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煊给聪明人的信向来简单,只有薄薄一张纸。
纸上只说了三件事。
一件是联合当地豪族拿下恒州,一件是分化綦氏内部接收降将,最后一件是要他保全广阳王,收拢北镇人心,最后许了他爵位与官职。
万无禁轻轻出了一口气,这位新主埋下的钉子太多,他居然到现在才能在她的字句里窥探了全貌,一封信不足百字,却恩威并施,没告诉他豪族和降将究竟是哪些,也没告诉他具体需要配合的是哪些人,可给的任务就证明了这是新帝早设下的计划,也早就安插好了人手。
明明她几乎一直被困在洛阳之中,是怎么能够将一切尽在掌握并设下一个个棋子,最终连成天罗地网,将一切都收拢在自己掌握的。
二人不过半路君臣,相交不多,可他还是有些感慨。
他还当自己得在这乱世辗转许久,才能得遇明主呢。
照这么瞧,他还真就上了条大船,暂时不必下船了。
万无禁轻叹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布好人手,准备好去救广阳王。”
跟前的侯官忍不住笑,“万都督怎么就那么笃定恒州会乱,穆平会危及广阳王呢?广阳王得北地民心已久,更是与平城旧臣关系极好,若没有广阳王,只怕平城早就在叛军攻城之时沦为废墟了。”
“若是你,就甘心被这么抛弃在北镇不成?”
侯官哑然,旋即摇头,“您说得对,这世上哪里是只看恩情就行事的地方。”
若不是新帝,他们这群人也会永远只能在阴暗里等达官显贵赏下的一点残羹剩饭,而不是如今提起便叫朝臣们闻之色变,谨慎有加的君王耳目了。
不过各为其主,各为利益罢了。
恒州刺史府,元潜在宴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自己或许是打仗太久了,所以才这般不适应宴饮之乐。
他心中还计划着尚未拿下的宇文鸿,只是顾念自己当初与穆家的旧交,到底也还是勉强前来,更何况如今他担任北道行台,联合各州刺史教化百姓,收编流民,整顿北镇的军户也是大事。
恒州刺史穆平对着主位的广阳王笑道,“实在是世道不好,恒州屡遭兵灾,又地处偏僻,朝廷不重视,临近年下,又逢您在恒州平乱收兵暂休,这才邀您一叙,略表心意,一时仓促,简陋了些,还望广阳王不要见怪。”
元潜没见怪,他甚至也没觉得简陋,只当是谦辞。
方才一路走过来,府中瞧着十分萧瑟,可管家和府中仆人身上衣着厚实华贵,很显然府上状况很好,放在京中也算是豪仆,可一路过来穆平和其下属、门人都在诉说恒州官员的窘迫不易,仿佛是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还要宴请他一般,元潜再是个直爽人也瞧出这群人刻意在自己面前卖惨。
元潜有些意兴阑珊,“大行皇帝病故不足百日,虽说我们不在京中,可为了皇上,也不该大肆聚会宴饮,我本以为你说的请我一聚,不过是家常茶饭而已,不想竟是本地官员族长都到了。”
这话下去,穆平脸色一白,这才想起如今虽然快要到新岁,可皇帝死了也不过两月。
虽说如今这世道,除非京中,哪里会有守孝的呢,可偏偏是最忠肝义胆的广阳王。
“是我的不是!”穆平迅速认错,“只是大家都想要见见您这个救命恩人,您是百姓的救世主,也是我们恒州官员的恩人啊,您在外平乱期间,先帝暴毙,太子也不清不楚地去了,叫女子祸国,您却还在边境苦苦效力,为国尽忠,我们,我们实在是敬佩。”
他挥手,示意撤下酒水,换成了酪饮,“还请广阳王恕罪。”
说话间,席间其余宾客纷纷起身拱手行礼,“还请广阳王不要怪罪,我们都是一片赤心,广阳王爱民如子,战功赫赫,若能一见,此生无憾,这才求了穆刺史相邀。”
广阳王抬头,恍然间以为自己上朝。
他已经意识到了不妙,忍不住暗骂,大逆不道。
“你们的心意我知道,可平北乱是当年的顺……煊太子敦促才得前行,兵马,粮草辎重,都是她一力促成,便是洛阳内乱,她也不曾召我们回京平乱,你们的恩人不是我,是当今皇上。”
堂内众人个个面露异色,或是不认同,或是不满,更有不屑者,却无一人发声。
广阳王看着眼前胡服加身的众人,无端替高祖悲凉不已,为了大周各族融合,统治稳定,高祖努力了一辈子,不过三代,竟是又要倒退回去了。
这当中三代君王,全做了白功。
他禁不住想到了那个最初与他针锋相对,却一箭射中熊罴的元煊,一时百感交集,暗夜独行,想方设法筹谋,保下他来北地平乱,即便他最初不肯为她所用,却依旧敢让他守在大周最紧要的地方。
求同存异,这是新帝所言,可天底下全是党同伐异之人。
他忍不住放下握箸的手,方才想起刚刚入室内就座之时解下了佩剑。
士为知己者死,如今知己者继位登极,他镇守北疆,既然安定不了北方,也难报她在后方的支持。
“若你们方才所言皆是发自肺腑,那你们要做什么呢?”
穆平与平城族人对视一眼,思量再三,方才开口,“我们都知道明公对大周的忠心,可如今局势,便是太子已死,难道宗室里头就没有旁的成年男子不成?哪里轮到她一个妇人继位主政,不合礼法,荒谬可笑。”
“今日设宴,只为向明公表明我们这些臣子的心意,明公在我们心中便如同神明,若明公不弃,我们愿奉明公为主,重兴大周。”
眼见元潜满脸的不赞同,穆平忙道,“自然,我们也知道明公心性坚定忠正,不愿以一己之身乱大周风云,可女主天下万万不可,明公不愿,自可推举新君,我们相信明公的眼光!更愿意跟着明公!”
另有一当地豪族越过长案走到堂中跪了下来,仰头对着元潜哭道,“难道广阳王不知道我们平城旧族如今有多落魄吗啊?难道广阳王不知道北镇军户如何惨淡苟活吗?您来北地平乱多次,也看了无数凄惨流亡的军户,我们也曾是拓跋先祖身边最忠诚的勇士啊!”
“可如今小小的蠕蠕都能年年劫掠北边,北镇的军户却一而再再而三没有粮草,没有支援,我们被困在了我们兴起的地方,我们成了他们盛世下的白骨!”
“朝廷忘记了来时的路,更忘了奠定大周的基石,我们才是真正的大周臣民,那些汉人,那些洛阳的勋贵,他们还记得自己是哪族的人吗?他们的血还纯粹吗?他们还能拿得起刀,骑得上马吗?他们在洛阳大吃大嚼,我们在北地苦苦挣扎。”
“这个朝廷我们不想要,女主的朝廷更是荒谬!求明公替我们做主!!!求明公为我们真正的族人做主啊!”
那族长说着重重磕下头,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像是地上的白骨锤响了大周的地基,传到元潜耳朵里,森冷至极。
元潜想打个冷战,却又怕真打了个冷战,穆平就能给他拿出件龙袍来叫他披上。
他下意识抬手拿起那盏酪浆,喝了一口压压惊。
叩首声终于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了上首的广阳王,一时元潜只觉得自己这是来了趟龙潭虎穴,堂中都已经不是人了,是一群狰狞野兽,除非他答应做贼首,否则就要被分拆个干净了。
广阳王缓缓转头,看向了穆平,压制着内心的汹涌,语气平静,“这就是你请我来的目的,对吗?你们不是要支持我,是要我支持元谌。”
“穆平,”他甚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人,“我是想当个有用的忠臣,但我不想再当一个傀儡皇帝的权臣,一个空有计谋却没有能力的皇帝,谁爱推举推举,大周和我,都没有那个时间等他振兴。”
穆平脸色瞬间难堪起来。
“而如今,已经有人在做你们许诺以后能达成的事了,延盛亦是我宗室后辈,她会是延续大周兴盛的好人选,这是我的答案。”
此话一出,跪着的人猛地昂起头,怒目而视。
“荒唐!区区一个女子!连家主都做不得,还做帝王!”
“区区一个女子!我拓跋圣祖偶遇天女,诞下子嗣,告曰,子孙相承,当世为帝王,方有大周万世传承,新帝亦为天女血脉,如何不能为当世帝王!你们才是真正的忘本!”
“北镇的困境,她从来没有忘记,她也在解决,我就是她安排的那个执行人选。而你们的那个所谓复兴我族的东西,居然还被一个小族头目困住,等着你们请我去救他吗?他做不到的东西,新帝已经可以做到。”
说话间,所有人都已经站立起来,怒目而视,个个向后腰摸去。
广阳王扫了一眼跟着自己过来的副将,下一瞬间,他抬手掀翻了面前的长案。
巨大的哗乱声响起,瞬间碗盘破碎,一片狼藉。
屋外的侍卫纷纷拔刀,在夜色中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元潜放肆笑了一声,“一群忘本的混帐!便我不拿刀,比之你们,也是元氏勇士!”
屋内潜伏的刀剑手也一拥而上,一片铮然之声。
“杀了他!!!”穆平高声怒喝,“不必留手!”
元潜一手拿起一侧的灯台,向前格挡。
雪光照亮了他的眼睛,他用力顶开那把大刀,后退寻找着出路,一侧的穆平挥砍向他,他慌忙后退,袍子被割开一角,也彻底割破了新旧之间陈年的隔阂与情谊。
元潜终于明白了元煊那决然的手段,他从前不认同,只当这世道,大家都在挣命而已,他在世上憋屈了许久,是因为洛阳那帮勋贵佞臣,也是因为这早就分崩离析的人心。
以他之力,合不拢横亘大周多年的罅隙。
“大都督!!”跟着来的护卫一个个格挡开眼前的障碍,想要冲向元潜,却一度被困住。
夜色里,更多的人头在涌动。
火光冲天,外头传来了嚣张的声响,“刺史府里头的人听着,你们不想要自己的项上人头,那么你们家眷的呢?”
穆平诧异回头,这不是广阳王的行事作风。
这是……
侯官无声的脚步如袖中暗器扎入刺史府的心脏。
“放了广阳王!”
黑夜被火光彻底照亮。
“绝不可能!”穆平咬牙,想要前去抓住元潜,却有一道身影从一侧绕过来,挡在了广阳王身前。
广阳王诧异地看着这个方才席间跟着众人一道的豪族代表。
那人回头,弯刀格挡着穆平,露出一丝笑意。
“广阳王放心,家主说过,这世道是该有些改变了。”
穆平不可置信,“你不是娄氏的子弟吗?你敢背叛与你们同谋的綦氏?”
“你都说了我是娄氏的子弟,我自然要听家主的命令。”那青年咧嘴一笑,小麦色的皮肤被灯火照得油润,一口白牙也显得毫无心机,一派纯真。
“有句话我很不喜欢,谁说女的做不了家主!娄氏唯有独女!我不过是替家主前来赴宴罢了。”
元潜趁势退至一侧,劈手夺过一把刀,却没想着逃跑,一刀砍向了穆平,冷静又沉稳,“恒州刺史穆平通敌叛国,当杀。”
一队中军涌入打开的城门之内,直直冲向了火光冲天的地方。
洛阳的火,也烧到了泥泞混乱的北境。
————
注:1.天女典故出自《魏书·序纪》,北魏汉化前复姓拓跋,后改姓元。
长刀斩落穆平的头颅的时候,刺史府已经乱成了一团。
中军鱼贯而入,广阳王甩了甩刀上鲜血,站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看向了冲入庭院的人。
那是他留在军中的儿子元晖。
“你怎么过来了?”
元晖擦了一把头上急出的汗,“军师密信,恒州恐有异变,他不放心您,所以特叫我为阿爷看顾后路,若您被恒州官员或是当地豪族设宴款待,定要留个心眼,他知晓阿爷定然坦坦荡荡的去,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所以又特地嘱咐了我。”
元潜一哂,“我带护卫了!”
“那护卫还能抵得上恒州州兵全部不成?”元晖身后的中军慢慢掌控了全部局面,随后看了一眼自己阿爷身后明显是异族的子弟,“阿爷来之前还说,不过是叙旧,顺便谈些收留降户的事,不必多费心,现在好了,若不是我们来,只怕阿爷要杀出来也没有接应吧。”
他絮絮叨叨地数落,从元潜接了拜帖到一路的安排,听得元潜忍不住摸了摸耳朵。
“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你这张嘴也不知道随了谁。”
元晖瞪大眼睛,很不服气,“定然是阿爷从前天天嚷着憋屈,却又不说怎么憋屈,所以才叫我将憋屈都说出来了。”
元潜却不说话了,他吐出一口浊气,回头看了一眼刺史府起火的后院。
“谁点的火?”
若不是外面这把火,或许堂内动手之时他不一定能在护卫队的掩护下全身而退,哪怕有那个临场突然助他的娄家人。
“不知道啊,侯官吧。”元晖想了想,“洛阳的白鹭不是来过吗?大约联络了一番?”
“平城何来白鹭……”元潜蹙眉思索了一下,倏然哑声。
他想到了那千里迢迢来送上的侯官,那时他们并未停留,只道,还有要处要去。
难不成……是为了布局吗?
若真是,如果今天他同意了这群人呢?这群侯官会怎么做?
广阳王摇了摇头,晃去了心中的想法。
无论如何,平城官员被一网打尽,死的死,伤的伤,被绑下狱的被绑下狱,侯官们很忙,审问的审问,贼心不死的就很不必再留了。
元潜全程没有插手,也没有让自己的儿子插手。
“思瑾这么不放心我,他没有来吗?”
元晖摇了摇头,“如今章武王病重,万都督只怕操劳,倒是另有一队兵马过来了,都是女兵,是鹿将军来了,如今就在我们驻军之地。”
元潜点了点头,转头想要感谢娄氏子弟,却见他已经向外跑去。
“诶!小郎君!你去哪?”
那人挥挥手,“回去复命!广阳王不必谢我,救您无关立场,只因您是我们北境的恩人!”
元潜听出了背后的含义,娄氏并非站在新帝阵营中,只是不想他无辜被害而已。
是个有义气的人,却也实在是个实诚人。
“这个娄氏,什么来头?”
“娄氏?”元晖愣了愣,“他们家独女是不是就是那个想要和綦伯行心腹侍卫联姻的那个?”
元潜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清楚。”
“我不是,我没有,”元晖正了脸色,“那时候大行皇帝还没死,新帝还是顺阳长公主呢,连鹿将军还只是跟着您历练的小兵,綦伯行也还没有这般丧心病狂的谋反,一次我们路过平城,就听得有人说起平城豪族娄氏独女想要找个赘婿。”
“当时还有人玩笑,听闻那娄女郎没有看上父母为她选择的平城勋贵子弟,转头竟瞧上了个大头兵。”
元潜越听越觉得不像话,“哪有这么议论一个女子的,不正经,我看你是想挨军棍了!”
元晖抱头鼠窜,翌日回军营提调驻军的时候都提心吊胆,打算给阿爷转移些注意力,刚进去就问,“鹿将军呢?阿爷回来了,去告诉鹿将军。”
“鹿将军不在,将军说她也进平城瞧瞧,怕有动乱,已经不在营中了。”
元晖一怔,“可我们在城中巡查时没遇上鹿将军的兵马啊?”
平城一处宅院内,鹿偈出神地看着眼前袅袅的香霭。
“你在想什么?”娄照关突然出声,打断了鹿偈的沉思。
鹿偈回神,并未掩饰,坦荡道,“想到了宣光殿的熏炉。”
那时候,陛下教自己压下嗔念,现在,陛下教自己不必忍耐。
“宣光殿?是皇宫中的吗?”娄照关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我此处的香炉工艺粗粝,不能与宫中相较,不过是我强行附庸风雅罢了,此药香据说能舒缓心神,鹿将军一路奔波,城中又逢大乱,来我这里想来有许多话要说,您是见过大世面的,我敬佩您身为女子能闯出一片天地,您今日特地来此,是想劝说我归顺朝廷吧?”
“难道娄氏非我朝臣民吗?”鹿偈嗅着鼻尖的清苦古怪的药味,她其实不懂熏香,更不喜欢这些味道,可贵族似乎都喜欢这些对累赘的东西。
娄照关哑然失笑,她微微垂下眼睛,也去瞧那熏炉,“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族女子,向来能够操持家事,掌握财库,教育子孙,逢迎争讼,为父为子求官诉讼,未与汉人多往来前,王公贵族尚也一夫一妻,鲜有妾媵,我总好奇,他们汉人的礼教,竟就是卑弱第一,温良谦恭,夫为妻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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