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中军,当服从领军将军,尔敢作乱!!!”
李青神不屑撇嘴,“叛贼?我等誓死不敢叛国!可我却要问一问,何谓大周正统!先帝子嗣,唯有清河王为正统!你们拥立伪帝,迫不及待党同伐异,还说不是乱臣贼子!”
“便你是新帝,那么被綦贼杀死的百官何辜,被铁骑踏死的百姓何辜!”
“先帝被毒杀暴毙,显死于太后和其党羽手中,清河王也不清白!”穆望看了一眼元煊了,“可太子亦被杀,宗室诸王,先帝唯属意于长乐王,授予亲卫出城,此刻登基,力挽狂澜,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当真吗?”元煊抬起沉重的胳膊,指尖夹着单薄软塌的纸条,扫了一眼百官聚集之处,“既然太尉被下狱囚杀,太保为我师傅,宗正……被綦氏所杀,那就请……百官传阅!此为我阿爷亲笔,方才卢文瀚于城门口亲自转交给我!”
元煊目光锐利,先是扫过綦伯行,卢文瀚曾经多次与綦伯行书信往来,再是元谌,此人与卢文赐同是先帝伴读,最后是穆望,她讥讽一笑,“你们没有遗诏,可孤有。”
穆望和元谌皆是一滞,綦伯行已经先行开口,“谁不知道卢氏是你的外家,替你伪造遗诏也未可知。”
可谁人不知卢氏从未向过元煊一次,纸条刚刚落入一人手中,就已经叫嚷起来。
“是,是先帝的笔迹!还有这纸与印鉴,都对得上!对得上!”
“上头所书,今夜高阳王谋逆,不知是否能躲过一劫,却也早由此觉悟,早早写好遗诏,藏于太极殿东堂,若有不测,请卢侍中与长乐王、穆侍中着人取出遗诏,昭告天下……”
“是先帝亲笔不假……且并非近日的笔迹……”
元煊依旧在马背上,几人皆已逼近高台,身后的将士们对峙,僵持不下。
“所以,谁准你们,不顾圣意,妄自称帝?”
女声沙哑冷冽,带着不少人极为熟悉的讥讽。
穆望握紧了拳头,他自然知道那纸条是怎么来的,更知道,这纸条带着叫元煊丧命的圈套,她怎么敢公然拿出来?
这人没有死于卢氏与他留守伏兵的诛杀,那一定看到了先帝的遗诏,可那遗诏里头,对她的处置也绝非好事,她怎么敢?
可元煊就是敢。
她扫视着高台上的人,嗤笑起来,“你们仓促登基,杀人捂嘴,妄图掩盖你们的得位不正,却忘了,孤,是谁了。”
“孤,是先帝亲封的第一个太子啊。”
“你区区一个先帝伴读,也敢觊觎帝位!”
元煊取出藏在暗处许久的诏书,长久不见天日的诏书终于昭示在阳光之下。
这封,本来再无机会用到的诏书。
前面的赘述套话此刻在百官眼里显得格外无关紧要,目光都已经移到了最后。
“国不可一日无主,遂传位于太子……煊……”
官员猛然抬头,颤巍巍看向了马背上的玄色身影。
元谌脱口而出,“这不可能!她的太子之位,早就被废了!她可是女子。”
“那又如何!!!这是先帝亲笔!一个亲笔字条,一个找出来的遗诏,可却实实在在都是真的!什么是正统,什么是贼子,我们自有分说!若要杀了我们封口,有本事就全杀了!这才让你们得路正了。”
赵郡公率先开口,只要新帝上位,绝无他的活路,他如同斗胜的公鸡,高高仰起了头,远远站在祭台边缘,冲着台上唾弃,“谁是乱臣贼子,一望便知!”
“自古以来,没有女子做皇帝的!”
“那前朝的邓女君不是吗?本朝文太后执政亦颇有建树,如何不能!便是煊太子是女子,又如何,那从前多年,她这个太子做得不好吗?!”有年轻的生脸官员脱口而出,“便是从无旧例,那又如何!我大周,难道怕一个女子做皇帝,却不怕重演昔日外戚乱国吗?”
“女子为帝,朝纲必乱!”
“朝纲早就乱了!不是因为女子才乱的!是你们这些贼人与朝中蠹虫硕鼠!”另有人反唇相讥,快速至极。
“她是个疯子!”那一边毫不相让,大肆攻击。
“煊太子文武双全,早为天下士子表率,她是女子,可如今女子也率大军围住了你们,站在和你们同样的高地,足以将你们逼下洛水!”
“今日,我等,誓死追随殿下,绝不退让!”李青神趁势开口,“若你们不投降,那我们也誓杀窃国乱臣!”
“窃国的!究竟是谁!”元谌伸手指着元煊,衣袖颤抖不已,“我于先帝灵前几度占卜,是得先帝与天意所授的皇位,你就不怕你遭天罚吗?”
綦伯行死死盯着元煊,身后的弓箭手也都拉满了弓弦,元煊在盾甲之后,目光丝毫不避让。
“今日河畔血流成灾,如此祭天,天就会大悦吗?”
此时此刻,剑拔弩张,不过只等令下。
元煊与綦伯行同时抬手,刚要开口,却闻钟磬之声。
“昙昭帝师留有谶言,我为帝师关门弟子灵远,诸位不妨止杀一闻?”
僧兵不知何时早已赶来,有人一身缁衣,手无寸铁,穿过铁甲洪流,目露慈悲,身后却有一队僧兵手持棍棒,另有一浴血锋锐将令,亦步亦趋,手持长枪,一步一脚印,将周围虎视眈眈的威慑都抵挡了回去。
穆望和元谌脸色彻底难堪起来。
遗诏他们绝对可以肯定是元煊做了手脚,可谶言一事,却早已从凉州传开,就连李觉都有所耳闻。
即便谶言大约也是元煊造势,并不作数,可这造势太过好用,佛为国教,民心所向,勋贵闻之,都将有所偏向。
这一局,元煊步步紧逼,将他们的生机气口尽数垄断。
先皇遗诏,国师谶言,百官人心,他们居然一个不占。
还有兵力……他们的兵力,竟瞧不出,能否与此刻的元煊抗衡。
三人额上都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阳光扎入他们的毛孔,叫他们如同针刺。
“帝师圆寂前,留有预言。日落复升,乾坤倒转,江山有继,社稷长延。”
“方外之人,不敢干涉大周内政,却要顺应天命,秉承师志,当辅佐新皇左右。”
灵远双手合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出尘,只向元煊折腰,“臣灵远,拜见陛下。”
百官终于如梦初醒,在烈阳之下,纷纷向元煊跪倒,高呼万岁。
“臣等恭迎煊太子登基,陛下万岁万万岁!”
元煊将手臂伸直,虽未登高台,却巍然而坐,便是素衣也庄重肃然,如同天地间矗立的脊梁,阳光垂落,贯彻天地。
她胸中激荡,声音却稳若泰山,踏踏实实压在众人心间。
“诸位,大周危机,孤不敢辞,今临洛水,当在此立誓,此生延盛当为大周万世太平,穷尽一生,请起。”
綦伯行咬得齿间咯咯作响,欲啖其血肉,转头看向元谌,低声道,“陛下,您放心,臣先前多有妄为,是臣的错,您放心,我决计不会叫妖女祸国。”
元谌当即摇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此等紧要关头,我们不可离心,更不能退让。”
他抬手号令,“众将士听令,这些做戏之举便是黄口小儿也不能信,速速将这妖言惑众的妖僧和妄图窃国的妖女拿下!得人头者,加官赏金!”
刹那之间,凝滞的阳光被尖锐的箭影击碎。
洛河之水,浑浊不堪,更添血色。
成败似在今朝,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第151章 硬仗
元煊不算是个强悍有力,能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天生将才,更不足以凭借实力正面硬抗北地最凶猛的一支大军的统领,可她被这天下最会打仗的人自幼教导,知人善用,方为主君。
男子她不计前尘阵营取用,女子她更是大胆任用。
生于北地的女子勇猛强悍,敢于野战进攻,长在南边的男子用兵灵活,最擅防御,合围之下,便是叫大周谨慎多年只能降低姿态邀请合作的北狼也逼得洛水沾身,逐渐乏力。
残存的百官早被回撤入京,元煊却没跟随,始终撑在祭天大典之前。
有人登基,就要有人落马,有新的势力登台,就要有另一波势力退场,自古如此。
自古以来,帝王之争,没有见好就收的道理。
綦伯行这辈子行军,难得这般狼狈不堪。
元煊调来的兵马比綦伯行多,李青神得以用鹤翼阵包围骑兵,可鹤翼阵并非密不透风,北方铁骑也并非浪得虚名。
几番僵持,血流成河,綦军终于有队伍冲破了包围圈,一口既破,接着就是集中突围,将一侧羽翼彻底打散。
银甲熠熠生辉,重叠汹涌,被晦暗的狼群冲翻,一片呼喊声中,綦军奔逃,撤出数十里。
穆望紧急带着元谌逃命,看着身后的队伍,接应的队伍却迟迟没有前来汇合。
他心下慌张,口中还要安慰着元谌,“陛下安心,她不过是个妇人,就算坐上那皇位,天下人也不会认的,我们还是要打回去的。”
眼见大军疲乏,此刻不宜再追,李青神与长孙行鸣金收兵。
元煊也便勒马洛水边,马的鬃毛也汗湿了,在午后渐渐收敛的红日中显出油亮的光泽。
她翻身下马,抚了几下马鬃,这匹马是安慧驯的,跟着她不过一年多,却已几度出生入死,马往前头走了几步,踏过了泥泞水边,靠近了干净的水源。
身后将士在收拾战场,救助伤员,掩埋尸体,嘈嘈切切,却比方才寂静很多,元煊低头看着泛着涟漪的洛水,心中思索着后头千丝万缕的事,百官要安抚,綦氏要诛灭,元谌更不能留。
这皇位委实坐不安生。
末了,她看到了水面上倒映的红日。
祖母为什么没有销毁那份继位诏书呢。
她或许也曾期待着戏弄天下人,捧女子为帝。
元煊沉凝片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回头,是李英水。
今日一战,她显示了无比强悍的领兵战斗能力。
“陛下,”李英水还没有习惯这个称呼,喊得磕磕巴巴。
她来向元煊汇报今日打扫战场的伤亡情况和斥候观察的綦兵情况。
死的官员很多,李英水久居佛寺内,来往达官显贵众多,她都记得住,所以汇报起来还算流利。
元煊听着话,面上肃穆沉痛,瞧不出什么,眉头却松着。
该死的都死得差不多了,这是引狼入室,也是借刀杀人。
她原本也不想的,谁叫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一个一个收拾呢。
“他们定然还想杀回来,并没有一味北逃,咱们也不能让他们逃回北方,这是放虎归山。”
元煊静静听着,听到这句才有了反应,她伸手,捏了捏李英水壮硕的臂膀,“今日你功劳颇大,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入昭玄寺,赐都维那一职,往后大周寺庙监管,有你一分。”
李英水想也不想,答道,“属下选第二条。”
元煊早就了然于胸,收回手,“那就同李青神长孙行一道,论功行赏,去随行的军医那里好好休整一番吧。”
“那綦……”
“尽力而为,穷寇莫追。”
元煊只留下了一句嘱咐。
“我要回洛阳整顿朝堂,是以,我会任命李青神为平乱大都督,长孙行与你为左右都督,各自统帅各自兵马,待綦氏落败,我会论功行赏。”
大军能休整,元煊不能。
如今元煊刚刚即位,要有个君主的样子,她要先回洛阳安抚朝廷百官,虽任命了主帅副将,却还是要亲自来督战的。
大周传统,但凡大战,国君必亲自领兵指挥,只是元嶷怯懦,才从未出征过。
身在皇位,哪怕是男子亦千难万难,更何况她是开天辟地头一个继承父亲皇位的女子,不是皇帝的妻子,不是王朝的太后,是皇帝的女儿。
元煊沉沉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浊气都叹出来,这才牵了马绳,飞身上马。
身后的护卫队无声跟了上来,如今该叫他们千牛卫了。
“走,回洛阳。”
夕阳西斜时分,元煊的马踏过京都的贵族所居的街巷,一路皆挂白幡,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是这片繁华森冷的腐蚀土地下钻出来的。
阳光到了夜幕降临时,也不暖和了。
元煊垂头看了一眼空出来的手。
战时长时间握刀握缰绳,虎口掌心的血迹干涸了,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沉积在皮肤的纹路里,纵横斑驳。
她知道,这样的血渍,很难洗掉,要小心仔细,反复搓洗,不断反复重演痛楚。
留守的贺从和越崇已恢复了京中的戍卫和秩序,听闻主子回来,早早守在了凤阙之外。
“主子。”
元煊下了马,也不多话,想到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一阵头疼,“姑母可在洛阳,先前走得急,不曾来得及弄清城内情况,越崇。”
越崇低头,“东阳公……不在府中。”
元煊脸色一变,“后宫宫嫔还有永宁寺那群被迫剃头出家的呢?还剩下多少。”
“……綦氏入城后……”越崇头更低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都在宫中了。”
元煊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心底转了几个弯,要安排的事已经转了许久,“今日葬身祭台的官员拟个名录出来,还有祭台之下的言行,一一记录,呈给我看。”
“叫……算了我们的中书舍人都杀光了,叫国子祭酒来,草拟被害官员的谥号呈给我看,以表我慜惜之意,今日不是有几个口才甚好骂得厉害的小官,像是后头提上来的寒门之士,此等血案,綦氏罪孽深重,叫他们拟个檄文来。”
元煊顿了顿足,看着身后的侯官,“那几个瞧着身份不高,连参加朝会的资格都没有,怎么也跟着去了祭典,是否有旁的缘故?”
“去查查。”她补充道,“卢家圈禁下狱,穆府,抄家下狱,今日那几个拟禅位诏书后被杀的官员,去他们府上抚恤吊唁,顺带提下这一茬,只说我,念及当时境况,不予追究,人死便罢了,抚恤金一份不少。”
“陛下宽宏。”贺从换了称呼。
元煊摆摆手,“着人去打探东阳公的消息,明日大朝会,去准备吧。”
她走入太极殿,走上了那个位置,跪坐下去,一手按在了长案上,没有叫点灯。
外头的夜色一点点吞噬了剩余的光,元煊依旧静静坐着,直到光彻底消失,浓墨席卷而来,无边孤寂似乎吞噬了她。
殿内忽然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从胸膛里不慎冒出来的,从骨骼共鸣到了五脏六腑,才不得不透出皮肉传了出来,带着浓重复杂的情绪,沉闷在太极殿内扩散。
短短二十年,逐出龙楼,又归凤阙,再主中原。
元煊抬头,目光平静又疯狂,穿透浓重黑夜。
平北乱,理朝局,改制度,富国民,拓南疆,这些阿爷和祖母想做的,做不到的,她都要一一实现。
明日起,改天换地,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她没有胜利,她足够清醒。
但她忍不住笑人世沉浮,天命人力,原来都能在算计中。
黑夜里突然冒出了一团灯火,从丹墀尽头冒了出来,照亮了在冬夜里颤颤巍巍的白色绒毛。
元煊愕然眯起眼睛,一手撑在案几上。
崔松萝就那么突然冒出来,连跑带跳,提着沉重的裘衣一角,她步频小,跑起来颤颤巍巍,磕磕绊绊,却一刻也没停。
身后陆续冒出来几团光。
“崔少卿小心些!陛下面前不可无礼。”刘文君紧跟在后,勉强维持了训练有素的稳健步伐,却也比平日大出许多。
“不是说陛下在太极殿吗?这群卫尉和黄门侍郎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掌灯。”明合落在最后,声音不大,但显然不满。
“你们几个,要不是陛下宽仁,否则谒见陛下哪里能这般吵闹。”
最后一个人走上丹墀,手里还提着一包草药,“正了衣冠再许进去,王女郎,劳烦你先去熬药。”
元煊无奈摇头,站起身,“掌灯。”
光从太极殿亮了起来,炭火慢慢烧透,在铜炉中泛着红光,药香透了出来。
刘文君带着崔松萝进殿,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臣,拜见陛下。”
元煊抬手,“免,坐,自己人,随意些,如今还在平叛,宫内外人手都缺着,倒要劳烦你们了。”
“不劳烦不劳烦,殿……陛下不知道我现在多激动,”崔松萝见刘文君坐了才敢坐下,她看着元煊还没卸甲,身上都是肃杀之气,一时没敢说话,等元煊看向她,宽和一笑,这才打开了话匣子,“我从前初见陛下,就觉得陛下有帝王之气。”
“李都督和我说了,你能冒险逼出穆家私兵,以身犯险,胆色过人,”元煊招人上茶,浅笑着在她们面前将手浸在铜盆里,绢布浮在水面,遮盖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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