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你托他带的那一句话,问我,你那么小小一只,居然这么大胆吗?还是因为跟着我,学了几分霸王之气。”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着崔松萝,“我告诉他,倒不是跟我学的,你没认识我之前,就胆大包天,颇有胆识,更有识人的大智慧。”
“你立了功,我要赏你,自然还有刘文君,你做得很妥当。”
元煊笑看了刘文君一眼,又低了头,不动声色在平静的水面下用力搓洗双手,“文君,你原就已是太子家令之一,如今暂时将你迁为四品给事黄门侍郎。”
这只升了半品,她话音一转,“今日葬身祭台的官员不少,我要派人上门安抚吊唁,赐下布帛等抚恤,这当中有英勇就义的官员,有无辜枉死的宗亲,都要好好安抚,你来拟定具体事宜,全程掌管,做好了,便超擢侍中。”
不是女侍中,是真正最贴近皇权中心的侍中,刘文君心里清楚,给事黄门侍郎本就是门下省的,政出门下,陛下这是将她当成了心腹重臣培养。
她当即叩首应承。
“至于松萝,朝廷官位空悬不少,我要好好想想你的位置,朝会再说。”
元煊看着端药进来的明合,骨子里的沸血也凉透了,“明合,派宫人好生安抚后宫留下的嫔御,告诉他们,朕许她们回归本家,或是自立门户,或是再嫁,都予出资,若要留在宫中,就好生待着,也不会少她们一口吃的。”
“好了,今日你们先早些休息。”
罗夫人拿着针灸的物什进来,元煊长叹一口气,认命般的下了逐客令。
现在要英勇就义的人变成元煊了。
暗夜里,有人还在仓皇逃窜。
祭台不远处的行宫,只有一间屋舍内亮着灯,士兵们举着火把鱼贯而出,门被砰地撞开,却只见一素衣女子静坐榻上。
一片肃杀寂静中,烛光将闯门而入的冷刃照出暖意,屋内女子的姝丽冲破昏暗,灼灼照人。
众将士先是一愣,站在后头的长孙行分辨了出来,“东阳公怎会在此?”
像是意识到了不妥,他忙改口,“臣非此意,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行宫还有主子?”
元葳蕤抬头,在萧瑟简陋的屋舍内,眼中显出决然的光,“我在等着看,这入门的第一人,姓元还是姓綦。”
长孙行微微躬身,“陛下于阵前践祚,綦氏携伪帝退逃,臣来接手行宫,暂作休整。”
元葳蕤眼中染上了光,挺直的背微微松弛,整个人终于从荒凉中脱身,“到底没信错小殿下。”
长孙行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听得元葳蕤此言,心中却委实有些意外。
难不成……她也是陛下早就布好的一子吗?
听家人言说,东阳公时时入宫陪伴“新帝”,新帝甚至允其宿在太极殿西堂,是以东阳公跟着元谌来行宫并不算意外,可意外的……她居然被留下了。
元葳蕤极善观人,见长孙行一时怔然,倒也好心替他解惑,“我本不想随行,可既然我在宫内为内应,替小殿下观察朝堂风向,也不想被瞧出异常,到底还是来了。”
只是危难来临之际,先前还奉她如神主跪地求怜的人转头就匆匆弃她而逃,连个侍从马匹都没能留下,也委实讽刺。
她讥讽一笑,“元谌逃得仓促,倒是没忘记带上全部侍卫和马匹,可见这天下男子多深的情谊,也是不可靠的,还好我还在此,延盛既旗开得胜,他倒也算坏心办了件好事。”
长孙行觉得自己好像也一道被攻击了,他试图辩驳一句,“其实,这世上男人也有许多忠义负责的,东阳公委实不必一棍子全打死。”
元葳蕤不屑站起身,向前几步,与长孙行擦肩而过,“你不必为自己也是天底下的男子而觉得这话刺耳委屈,天下男子的劣根性你比我更清楚是否普遍。”
“即便你我为一阵营,奉一人为主,你也依旧觉得自己被囊括进去,和他同为天下男子,可若是女子如此,男子就要引为典型,口诛笔伐,见着一女子便也立刻想起典型说教起来,女子也更是不屑与其为伍,只觉得她不配为人了,便是冤你们几句又何妨?”
女子语言激愤,想来被仓促丢弃,即便是自己所愿,却还是心中愤懑,世态炎凉,这才发泄几句,长孙行也后悔争论此事,草草转了话题,“如今陛下回京稳定朝局,东阳公是现在归京,还是明日一早回去。”
“事不宜迟,就现在吧,只怕那群人反应过来,还有得变卦的。”
元葳蕤向来知道那群朝臣的脾性,只要没有确定有自己利益的,总要说出许多反对闹事的话来。
果不其然,翌日大朝会上,到底还是生出了风波来。
元煊刚刚入朝落座,扫了一圈,便见不少人惊魂未定,脸上还有异色,疲倦惊惶裹挟着这群老臣,在他们脸上刻上晦暗的阴霾,不少面露菜色,很是难看。
毕竟昨日当中大部分人都亲身感受了一把悬顶之剑落下的样子,回去之后便是死里逃生心有余悸,辗转难眠。
大家都在脑子里将白日的场景过了一遍又一遍,也渐渐咂摸出不妥来。
宗正已死,在京的宗室更是被杀得只剩下小猫两三只,不是早已老迈不堪大用的,就是跟小崽子似的,懵懂无知的,只盘算一圈,除了在各州府上任的宗亲,京中竟无一个能继位的。
难道真要看一个女子继承江山,登上帝位不成?
就算他们能接受,这天下的百姓还会觉得朝廷有威信吗?
不少重臣盘算了一夜,打了许多腹稿意图举各种理由说服清河王不宜登基。
于是元煊一大早就听到了不少提名。
“昨日阵前继位并非正式登基,乃是情况紧急的妥协之举,清河王忠肝义胆,驱逐叛贼,为大周之心天地可鉴,然臣以为,可择一宗室子为幼帝,清河王摄政辅国,这才是正理。”
元煊不置可否,盯着底下一气说完伏地叩首的人,瞧了一会儿,殿内气氛因着她的沉默渐渐收敛,接着鸦雀无声,寂静地连衣服摩擦之声都变得无比分明。
终于陆续有人跟着伏首跪趴于地上,只觉得背后瑟瑟,无端寒凉。
良久,上头终于传来了女声。
“你是说那群早早被搜罗扔在永宁寺,被吓破了胆,或是高热不醒,或是夜夜惊梦,口吃失语,不堪一击的元氏子孙吗?”
“本朝的前车之鉴可不少,若择一子日后长成并无才德,岂非叫我大周所托非人。”
“日后若有可造之才,我必于宗室择之,以续我之基业,诸卿大可放心。”
元煊风轻云淡道,“叛乱未平,朕还要阵前督战,然天下丧乱,穆望元谌弑君夺位,綦贼纵兵乱害,诸王朝贵,横死者众,如今直卫空虚,官守废旷,当务之急,当整顿朝局,选官填缺,以备重振大周盛世。”
“是以,朕之师崔太保,兼尚书令,东阳公,加侍中、吏部尚书,与吾师一同暂领政务,拟定百官名录,陆尚书一同参详,务必叫朝堂格局焕然一新,众卿家若有异议,待我平乱归来,再行上奏。”
“朕,绝不叫洛水血祭,再次上演,誓与诸君共进退,起身吧。”
元煊最后一句话,叫朝堂所有人跪伏不起,只敢高呼万岁。
这不只是承诺,更是威胁。
洛水一战,大周朝官横死者近千人,王侯显贵,在朝堂举足轻重的人物,就有百余人。
若非元煊前去,只怕死者还要添上两三倍。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煊起身,脚步毫无停顿地路过一片伏地的素色背脊,似一步步踏在众人脊背上。
待她走后,众人才陆续起身,彼此交换着眼色。
已有不少人吓得退缩了,还有一部分琢磨着新帝安排的甄选官员的人选,只觉得这位新帝并非那么不容人。
崔耀为汉人世家文臣之首,本就得天下士子之心,不过是教导过新帝少时,就被新帝尊为帝师,可见新帝尊师重道,并非不记恩情之人;
宗室京官所剩寥寥,东阳公虽为女子,却与京中不少宗室关系良好,即便元谌夺位之时似乎投诚了,新帝并未计较,可见众宗室大臣即便当初并未站队新帝,在新朝仍有位置,新帝心胸开阔可见一斑;
陆金成更是勋臣八姓世家的代表,虽未与新帝起龃龉,可允许勋臣依旧在掌握国家财政的位置上,更允其参详擢选官员,可见新帝并不想清算鲜卑勋贵;
新帝与武官将士在外平乱,与之共进退,一旦平定内乱,中军内的勋贵与寒门平民自然会论功行赏,细细想来,竟没有排斥任何一方力量。
在朝官员的心居然定了十之有八,只余数人依旧思维顽固。
几人眼见先前的异议消了许多,只得下朝后暗中聚集在一起商议平乱之后该如何叫新帝让贤。
幼子登基定然是不行了,新帝说的前车之鉴,说的是幼子长成后无帝王之才,可他们却忍不住想起未及掌权反倒被架空,苦苦挣扎最终还是暴毙的几位元氏先祖来。
“倒不如找个已成人的,若我们扶持其上位,再叫重臣辅国,不怕她有说法。”
这也是唯一的解法了,将各州府上的宗亲再扒拉出来几个能继位的,急诏他们入京继位便是,也不知那位肯不肯,只怕还没入京,就被以谋反名义斩杀了吧。
“如今她手上握着中军剩余多半的兵力,哪里有宗室能对抗。”
“倒也有一人。”
众人苦思良久,倒也不是他们想不到那个人,只是羞于启齿。
先前广阳王几度被官场构陷排斥,他们或是冷眼旁观,或是参与其中,都不信其忠诚,可如今,却又不约而同想到这个亏欠之人。
“元潜为人耿直,秉性忠正,当年那位还是长公主的时候,更有旧仇,在宗室威望又重,手中兵权大约也足够与她抗衡,我们速速去信,叫他上书,逼新帝退位,力保他所选的宗室子登基,或有五分胜算。”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搏了,要不然,阴阳颠倒,纲常紊乱,必遭天罚……”
第153章 大吉
綦伯行屡战屡败,再三退让,僵持一旬之后,终于不得不北渡太行,一路逃至太行山腹地中的晋阳,亦是太原王封地之内。
李英水与李青神权衡再三,决定不再深入,晋阳补给丰富,又近旧都平城,后备力量极强,恐有援兵,更何况穷寇莫追,得回京休养一阵,再论如何平叛。
元煊班师回朝之日,崔耀与元葳蕤、陆金成尚未达成共识。
一时僵持不下,补官的名录上大多写了一长串。
崔松萝并无参与朝会的资格,却在元葳蕤忙得不可开交,上门送膳之时听了一耳朵。
“那些重要官职想必陛下早有规划,只是底层那些小官儿遴选可太难了,一是洛阳一乱,士子尽数出逃,便是国子监的,错综复杂,背景也难理清,吏部记录在册的士子品级,大多只看出身谱牒,门第高则品级高,若都是世家的,那新势力就难以扶持……再说,都被綦伯行杀得差不多了。”
元葳蕤皱着眉头,食不知味,连崔松萝偷偷带来的酪饮甜点都只觉得无味极了。
还在孝期,众人桌上尚不见荤腥,崔松萝只能偷偷想办法多做些蛋奶制品,此刻见自己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蛋挞被戳成了窟窿眼都没被吃下去,心痛万分。
刘文君蹙眉,“的确如此,而且陛下想必想要添些女子入仕,更要抓紧了皇权,中正之流也放不得权,这些年,底层寒人用得也不少了,却依旧没能改变门第之分,这推选制度,得改改,我这些年倒是慢慢拟了些推举改制的办法,只是还得等朝局稳定再拿出来。”
“可现在改制也来不及了,自县到州郡再到京中,一层层向上推举,费时不少,哪里能等到那时候。”元葳蕤重重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时日只吃些粟米汤,我脑子都动不了,只恨没一碗红烧肉。”
崔松萝也想做了给元葳蕤吃,可如今元葳蕤本就被许多人盯着错处,更要小心谨慎,她将鸡蛋羹送了送,“我倒有个法子。”
刘文君和元葳蕤同时看向了一旁静默许久的人。
“说来听听。”
“考试。”崔松萝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说了出来,“国子监有旬考,岁考,毕业考,为何我们选人才之时不能考试呢?”
“倒是也有,从前各州置中正,其课试之法,中书策秀才,集书策贡士,考功郎中策廉良,若有不合格者,便罢黜。”
元葳蕤顿了顿,“只是……羽林之乱,不只是文武之争、汉人新世家与我族旧勋臣之争,归根究底汉人与我族的冲突,崔太保为暂缓矛盾,延续大周安宁,想了个办法,'停年格’,选官只论资排辈,几乎不论才德,不复昔年唯才是举的初心了。”
崔松萝之前只听元煊提过一两次羽林之乱,却也只当已经过去了,这会儿元葳蕤三言两语讲清那动乱背后的弊端,细想下来,很快明白,想要平衡,那么原先得利的一方就一定会不满。
混乱的时代融合稳定,定然要经过阵痛的。
崔松萝已经不是从前只觉得一个主意冒出来实现就能改变世界的人了,崔太保是天子之师,如今元煊刚刚继位,若是第一个否定自己老师的制度,势必备受攻讦。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都说崔太保是天下文人士子的典范,可他分明断了有才士子快速崭露头角的路,从此以后哪有人愿意勤学苦读,都只混资历罢了,为何还会受推崇呢?”
“你觉得,是天才多,还是寻常人多?”刘文君问道,“在当时,人人都不想再动荡了,即便有忠直大臣反对,依旧被推行下去了。”
“饮鸩止渴。”崔松萝了然,“只求一时之稳,却断了我大周日后的有才之人,难怪北乱爆发,天下之人揭竿而起,宁做他们的军师门人,出谋划策,也不为朝廷所用。”
每一个车辙印都作数,许多前人都已经竭尽所能,他们并没有站在后来观望前人,所以在混乱的时代,或是断尾折中稳住局面,或者设计变法,力求挽救局面,也都已经竭尽全力。
崔松萝认真思考着,“我们可以不否定停年格,但另辟一个选材之路。”
“想要加强皇权,任用寒士,或可告示天下士子,定日子考试,选录固定名额,不看门第,不限男女,只看成绩录用,自乡县至州郡,最后到京都,一层层选上来,哪怕只是从底层的小官吏做起,也算给了可造之才一个进入朝堂的机会,至于停年格,这些官员进入之后,再慢慢改吏部政绩评选制度。”
“这牵扯到了户籍问题,乱世流民众多,很难立刻实现。”刘文君皱眉,“叛乱未平,大周不稳,得徐徐图之。”
“但你的法子却比我先前想的还要好些,”她见崔松萝垂丧眉眼补充道,“只是现在还得压一压。”
元葳蕤与刘文君对视一眼,崔松萝虽然懵懂,却总能跳出框架,有许多鲜活的主意,在她的话语里,总能叫她们看到未来的美好世界。
“那就先在吏部文书的名录与京中士子内小范围考一考,择优录取。”元葳蕤很快有了思路,“这事儿我会好好写个奏议来。”
元煊归京看了奏议,先押下了,诏国子祭酒等文臣大儒入宫拟试题,只叫居于西柏堂内,待士子汇考后再行归家。
做完这一切,她又随手拿了侯官奏报扫了一眼,冷笑一声,“我看他们是真不在乎自己的项上人头了。”
越崇垂首侍立,半晌,只听得上头道,“中军兵权皆在我手,想造反,也要看有没有那个胆子。”
“罢了,”元煊抬头,盯着越崇,“这次你立了大功,你想要继续做侯官,我便赏你爵位与宅院,准你御前行走,可直达天听,所有侯官待遇皆加一等。”
越崇规规矩矩俯首拜谢,“这便够了,臣无青云志,唯有一份忠心,只做君王耳目。”
元煊满意颔首,“这便罢了,你查抄的宅子,可有喜欢的,择一处,赏你就是。”
“陛下,周天师昨日救治瘟疫归来,如今已在道场之内,设了祭坛,为陛下登基之时祈福打卦,并卜算登基吉日。”
“哦?算出来如何?”
“周天师道,卦象显示,地天泰,新帝登基,天下大吉。”
元煊散去一身煞气,眉目舒朗,“既如此,我顺利继位,该为我的阿爷重新择一个谥号了。”
大周贞嘉五年十月,长乐王元谌联络穆望,綦伯行等无诏率军入京逼宫,兴起叛乱,皇帝崩逝,太后、太子先后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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