙行忠肝义胆,亦封齐郡公,骠骑大将军,贺从封侯,任卫尉卿,汉人四大世家,却唯独少了卢氏主支的身影,所剩不多的宗室、勋臣八姓都也各晋官职。
更因各自功劳,引灵远和尚与天师周清融同为昭玄寺大统,道人统与沙门统不分大小,同理僧道事务。
其中最叫人侧目的,还是几个女官的加封。
东阳公受封范阳王,刘文君加侍中,更有崔松萝接管度支尚书,李英水任中郎将,封龙骧将军,陛下任用女官之心昭然若揭。
百官或有不满,抬起了头,只见上首端坐的新帝依旧还穿着玄色衣裳,殿外的朝阳斜入殿内,将帝王半侧照得湛然若神,如同漆金的七星龙渊终于潜龙出鞘,即便此刻明朗净澈,也叫人一见就确认,她的锋锐无人可挡。
朝堂窸窣的声响并不分明,帝王也并不在意。
她没有一句补充与商议般的劝服,只是坐在那里,面容平静,昭示着这只是告知,并非议事。
崔松萝和李英水极有眼色,率先跪地高呼万岁,李青神几乎在有动静的那一刻也跪下行礼,刚刚平乱归来的将帅声带煞气,叫众人都下意识跟着跪伏叩首。
自此,在朝官员在威慑与得利之下不敢言说,只得就此认命。
管她呢,皇帝是不是女子,当真那么重要吗?重要过性命吗?
人家可是神仙和帝师都认定的下一任皇帝,就当她真龙转世,只是转成了女身而已。
百姓更不管皇帝是女是男,姓甚名谁,哪宗哪支,只想知道这个皇帝能不能吃饱饭,又有国师谶言与天师的神旨,既然天命在身,那定然是真龙天子。
没听说吗?
新帝登基,天下大吉。
————
注:1.“各州置中正,其课试之法,中书策秀才,集书策贡士,考功郎中策廉良,若有不合格者,便罢黜”出自《通典》唐。
2.参考资料《晋书》《北齐书》《科举制度与中国文化》等,参考文献见作话。
“都一一上门慰问过了?”
“是,先前按着陛下批示的名单赏了下去,按着爵位高低,'忠义'与否,各自抚恤,只是有几位宗室老臣还需要殿下亲自登门吊唁。”
元煊抬手按了按眉心,“倒是没听说闹出事来,你这一趟,没人为难你?也没人拿你的身份说话?”
刘文君答话平淡,像是将这些日的奔走当成了闲庭散步般,“有,但臣同他们好好讲了规矩,我代表的是陛下,若有人对我的身份或是吊唁不满,便有藐视君威之嫌,那群人也都老实了。”
“我知晓你并不喜欢那群人,那群人也的确不是什么忠孝礼义之徒,更大多不是什么好官,”元煊淡淡道,“有些人死了,就可以翻篇了,但若是族人都是一丘之貉,那就没有什么容忍的必要了,你是个好家令。”
“但我更希望你会当个好臣子,臣子在忍耐他人的驱遣与攻击时,会记得对方不是个称职的臣子,不配在朝为官,可以记仇,可以自己状告,甚至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去解决他们。”
“那几个投敌还不老实的家族,你有什么理由只是威慑,而不是惩处呢?”
刘文君永远恭顺稳重的背脊一颤,继而禁不住抬头,上首的人一肘支颐在一侧凭几上,姿态闲散,坐在榻上微微后仰,垂目瞧着自己一手扶持上来的家臣。
“我们有了权力,我们不需要忍了。”
这一句很轻,落在刘文君耳中却清晰得像锋锐的薄刃,一下破开了时时桎梏着她的那些烦琐规矩,她张了张口,下意识道,“陛下刚刚登基,朝局未稳,臣本就是代表陛下前去抚恤吊唁,只想着顾全大局,维持皇家体面。”
元煊轻轻笑了一声,继而腰腹用力,向前倾身,转腕间指节叩了叩跟前长案,直直瞧着刘文君,“这世道对女子要求很多,求得最多的就是要体面,不光自己体面,还要替丈夫替家族体面,凭什么呢?撕破脸又何妨,做你想做的。”
“你已经是个君子了,还要学会做个臣子,你会拥有我给你的权力,我要整顿朝堂,富国富民,重兴盛世,你也要有你的志向,回去好好想想吧。”
刘文君向来是个聪明人,也正因为家仆可以聪明却不能太聪明,并不敢滥用权力争先。
她一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压下。
一个读书明理的人怎么会没有志向呢?只不过在日复一日的压迫与桎梏中失去了自主性,只会想要按照吩咐做到最好而已。
刘文君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出了东堂门又折返,再度拜下,那张平淡清俊的脸上被正午阳光照耀有了光彩。
“臣之志,若无陛下,再无实现可能,如今接连征战,又逢水灾,国库空虚,陛下却心怀天下臣民,抚恤有加,臣有一言进于圣上,各处叛乱未平,王家人,不堪重用,更有平城旧族意欲奔逃,请陛下,查实。”
元煊登基的消息传到了晋阳,跟着传到晋阳的还有一纸檄文。
那传抄过来的两张薄薄纸页搁在了案几上,元谌盯着那两张轻若鸿毛的纸,心中却如同坠上了大山。
“那些宗室大臣也没有一个有反对意见的吗?”
穆望消息灵通些,他也没想到元延盛布的棋盘这么广,润物细无声地就得了民心。
想到这里,他便暗骂一句綦伯行当真是个蠢货。
洛水之变算是让他们失尽人心,就算武力再强大,还能杀尽天下人吗?
更何况如今广阳王都站在元煊那里,论兵力,只怕胜负还两说。
“现在还没有消息。”穆望声音干涩,语气艰难,如今到了这境地,已经是骑虎难下,元谌注定和綦伯行捆绑在一起,否则绝无活路。
“京中那群官员竟也服服帖帖?没有任何异议?”元谌几乎匪夷所思。
“他们敢有异议吗?”
某种程度上,穆望和元煊受到的同一种教育。
“古往今来,成王败寇,谁拳头更硬,就算有几个人不服又怎样?难不成明达还相信对这世人扯得那些皮?什么忠孝仁义,什么人心什么正统,不过都是说得好听些,皇位本就是污秽不堪,布满鲜血的。”
“她元延盛演了一出大戏,受骗的又岂止你我,先帝太后,京中百官,谁不在她的设计之下?”
穆望出离地愤怒,“但那又如何!她偏偏就,骗过了全天下人。”
元谌蹙眉,看着气得颤抖的穆望,“子彰何故对此妇如此愤慨,如今也未到成王败寇之时,平城旧官僚我们尚能抓住,不如归旧都,另立新朝。”
穆望猛然停下,胸口起伏。
他为何愤怒。
是因为遇上元延盛之后,他本以为能赢的局面,从未赢过。
他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本该他借綦伯行之势扶持元谌上位,若是没有元延盛,那么就算綦伯行杀了百官,那也是好事,他可以联络群臣,等候时机,杀了綦伯行,灭了綦氏,然后彻底上位。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是元延盛?还是那个,断了他藏了一手救兵的崔松萝?
那只是个从前还需要借他名号保住一间小小商铺的小女郎。
穆望不知道,只是他隐约觉得,事情越来越失控,像小小的银簪撬动了大周的柱石,然后风起云涌,地覆天翻,带着很多逝去的情谊与机会。
他败了一次又一次,但他还有机会。
“您说得对。”穆望盯着那两张纸,“我们回归旧都,只要陛下您在,我们才是大周正统。”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身回望,阴翳的脸上被外头的光驱散了愠怒,只余冷冽。
“太原王来怎么也不叫人通传?”
綦伯行来势汹汹,胡族身体壮硕高大,阴影遮天蔽日,一双泛蓝的鹰目总是带着凶厉之气,哪怕脸上在笑,也叫人胆寒。
穆望警惕地握紧了身侧的佩刀,半挡在元谌之前。
这里是綦伯行的地盘,一时半会他们只能受制于人,他若要杀他们,也不过眨眼的事。
那道阴影逼近了他们,叫他们连呼吸都顿了,胸腔鼓胀却空乏窒息。
谁知下一瞬,高大的鹰犬猛然跪了下来。
“臣来给陛下请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洛水那日,犯下大错,臣虽生性疾恶如仇,急于惩治贪官污吏,却也冒犯了陛下,此错无可辩驳,如今悔不当初啊!!!”
綦伯行跪地谢罪,一面说着,竟然号哭起来,动静极大,却叫两人松了一口气。
元谌神色冷淡,却不得不站起来,亲手扶起了綦伯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爱卿真心悔过,我们君臣一心,自然既往不咎。”
綦伯行一面捂脸干嚎,那双暗蓝的眼睛眨巴半天也不曾眨出泪花,只得草草擦拭不存在的眼泪,抬起脸,“如今那妖女登基,瞧着像是要休养生息,不知陛下可有计策?”
“我们想要,回平城旧宫。”元谌道,“国虽无二主,但我们早晚要杀回去,平城旧宫是大周兴起之地,旧人不少,对京都官员不满的更不少,他们想要学汉人那一套,也要看我们这些人肯不肯。”
他见綦伯行似有异色,勉强收敛了筹谋,温声问道,“不知爱卿有何看法?”
“陛下若想回旧宫,臣委实放心不下啊,”綦伯行说着,皱眉似有不忍,思量再三,“平城地处闭塞,需得晋阳补给,我先护送陛下归去,待一切安定,再回晋江,国无二主,陛下放心,我们总会再杀回洛阳的。”
侧殿帷帐之后,綦英娥沉默地看着镜中的女子,身侧饶安神色晦暗。
良久,綦英娥笑了笑,“你猜一会儿阿爷召我会说什么?”
饶安没有说话,只看着镜中越发瘦削却依旧有奇异瑰丽的女子。
綦英娥自顾自道,“想来是要叫我早早诞下有綦氏血脉的皇子,天下便尽在他的掌握吧。”
她神色有一瞬扭曲,却很快恢复平静。
“我要做个好皇后。”她缓缓微笑道,“一个好皇后,自然要为国考虑。”
元舒忽然有些害怕,她总觉得,如今的綦英娥每一句话下都蕴含着叫人心惊的疯狂。
大周贞嘉五年十二月,长乐王元谌于太原称帝,欲兴旧族荣光,改年为兴元。
消息传到洛阳城内,正在择新年年号的元煊停下手,看了一眼来上报的越崇。
“他倒是贼心不死。”元煊轻哧一声,“高深那边怕是传出消息也难,越崇,叫侯官走咱们平城的线,交一封密信给他,他若不叛我,该知道怎么做。”
这一次洛水河畔,多了好些本不该死的大臣。
虽说可以说是綦兵到底不可控,但元煊只看一眼,就瞧出除了误伤的,还有些与高兰沉有过节的人,她不信没有兰沉的手笔。
这人是条很好用的狗,但委实记仇,牙齿锋利,只盼望他别被蒙了心。
越崇低声道,“北边的战报不是也传过来了吗?恒州叛乱已平,只余一股力量还在强行抵抗,陛下选用的各州刺史还有广阳王安抚俘虏降兵都十分稳妥,想来很快北乱就能平定,届时陛下可以集中兵力,攻下旧都。”
元煊摇头,情况远远没有越崇想得那么乐观,如今只看战报,从前鲜于文茂的旧部宇文鸿收拢残兵逐渐起势,甚至与綦氏部落等都交战了一番,很有些魄力,章武王都吃了几回败仗,甚至受了重伤,军事只能交由万无禁打理。
她甚至怀疑,章武王这个重伤,都有些隐晦的缘由。
这位宗王虽勇武,却实在莽撞,行兵用军都不算聪明,急功近利,如同空有一身蛮力的武夫,其实并非上佳的带兵人选。
奈何矮子里拔高个儿,万无禁应当很是厌烦拖后腿的人,只怕狠狠叫章武王吃了一回教训。
元煊深深叹了一口气,“万无禁是个聪明人,他最好别辜负我的放权。”
“要讨伐平城,我们中军的战马只怕还差些,传信给安慧,她也是时候当个官儿了。”
“对了陛下,鹿将军来信。”
元煊伸手展信,扫了一眼,终于露了一丝笑意,“她倒是没辜负我的期望。”
“若与綦氏合作的当地豪族反叛,我们也好少费些功夫。”
“新岁快到了,叫人快马加鞭,去北地送赏吧。”
越崇垂首恭敬道,“是。”
是该给那群叛臣送份大礼了。
陛下要新年安康,那平城就不该好过。
年赏送至朔州的时候,鹿偈还在练兵。
万无禁着人喊她,她刚进营帐,被炭火一燎,被风沙吹红的脸更红得发痒了,她胡乱搓了搓干裂的脸,目光一眼瞧见侯官模样的人,登时把身后亦步亦趋的贺儿荒往外一推,险些没推动这越发敦实的小孩儿。
贺儿荒自觉往后退,她虽然格外粘微鹿偈,却很有些害怕万无禁,明明许多人说这位新任的右都督格外风度翩翩,乍一看跟那文人士子似的,可她总觉得这人眼睛一扫,连她今日吃了几十个饼都知道,她害怕。
万无禁大冬天也没放弃自己手中的鏖尾扇,他又怕冷,火盆离得近,羽扇都被燎了一圈焦毛,他冲贺儿荒一笑,吓得在帐子缝隙偷看的小孩儿一个激灵就背过身去了。
立在帐中的侯官见着鹿偈来,唤了声“鹿将军”。
鹿偈抱拳行礼,“有劳,是陛下送信来了吗?”
“送赏,也是送信。”
“章武王病重,陛下请万都督全权接替章武王之责,由鹿将军协理,分为左右都督,弟兄们先到的恒州,已经给广阳王送过来赏了,广阳王加封司徒,北道行台,教化北地各族民众,食邑也加了一千,可见皇上褒奖之意。”
万无禁扇着扇子,心知这是新帝对他们站队投诚的褒奖,委以如此重任,想必元潜心中是欢喜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鹿偈,鹿偈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才伸手接过那锦盒。
“如今你也是都督了,”万无禁扇着风,“感觉如何?”
他知道元煊这是为什么,也看得出来鹿偈这些时日的改变,这孩子身上有北镇军户的血脉,打起仗来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只是智谋差一些,还是读书没那么多。
元煊把她放在自己身侧当将领,是要他慢慢培养她成长,如今她已经是个好将军了。
假以时日,也会是个好将帅。
万无禁轻轻叹一口气,那位是怎么在落魄的时候,还能挖出这么一群颇为厉害的女子。
小小佛寺,居然容下了未来的王侯将相不成?
还是说,这世上的女子本就厉害,只不过从来没人想过她们也能成才?
鹿偈急着看锦盒里的信,听到这一句,下意识挠了挠头,“没啥感觉,就,不能叫主子失望?得好好努力,继续操练那群兵。”
朴素得万无禁想笑,笑完又觉得元煊看人实在准。
“元谌想要带兵回平城,平城在广阳王驻守的恒州境内,恒州刺史姓穆,若他谋反……”
鹿偈闻言猛然握紧了锦盒,“穆平若是谋反……那广阳王危险!”
“若广阳王不受他们的威胁,只怕要遭。”万无禁这般说着,却仍旧坐在上头,扇子扑棱棱地将火星子都扇起来。
鹿偈皱眉,“再扇下去,小心那羽毛又被燎了,到时候只能扇光秃秃的杆子。”
万无禁笑容依旧,只是眯起眼睛,显出老谋深算的狐狸相来。
“烧起来才好呢。”
鹿偈哼了一声,转头掀了帘子出门,万无禁方才敛了笑容,低下头静静看着长案上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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