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放心,虽说这声音大,但早早告诉了民众,我们今日道场为新的一年开坛祈福,若有盛世气象,必有显相!”周清融到底比崔松萝缜密些。
元煊仰头看着烟花,她被一片绚烂照亮的脸上显出了不自知的温和笑意。
“很好看,我想,我已经选定好了新年的年号了。”
“这条路,有你们同行,我想应该很热闹,再长的路,只怕走起来也不觉得长了。”
元煊的后一句声音不大,周清融耳力好听见了,崔松萝被烟花声蒙了耳朵,只听见了一半。
“嘿嘿,热闹吧!将来太平盛世!会更热闹!新的一年,我还要紧紧跟着陛下,替陛下想办法把国库的腰包鼓起来!”
崔松萝扯着嗓子冲着元煊说话,烟花声下,竟也不算大声,元煊听着更是笑起来。
“好!”
新岁已至,大行皇帝逝世百日后,新帝改年号永兴。
传言,新岁交接当夜,天现异象,如天地神光灌于凤阙之内,是为莫大的祥瑞,人人都说,元氏先祖记载的天女,正当是如今凤阙中的君王。
盛世可期。
永兴元年正月,百官各自上任。
如今朝廷正是急于用人的时候,元煊叫元葳蕤领头,崔松萝、刘文君与国子祭酒李山鸣一起,细细制定了选拔人才的全套办法。
元葳蕤很有些头疼,年前李山鸣带着国子监的几个老师拟了试题,以测试吏部名录上记载的士子们,测是测出来了,但不难看出来,李山鸣很有些老学究做派,且从他教导太子起,就能瞧出这人不是个看身份眼色的人,只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若李山鸣看不上你们,说你们两句也别往心里去,他连綦伯行和元谌都敢骂。”
刘文君点点头,比起元葳蕤,她从前在东宫和李山鸣接触更多,“他连太子都骂,骂我们几句不算什么。”
崔松萝听得李山鸣骂过的几个人,对老师的敬畏感达到了巅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是上到皇帝、储君,下到权臣武官,全都骂啊,那骂了大周从前最厉害的几个人,就别骂她们这些小官了吧。
刘文君看一眼就知道这小女郎脑子里想的什么。
“骂你也是顺嘴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陛下要用李山鸣,也是因为由他出试题,天下士子鲜有不服者,朝廷威望要紧。”
崔松萝把心放在喉咙里就过去与李山鸣议事了。
没料到对方只是认真看了先前拟定的章程,问了一句,“这是你们想的还是陛下想的?”
崔松萝道,“陛下尚未提出看法。”
李山鸣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点点头,“难怪,人不大,挺敢想。”
崔松萝悬着的心到底是死了。
刘文君不卑不亢,“还望国子祭酒指教。”
“不敢当。”李山鸣说着不敢当,却已经提起了笔,与刘文君一问一答,没一会儿,原来的纸页上已经写满了。
“若是盛世之时,这办法已经算完备,我没什么意见。”
“可如今别说平民,便是寒门,有几个有大学问的?世家积累千年,经典注解也从不外传,更何况如今地方豪族林立,佃户众多,流民更是不少,你一句全国科举,可知就连乡上的乡长都不会在意这些。”
崔松萝有些意外,瞪大了眼睛。
“看我干什么?真以为我只会做学问不成?”
李山鸣不过四十的年纪,团圆的脸,成日板着脸,并不显得多和气,与文气也只能勉强沾个边,在如今人眼中只是个寻常的“老头儿”,文人的衣服上是一张极大众的脸,看上去出门就能上山去采药。
“陛下求贤若渴,可只能徐徐图之,先要瓦解地方豪族,再清除世家垄断,而后天下英才才能如雨后春笋,此时大地干旱无比,怕是养不出多少贤才来。”
元葳蕤听得李山鸣的话,到这时方才开口,“陛下待正月十五之后就要继续推进三长制和均田令,还要重兴各地学馆,李祭酒请放心,静待来日。”
李山鸣笑了笑,“怕是不容易吧?那些地方豪族有自己的坞堡和部曲,手下包荫户无数,不投奔豪族的,也都出家去了佛寺,连年天灾人祸,谁还有心思读书呢?”
崔松萝听着这话,神色渐渐淡下起来,一双大眼睛扫着屋内另外两人,有些局促,也有些心灰。
“如今每郡设乡学,博士二,助教二,学生六十人,选择学生先尽高门,次及中第,你们想要选天下寒士,就要从乡学起,不再看门第,另辟寒门生员名额。”李山鸣却并未等着她们反应,继续说道。
“陛下既然重新启用了中正,你们想要全国科举,如今倒不如先折中,叫各地中正负责考验当地学馆与报名的士子,按照成绩拟定名单,也算你们的地方科举,再逐级向上推举考教,到了中央交给我统一考核。”
崔松萝眨眨眼睛,听着听着,只觉得好像耳熟,倒像是……刘文君从前和她们商议的时候就说过,难道那上头没写解法吗?
“待到大周内乱平定,百姓休养生息,私塾学馆林立,寒门士子在官场步步高升,你们的科举新制,就可以正式推行了。”
“只是各地中正与寒士名额的平衡之道,就要交给陛下裁决了。”
元葳蕤含笑,“果然陛下教我们与李祭酒讨教是对的。”
“倒也不然,”李山鸣说着看向了一直记录的刘文君,“我这位学生,怕是也早在心中想好了吧,否则,为何条例里都留了些口子。”
崔松萝与元葳蕤都是一怔,转头看向了刘文君。
刘文君放下了笔墨,“没想到先生当真肯认我。”
李山鸣摆了摆手,“当初你跟着太子听我讲课,替他做课业,替他提问题,我能不知道吗?先太子顽劣,并不知晓人间疾苦,更不知地方政策与经典有何联系,唯有你,你借着他问出你的疑惑,便可知你这些想了许久,岂会只有这么单薄的一张纸,不过是等着老夫说出来,朝中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没那么多异议罢了。”
“也不知道你跟着新帝学了什么,罢了罢了,都给我背就是,反正我年纪大了,也走不快了。”
他见刘文君又要说酸话,转头看向了崔松萝,“崔尚书,你好像有话想问我。”
崔松萝瞪大眼睛,怎么人人都能看透她的心思?
“我只是……只是觉得……李祭酒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旁人都说……陛下叫李祭酒与我们议事,是在折辱您这个大儒。”
李山鸣眉头一皱,“外面是这样说的吗?我,从三品国子祭酒,你,三品度支尚书,你,三品侍中,这还是范阳王,就因为我官儿小吗?”
“那倒不是因为那个。”崔松萝语塞,“是因为,我们是女官……”
李山鸣眉头舒展,并未再刻意逗崔松萝,他面目平静,“你们都觉得我是大儒,定然会觉得女子为官甚至称帝有违儒家理论,可子曰,有教无类,如今大周为何动乱不断,为何汉人与鲜卑贵族甚至平民频频摩擦,只因前朝动乱,民众不得教化,德化天下,方有盛世,只要陛下能够做到这点,我就没有遗憾了。”
他偏过头,“你们不知道吧,我从前虽被称为神童,可有时想要借阅些古籍,也只能求着那四大世家能允我借阅。”
“我曾经可惜文君博学广知,心怀天下却为女子,回去之后和小女儿叹息真是罕见,不想她却道,女子读书却少有地方可施展,自然天下女子都蒙昧起来。”
“在座的都读过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我的心愿,就是,天下大同。”
“我已占了许多世道的便宜,替你们背些锅又何妨。”
崔松萝一时觉得罕见,一时又觉得原来这读书多的,和真读懂书的,果然不一样。
刘文君叉手行礼,“多谢先生,只是我还有一言。”
其余几人将目光看向她,她在瞩目中坦荡地抬头,“这上头还少了一策,兴女学,允同等考试,想来,先生的小女儿,也会愿意参加吧。”
“若先生不信女子才学广博者并不罕见,我们不妨先从京中贵族起?”
“这,才能天下大同。”
李山鸣怔然看着刘文君,仿佛是日常温吞不露声色的水,冷不丁换成了南来的茶,酪奴虽苦,却实在清冽醒神。
她的锋芒,在沉稳中庸的掩饰之下。
如今通天的阶梯已经被搭好,她们不会独自在史书中如流星般零星闪过,她们要百花开,要千川流,要群山凛。
三人拟好的新政送到了元煊的案头。
她看了一眼,就听到了外头的通报声。
是崔耀。
还是那般极有风度的模样,只不过眼角眉梢却没过年时候剩余的喜气了。
师徒二人相识许久,元煊一眼就瞧出他在想什么。
“如今刚刚开笔,太傅怎么忙成这样,不妨先陪我下盘棋吧。”
崔耀行完礼顿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新帝,她在窗下,玄袍加身,眉目舒朗,倒是没了回来之后阴翳之态,他如今已经不敢望进自己的学生的眼睛里了,只敢草草看一眼,就被请入了座。
太极殿东堂已经重新摆设过,不比先帝的繁华,更添古朴清雅,早有内侍极有眼色地摆好了棋盘与棋子,熏香点起来,并不馥郁,甚至带着些清凉的味道,和别处格外不同。
“老师先手。”
棋子咔哒咔哒落下,初时极快,随着熏香渐渐淡了,棋敲棋盘的声音也慢了下来,元煊注意到对面思索停顿的手,笑了笑,这才开口。
“我知晓老师在担忧什么,自前朝以来,就以门第论品格,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可有才德者无法擢升,民众昏聩,不是正理。”
“老师不也曾亲自拔擢过一群寒门吗?”
崔耀原本要抬起的手再次收紧,一时僵住。
他没想到元煊这么敏锐,敏锐到没给他的棋子成长的机会。
可她是怎么发现的?
“如今时局未稳,平城看似已定,实则还在等着我真正的主张,随时可能倒戈,北方没定,太原有綦氏,南边各州当初听闻内乱闻风丧胆要向南投诚,好在我一举击退了綦氏,此时若还民众不堪重负,揭竿而起,大周生乱,并非好事,叫士子们有奔头,方可见新君宽仁,我有我的难处。”
“您为天下士子表率,若由您首肯,想必将声望更上一层,您别忘了,是您想要压制勋臣入仕,抑制武将军功起家入朝,昔年新制停年格起用,老师想必也收到不少故友的反对吧?您想要朝局稳定,我想要天下兴文,也算殊途同归。”
“我都是为了老师的志向,为了天下太平,万世昌盛啊。”
崔耀未置可否,抬手落棋,“一局定胜负吧。”
元煊也不说话了,只是再次落子。
待日头西斜,棋局几度僵持,眼瞧着逼近死局。
元煊含笑退让一步,看着自己的棋子变少,“不如我退一步如何?”
崔耀抬头,看向了这个年轻的帝王,这一回,他看清了她的眼睛,元氏子孙,骨骼是山川,鲜血是大江,唯有这双眼睛,被他一遍遍灌入许多经书典籍,治国经方。
她却并不看自己的老师,只又下一子,场面陡变。
“你死我活,大周只能陷入将死之态,如今您不必再当裱糊匠,这新政如今只是重启中正而已,我有一法,可以叫平民百姓与豪族勋贵不计较寒门入仕,清流品级。”
“我这次会对您提拔上来的那些寒士还有您的学生委以重任,他们也会走在后来人的前沿,血脉相连的固然稳固,可您的崔家的后辈,却也不是一条心的,唯有学生,才知道老师的抱负,不是吗?”
崔耀回过神来的时候,棋盘上白棋已经被吞噬了大片,黑子围绕的空缺如异兽张开大口,叫他心中同样空旷失落。
“女子入学,如何可取?”
这是松口同意其他的了。
元煊收拾残局,并不抬眼,“女子入学,可同试一卷,若她们不行,自不取便是,难不成我还能徇私吗?”
春日分明已经降临,出门时崔耀只觉得两袖空空,徒增凉意。
他向前迈了一大步,他教了个好学生。
只是越好的学生,就越容易质疑先人,甚至立志超过先人。
他早该想到的。
崔耀抬头,那就到时候瞧吧,难不成真有多少女子考过男子不成?
如今永宁寺中已经是灵远做主,僧尼全换成了王南寺中的人。
她站在昔年太后跪拜的巨大金色佛像下,仰头看着这造价不菲的佛像。
永宁寺为皇家寺院,当年太后下令修建之时,穷尽了当今全部的建造之能,不说九层浮屠,门扉都有金铃金环,一路绣柱金铺,就说这尊金佛,足有丈八,后头的金佛与外来供奉的佛像更是重重叠叠,骇人心目。
元煊看久了,就觉得这佛光有些碍眼了。
灵远侍奉在侧,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
元煊不再仰头看佛,轻声道,“世道实在不太平,太原终究是我心腹之患,僧兵如今编入中军之内,再操练些时日也要跟着出去打仗,可光京畿僧兵也扩充不了多少军源啊。”
灵远双手合十,“连年征战,劳国伤民,陛下忧心国事,更该趁此机会休养生息才是,天下佛寺何止京畿附近千余,若陛下用得到,僧兵皆可为国所用。”
元煊偏头又去看门扉上的金子,“是啊,天下佛寺何止千余?”
她意有所指,“在这里,我总想起当年僧祇粟一案,我夜查京中各寺院账簿与借贷凭证,数目连我都觉得骇人。”
灵远垂下的眼睛轻颤两下,只觉得金佛折射了夕阳的光辉,心绪刹那之间犹如蝴蝶起舞。
“我那会儿手握各寺庙的账簿,暗地里借此收编各个佛寺的僧兵,光是京畿内外就收了数万僧兵,倒是真成了我反败为胜的力量,也感谢这些佛寺广阔无垠的僧田山庄,足够容纳几万人的兵马。”
“看来佛当真是来助我称帝的,这份功绩,延盛不敢忘。”
元煊轻描淡写,跟着双手合十,却并不跪,只微微向佛颔首。
“我忧心国事,国师忧心百姓,京畿各个寺庙的田地与佃户,数量巨大,是否我大周臣民。”
“这是自然。”
“那天下没有田地的流民呢?该当何解。”
灵远闭上了眼睛,眼前却依旧一片赤红金明之色。
他听到了沉稳的脚步声,眼前浮现出那汇聚起来一大片的僧兵。
哪个帝王会容忍能够养活三五万兵马的寺院?如果是他他也不敢想。
他半晌,“陛下曾答应过我,不会灭佛。”
“佛仍为我大周国教,朕绝不食言。”
“臣知晓了,为大周民生计,佛寺委实不必那么多田地人口,如今陛下重新整编流民,又免除头三年赋税,这是好事。”
“陛下爱民如子,为大周繁荣计,臣灵远,愿代表皇家寺院,命多余僧户还俗,将八成田地上交国家,由朝廷重新为这些还俗的僧户分发田地。”
“还俗耕种者,亦免除当年赋税。”元煊放下了合十的双手,直直看向了弯腰的灵远,“国师不愧为国师,慈悲为怀,兼济天下,朕心甚慰。”
灵远直起腰,迟迟不敢抬眸,“陛下,臣还有一问。”
元煊抬了抬下巴,“请说。”
“您当年对佛经多有质疑,当讖言现世,到如今您称帝,您信佛了吗?”
元煊觑着眼前的灵远,他在她的记忆里总是淡淡的一抹幻影,如同金殿明堂前金池的莲,在一片森森繁荣中,很容易叫人忽视他的存在,但又无从抹去。
“华严经说,所见诸佛,皆由自心。”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胸膛,“我的佛,在这里,在那一刻,我信。”
我信,我就是佛,佛就是我。
哪怕她机关算尽,与恶人共谋,与虎狼夺食,血洗朝堂,杀父弑君,大逆不道,但那一刻,她就成了佛。
灵远的目光触及那因为经年劳损所以骨节粗壮的指节上,那是一只手,也是扎入心脏自省的刀。
“如果陛下不会后悔,如果陛下觉得如此会更好,那么,臣愿辅佐陛下,这是我从始至终的志向。”
元煊了然,“你是怕我年迈后会像所有帝王一样,开始衰颓,开始后悔,开始倒退,收回如今步步紧逼的政策,我是怎么登基的,我一清二楚。”
“裴靖,或许我有那么一刻错了,有因有果,入恶道轮回,我也认了,我死后便是业火滔天,也不枉我在人间独当日月。”
她逼退恩师,反手压制自己崛起的来时路,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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