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松萝从座席上挺身而起,拔脚就走。
第85章 闹事
京都驿站中,崔松萝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人,他们衣着不一,但只有头两个是戎装,其余人显然并不是训练有素的虎贲或者羽林军,有些似乎是小吏,有些身上只穿着窄袖粗布衣裳,瞧着更像是工匠之流的手艺人。
“去把他们都捆了!如此贻误军机的罪人,万不能轻纵!”崔松萝指着屋内,气势汹汹。
刚刚歇下的官员和小吏被莫名其妙的人一哄而上捆了起来,甚至有些靴子都没套上。
那矿官被生拖硬拽出来,人还懵着,一抬头看见了那明显的女子裙摆,方明白究竟是谁来闹事,高声叫喊起来,“你不过与我同级的七品小官!如何敢擅自对我动手!”
崔松萝瞧着那矿官北欧半拖半拽,弓身曲背,像被强行提溜的猴,她站着居高临下瞧着人黑得发红的脸色,长出了一口气,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元煊天然有那样睥睨众生的眼神。
生来居高临下,自然生出了压迫感。
如今她冷眼瞧着这方才还跟她嘻嘻哈哈打马虎眼的官员,心头狠狠出了一口气,来前排演了百遍的话脱口而出,“按着幽州刺史上月送入京中的信函,幽州第一批开采冶炼好的硝石已经安排运送,如今已经一月有余,再怎么也该到了,可你只送来了一堆碎石充数,还狡辩人力物力不够?”
就是说春日下雨路难行,耽搁了都好得多。
“甚至你还拿着账册要追加拨款?我只问你,幽州刺史可知道你如此颠倒黑白,抑或你自己想吞了硝石,意图谋反?”
“我如今拿下你,便是要送去好好查查,若并无你的不是,自然好生放了你,再给你赔礼道歉!给我都拉走!不必去京兆尹,事关国家大事!捆送去廷尉寺!”
那矿官显然有些意外于崔松萝知道幽州刺史的信函,“你不过是一个太府丞秘书郎中,哪来这么大的权力?你又如何看得了幽州刺史的呈报?莫不是故意来难为我的吧?也是,你一届商户妇人,破落户出身!只能耍这些泼皮市井办法,可没有就是没有,缺钱就是缺钱,要治我的罪,也是高阳王治我的罪,有你什么事?”
崔松萝冷嗤一声,“莫说接收硝石的事正是在下所管,我查你是理所应当?就说幽州刺史向京中的呈报,我叔父崔少卿告知我不是很正常,你辱骂我清河崔氏是破落户,自己又是几等门楣?”
“罢了,料想你也不是什么胆大包天的角色,小喽啰而已,狗吠我还能与你置气不成?去诏狱待着自有人问候你!”
崔松萝转了脸,正撞上闻讯赶来的一辆低调又诡异的云母犊车,说诡异,是因为这种云母车,只有皇帝御赐给勋德大臣,偏偏它卤簿只有三人。
最近她被常玥恶补贵族官场知识,又对陆家格外关注,一下子就对来人有了些眉目。
她沉默片刻,走近帐幔试探,“陆尚书?您怎么来了?”
里头人沉默片刻,显然有些不情不愿,“我要是不来,我是不是得亲自去挖矿了?”
崔松萝抬头看天,小声辩解,“这也不是我说的。”
陆金成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谅你也不敢,毕竟你是我女婿的弟媳的隔房小姑不是?”
都套近乎到这种田地,这小女郎说不出那等话。
只能是那个之前压榨他定下预算的霸王,大周开国第一个女侯爵说的。
他只是有些感慨长公主也是真能忍,当初瞧着是被皇帝截和了负气大闹,原来在这儿等着高阳王。
“我就来看一眼,明日自有我的说法。”
若是崔松萝今日不把事情捅开了,陆金成就还有同高阳王斡旋的余地,但她既然闹得光明正大,掌管支计的他自然可以趁势驳了高阳王的意见。
至于其他的……那得再看看不是?
长公主想要他下场,可若不能有十分的把握扳倒高阳王,他就不会轻易表态。
如今这朝局,可真不容走错一步了。
崔松萝有些琢磨不透这磨人老狐狸的意思,但该继续的还要继续。
长孙行听闻自己掌管的诏狱里多了一帮人,倒也给元煊的人开了点方便之门,率先提审,叫下头人仔细这些,别沾染多少油水,坏了大事。
谁知下头人来汇报,真叫那群人吐出来了些大事。
“你是说,这幽州矿官和京中库部郎中有关系?”
“难怪崔郎中没有找库部郎中,直接送来了我们廷尉。”长孙行翻看着供词。
库部郎中和幽州矿官勾连,幽州矿官听从他的指使,先将东西藏在了洛阳城外,只将碎石运入,夏日运输不便,防潮防火装备,多支些钱粮牛马不成问题。
而这库部郎中是高阳王门下极不起眼的一位,长孙行估摸着这事儿不一定是高阳王的意思。
毕竟如今高阳王录尚书事,就是度支尚书都要小心谨慎抗住他的施压,想从国库里捞钱粮,高阳王都不需要自己指挥,下头人就自觉孝敬上来了。
长孙行思量半晌,“去拿人吧,分开审,务必叫人吐露出来。”
城阳王瞒报军机,可高阳王也不是好货色,这两个庸碌之人,总揽国政都不是什么好事,殿下既然要深挖,那再小的藤也得扎上去。
翌日,一队虎贲军出城,耗费半日,终于找到了硝石的藏身之地。
太府崔郎中求见高阳王。
高阳王称忙于庶务,不见。
崔松萝站在门下省外,命小吏高声念出了廷尉得出的口供,午后烈日之下,叫噪之声叫殿内之人抬手拂去了刚上的温水。
“外头是什么东西!为着这么小一件事她也要跟我硬刚?疯了不成!”
高阳王门下之人慌忙走出,厉声质问崔松萝道,“你这女人疯了不成!高阳王总揽庶务,日理万机,你一个七品小官,为着那么小一件事就如此闹腾!当初陛下就不该破格录入,我就说女人都只会撒泼,现在占了位置,坏了规矩也没了体统!”
崔松萝早知道天下多的是人都这么想,不闪不避,“你说得对,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可口供上明明白白写了,库部郎中多次设计贪污,欺上瞒下,也是为了向高阳王府行贿!如今这事儿归我管,可廷尉卿不过三品官员,不敢传讯高阳王,只能由我这个小小官员,来要个解释!”
门人闻言嗤笑出声,指着崔松萝道,“果然是个没见识的,这等蝇头小利莫说高阳王,就是我都不放在眼里,高阳王何必侵吞你那桩小事里头的小小一点东西。”
崔松萝见话题扯得差不多了,镇定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正是高阳王门下虫蚁一点点搬着国库和民脂民膏到高阳王府,才积累出如此多的财富!如今幽州的矿找回来了,可悦般地区的硫磺呢?还有其他各州的小矿出产呢?供词里都交代了,督办各州矿产的可都是你高阳王门下之人!我看没见识的你们才是头一个。”
“依我之见,高阳王也不是什么天下巨富!不然怎么会放纵门下之人如此行事!难怪河间王说高阳王府富贵有余,可却不知饮食。原是空揽钱财,却无底蕴,便是一食必以数万钱为限,也不过空享粗鄙之食而以为珍贵矣。”
“你大胆!!”门人瞪大了眼睛,“大放厥词!可知道你在诋毁的究竟是什么人物!我轻易就能发落了你!”
“你又是什么人,要发落我?”崔松萝并不退让,“要发落,也叫高阳王出来亲自发落。”
“发落?”
一道声音从后头传来,“要发落谁啊?”
崔松萝转头,又是那个耷拉眉眼的老狐狸。
老狐狸背后还跟着一人,崔松萝没见过,是个中年美男子。
但很快她听得那门子叫人,有了答案。
尚书令崔耀。
前日皇帝下诏,封崔耀为一等开国郡公。
常玥说过,这是皇帝急着拉拢朝臣亲政了。
崔松萝怔愣了一下,这个……好像比陆金成靠谱点?周清融说过,这个是元煊的老师。
————
注:1.卤簿就是官员身份的在外表征,人多就贵重,以度支尚书的官位,这三个人确实低调。北魏时期牛车亦成了上层人日常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斗富的时候还有比过自己家八百里快牛的。参考自《魏晋南北朝社会生活史》
第86章 世面
尚书省离门下省不算远,崔耀和陆金成过来的时候,隔着一条路就能听到那小吏滔滔不绝中气十足念着高阳王门下之人是如何给高阳王行贿的。
手段有点直截了当,横冲直撞得像什么都不懂的人。
崔耀忽然有点看不明白元煊用这个人的原因。
崔松萝冲他们行了礼,把目光从这个中年美男脸上拔到陆金成身上,“啊,陆尚书,我也有事去找你呢。”
崔耀转头,看了一眼陆金成,两个老狐狸视线对上,陆金成耷拉眉毛,无可奈何挤出一点笑,“什么事儿?”
“自然是支记有误之事,陆尚书想必也是来找高阳王商议此事的吧?”
陆金成长叹了一口气,冲崔耀挤眉弄眼。
这就是大周非要宗室或是外戚大臣总揽朝政的坏处了,前头安家谋反,泾州逆乱,太后党的城阳王被迫收回了总揽庶务的权力,皇帝明明年纪也不小了,大可以就没这个总管事宜的大臣,偏偏皇帝心虚气弱,叫高阳王又重新总揽庶务,这才又给录尚书事。
外人要把控尚书省的事,自然身为尚书令的崔耀也受了掣肘,想要干什么,上头还压着个高阳王。
崔耀姿态持重,语调轻松,“看我干什么,看崔郎中啊。”
陆金成见推脱失败,转头看崔松萝,压低了声音,“差不多得了,这事儿你就是捅上去也闹不大的。”
崔松萝点头,“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我才要叫大家都知道,不然制造火器一项上,我总要遇上麻烦。”
大家都知道了,火器之事上,就没人太敢明目张胆刮油水了,没人使绊子,进度就好推进了。
毕竟高阳王可以不在乎一只蚂蚁咬他,可高阳王的走狗还是恐惧自己会咬下一块肉下来的。
更何况,崔松萝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陆金成听到了这个答案,正了正脸色,“高阳王当然会给你个交代的,制造火器也是大周国事。”
他和崔耀一道走了进去。
崔松萝没有在外等多久,趁机跑了。
至少高阳王听到她那些话了。
这事儿开头声势浩大,被拿得高高的,可最后也只有库部郎中人了事,就此放下了。
日子越发闷沉沉的起来。
各地的矿产依次到位,崔松萝闷头忙碌起来,那最开始被调换送来的碎石本也是制造火药包需要的东西,火箭、火球、火蒺藜也被依次制作出来,道士们也各自利用优势给方子加了点料,研制出了毒药烟球火药方。
很快第一批火器被加班加点全部制作出来,经由抽样检验后送给了虎贲军,教导了用法后,章武王所领中军就要整装待发,去战事胶着不下的前线了。
崔松萝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被元煊带着几个侍从拉去一条街上。
“听到了吗?”
崔松萝满头雾水,隔着帷帐,认真听了半晌,“路人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元煊抬手按了按眉心,转头看向下首的两人。
脩容垂首低声道,“听到了,是哀歌。”
元煊看了一眼崔松萝,下巴微挑,那目光不言而喻。
崔松萝挠挠头,谁会在意路上听到什么乐曲声呢,那就是人生路上的bgm。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认真听了起来,不知是什么乐器,但听起来格外清丽悠远,有点像是竖琴?
有女声轻轻跟着和唱,的确十分哀切。
她忽然想到了一句诗,“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元煊原本在侧耳倾听,闻言认真看了一眼崔松萝,她记得这孩子最开始说话可从未这么文雅过。
“你句很好,也很合情境,你喜欢凤首箜篌?”
崔松萝恍然大悟,还真是箜篌。
“此处是高阳王的外宅。”元煊给崔松萝解了惑,“你能听到声音,可侯官都难潜入,高阳王在此处藏了个美人,就是上回我姑母提到的,徐美人,最擅明妃出塞曲。”
她说完看向了侍女脩容,“如何?”
脩容正是河间王府被元煊后来带回来的歌舞伎中的一人,最擅歌,故以《尔雅》中“徒鼓锺谓之脩”为名。
脩容认真想了想,“徐氏极善悲歌,情真意切,动人情肠,听者驻足成市,非我所能及也。如此哀切泣血,总叫我觉得,金屋娇女,心里也是悲伤的。”
元煊笑了笑,“那你就不要做如此悲歌,明快之歌,清新淡雅,南歌最好,庆功宴上也不错。”
崔松萝迟钝地反应过来,“庆功,什么庆功。”
一曲终了,长公主殿下温和地看向她,“自然是替你庆功,替我们庆功。”
她说完,歪了歪头,指了指面前两个侍女,“有我在你们身后,你们二人就同她,一道演一出,破金屋记吧。”
翌日,长公主亲自设宴,款待火器制造案的功臣,也是设宴为章武王饯行,自然也请了高阳王。
高阳王起初是不想去的,谁知陆金成和身边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起来。
“今日公主府设宴,听闻是太府那位崔郎中从前经营的酒楼操办的,陆尚书一直对松清商会的酒赞不绝口,如今下官也能有陆尚书一般的口福了。”
“可不是,酒好,菜也好,松清商会的酒楼是京都这两年兴起的最好的酒楼,有几道菜方还传入宫中,太后极爱,他们家的松鹿宴,许多宗王设宴都曾用过,这回崔郎中为谢长公主举荐,据说格外用心,前所未有。”
“听闻也给高阳王下了请帖?”陆金成转头笑眯眯看了一眼高阳王。
“前所未有?”高阳王冷笑一声,“就凭那个七品小官?”
跟着的门人低声提醒道,“那小官入朝前办的商会,短短几年能和京都第一富商刘氏的商会齐名了,很是了不得,据说大朝会上供的酒就是松清商会进献的。”
高阳王记性有时候不灵光,有时候又好得很,“刘氏?我记得,他家一顿饭要花两万钱。”
门人轻声道,“可不是,这崔郎中虽然官位不显,可闷声不响就能和刘氏商会平分秋色了,据说背后,就是长公主。”
如今京中宗室公主里头,最显贵的就是那位了。
先前还要加个顺阳两个字,如今提单提长公主这三个字,都知道指的是哪位。
第一个封侯,第一个有盐铁矿产,甚至名下田地多少,还都是圣上抬举,也没见怎么盘剥卖官,全是太后宠信之故,又是个第一等狠厉的人物,平原王都折进去的泾州之乱,却叫长公主给平了。
太后亲口承认的平乱之功,谁也不会不认。
谁也都知道她有这个本事。
高阳王皱了皱眉,元煊,不可掌控,反骨在脊,他很不喜欢那孩子。
每次看见她,他就像看见了自己那个皇兄。
如今人人都知道先帝残暴肆虐,大周在他手上盛极而衰,可他们也都清楚,皇兄那个人的确是雄主,他四处征伐,从蠕蠕到南边的国家,无一不是大胜,国土拓宽无数,天生就像是该做元氏的皇帝的人。
那双眼睛,是野兽的眼睛,哪怕是静息的,也觉得下一瞬他就能暴起,吞噬眼前的一切敌人。
太后看重元煊,只怕还有些爱屋及乌睹物思人。
女人嘛,都是情感驱使用人的,他理解。
元煊的宴会,高阳王到底还是去了。
他到得最晚,却气势不减,浩浩荡荡带着仆从,公主府跟高阳王府甚至章武王府都不能相较。
高阳王一面看一面忍不住嫌弃,“这地界也太小了些,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寒门?她不是有矿有盐,做出这副模样是做什么?卖弄可怜?”
门人一面应和着贬低园子,一面忍不住腹诽,这还是寒门?
什么寒门人家有这等园子,这园林工艺,一瞧和世祖修建王南寺的匠人手艺差不多,古朴清雅,却又细巧,甚至有点南边儿梁国的精细模样,那地上不知嵌的什么,瞧着倒像是琉璃,亮晶晶的,被卷草纹之类的托着,像露珠,很有活气。
更不提廊下的风铃,夏日风不大,风口吹动,无数彩石琳琅作响。
很难想到是刚刚离婚又成日穿着旧缁衣的公主之府。
时下王族外戚穷奢极欲,占尽山海富饶,争修园宅,互相夸竞,高阳王总下意识和自己家的比较起来。
和河间王比的时候,高阳王赢在了数量上,和顺阳比的时候,高阳王赢在了地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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