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砚埋头,吃得嘀嘀咕咕:“你说这馄饨是谁第一个做出来的,包饺子包错了吗?”
楼予深仰头望天,目露迷惘,“可能是一位被未婚夫郎敷衍糊弄的女子,包饺子时心灰意冷,就包成了这副模样。”
“……”
祁砚先抬头看看她,随即同样的神色低迷。
“我觉得是一位被未婚妻主敷衍糊弄多次的男子,仍不忘为那女人包饺子。女人还在旁边喊饿催促,他心急之下便包成这样。”
娲皇观那晚,她说,他需要付出什么,取决于他心里想要什么。
但他还没想出来他想要什么。
她说话又跟给人下蛊似的,一句套一句,开个门缝便能被她挤进屋子,他哪敢接她的话?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那女人的问题。”
楼予深说得一本正经,“实在不知足,有夫郎包饺子,坐在家里就能吃口热乎的,她还搁那儿催。”
“是吧?”
“嗯!”
祁砚看她慎重点头,“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会儿,他再道:“自河东岸停战,各国朝廷好像都在经历动荡巨变。目前没有消息从上面透露出来,很多事情都太模糊,无法过早盖棺定论。”
他也看不清如今局势,能告诉她的只有:“不要站进任何阵营,天下只有一个皇帝。”
他说的这些,好像脑补了多段对话,跳过楼予深前面的问题,提前答到最后一问。
楼予深顺着他没头没尾的话往前推,确定先前的猜测。
“天下只有一个皇帝,但皇女亲王很多。
“所以,王瑞祥千方百计想取王血芝,是要送到她那阵营里顶头的人手上,送到一个争位的人手上?”
祁砚就知道,给她开个门缝她就能挤进来。
“王瑞祥由皇太女一派的官员举荐,任职寸澜郡郡守,而皇太女如今正是高阶灵师。
“但现在上面很乱,王瑞祥到底想拿王血芝去做什么谁都说不准。据我推测是呈给皇太女使用,助其突破瓶颈,为皇位之争增添筹码。”
只能透露到这里,祁砚再吃一大口馄饨,问她:“你一晚不睡当真不困?”
楼予深见好就收,也不多问,答:“等你吃完,你出门时我再回去。”
谁料祁砚回:“我今日不出门。”
“哦?”
他的性子,歇一天不去打理产业,在府里能坐得住?
“今日府里有什么要紧事?”楼予深问。
祁砚兴致一般,“我有两个庶弟,上元节时对我出言不逊,我将他们罚去庄子半年。
“中元已过,半年罚期结束,他二人从庄子里回来。
“三姨提醒我谦让弟弟,别为一些小事失了家主风范,给外人看笑话。
“今日他们回府,我得端起长兄的样子。”
楼予深愣是从这平淡的话语里听出许多委屈。
“你既是长兄,又是家主,再如何谦让,他们对你出言不逊也该受罚。祁三姨不去清理镖局,没事盯你府上这些琐事做什么?”
祁砚终于吃完,最后喝一勺汤,放下勺子擦擦嘴。
靠在椅背上,他答:“四弟祁墨的生父,是母亲和三姨幼年时的玩伴。因家道中落投奔母亲,做了侧侍。在三姨断腿的那些年,母亲都顾及不全时,他常带祁墨去看望。
“我只是占个正室所出的名头,律令将母亲家产归于我,在三姨眼中我可以助她办事。
“要真论喜爱,三姨对祁墨的喜爱多些。”
楼予深听他说完这些,只能想到一句:祁墨的生父不是真善就是真装。
祁墨从小跟着这样的人,会在明面上就对兄长出言不逊?
对祁墨的行为存疑,楼予深先问:“那另一人呢?”
“三弟祁章,自幼和祁凡走得近,从小就与我不对付。
“半年前祁凡与王羽轩成亲,是祁章对我出言不逊,赴宴回来后讽我和我父亲一样,空有地位不得真心。
“祁墨与祁章仅差半岁,他二人亲近些。
“我罚祁章时,他一直在旁劝阻,劝我顾念兄弟情谊从宽处置。
“那时父亲三年丧期刚过不久,我无心搭理,干脆将他和祁章并罚,都送去庄子里收心养性。”
“家主果真威武,我没赘错人。”
听她揶揄,祁砚脸上终于又有了点笑意,斜她一眼,“你少来。”
有什么可威武的,处处受限。
“你才是祁氏家主,真论起来,祁三姨也越不过你。做弟弟的不恭敬,兄长何必对他们友爱?”
听楼予深这话,祁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只道:“大家族里这些是非最多,侧侍多则子嗣乱,子嗣乱则心不齐。”
“故而律令维护正室夫郎与嫡出子嗣,避免乱象。权柄既在你手,他们犯上来有何罚不得?”
祁砚抬手捏一捏眉心,“有时的确想与他们细算,但这些琐事实在浪费时间,族亲也颇多微词。不计较,他们得寸进尺又让人厌烦。”
楼予深扶他起来,带他去游园走走。
散心时,细问:“听你说下面共有六个庶弟,没一个叫你省心的?”
“二弟祁案,知书识礼善解人意。规矩周全,倒还讨喜。
“三弟祁章便不提,方才你听我抱怨不少。
“四弟祁墨成日和祁章走在一起,我实在懒得管他们。三姨并不喜欢他亲近祁章,因为祁章和二房祁凡走得太近。但三姨每次只舍得不痛不痒说他两句,他也没放在心上。”
楼予深在心中一一记下。
祁砚继续往下数:
“五弟祁镜,他小爹去得早,性子孤僻些。平日不怎么与人说话,还算安静。不过自打我做了家主,他好像也想伸手摸一摸家中产业。
“六弟祁屏,年纪不大又爱争。从前母亲父亲在时,我有的衣裳首饰他都想要。现在我做家主,我有的钱和地位他也想争。本事没有,脾气倒大。
“七弟祁烛,年方十二,对我倒还敬重。府里为他请的男启师总教不通他,二弟祁案耐性足,亲自教导,为我省去不少事。”
所以祁砚下面六个庶弟,抛去最年长的和最年幼的,中间四个都会时不时吸引一下他的注意。
尤其是三公子祁章和六公子祁屏。
见楼予深记得认真,祁砚笑道:“距离你我成亲还有一年半时间,慢慢了解也不迟。”
再一个,祁砚补充:“等你我成亲时,他们有些人未必还在府里。”
祁案、祁章、祁墨的年纪都比楼予深大。
在楼予深加簪成亲之前,他们就已经加簪成人,说不定等不到楼予深进府便要被聘走。
“迟早是要了解的,快些慢些都一样。”楼予深向来很有当赘媳的觉悟。
祁砚笑她:“这些琐事你也耐得下性子听?”
他这个做长兄的都不想听。
只听楼予深答:“既然将来要入祁府做他们长嫂,总不能连名都叫不全。”
“倒也是。”祁砚点了点头。
闲着也是闲着,他干脆趁今日得闲,和楼予深多讲一些她今后时常要接触的祁家人。
同时,驶入寸澜郡城门的一辆马车里。
青衫男子提起茶壶,为他旁边的蓝衣男子斟一杯茶。
待蓝衣男子面色好些,端起茶杯,他才柔声劝:“大哥毕竟是家主,三哥,我们还是保重自己为好。”
这话听在祁章的耳朵里,摆明在说你这胳膊拧不过他那大腿。
祁章茶也没喝,直接将杯子搁下。
盏托底部与红木小几磕碰出一声轻响。
“你总这样长他志气,灭自己威风!”祁章半点不服,“同为母亲的儿子,凭什么母亲留下的偌大家业全归他一人享用?
“再怎么着,母亲在世时也是会为我们拨奁资的,那可是笔不小的钱财。
“现在他一人独占家产,我们眼瞧到了许配的年纪,他准备给我们拨多少啊?
“难道由他性子随便打发我们不成?”祁章早早地就开始在心中盘算。
到时,若是祁凡和他那位郡守府二小姐的妻主,二人给他相看一位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他成亲时带过去的奁资万不能让人轻视了去。
旁边祁墨嗫喏:“这些都由家主说了算,这次回来,我们还是别惹大哥不快,否则三哥你的奁资分量未必能如意。”
“他敢?!”
祁章脖子一横,“他爹死了我爹还在呢!要是他克扣府里公子的奁资,到时我成亲,我们祁氏颜面扫地,族老们饶不了他!”
“也是……”
祁墨低下头,见祁章生气不敢再多说,安静坐在旁边清理茶具。
祁章兀自往下说:“你说你,三姨那么偏袒你,你怎么就不知道和他争一争呢?
“他罚你在那破地方待了半年,你就这么认栽?”
“说什么认栽不认栽。”祁墨低声道,“本就是我们二人冒犯在先,三姨能有什么办法?大哥是律令认定的家主,母亲的家产是他的。
“既然三姨偏袒我,我就更不能让她为难。”
他们三姨再怎样也越不过律令去,祁砚有个好爹,正房所出,能怎么办?
即使小爹再如何为他谋算,再如何让三姨视他为子,都敌不过父族家道中落,敌不过律令保他祁砚。
三姨残腿那些年,母亲无暇顾及时,在他小爹带着他屡屡去往三姨府上看望的时候,祁砚的父亲已经将自己奁资里的不少产业拿出来交给祁砚打理。
从一开始,他们就都落后祁砚太远。
“别总说这些丧气话。”祁章最听不得他这一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柔弱样子不知给谁看。
如果不是看在祁墨忠心护他的份上,他真的管都不想管。
“反正这次回去,就让我们小爹一起去他面前提。
“加簪前两年为制簪,制簪之年即可定亲。我们都到了制簪的年纪,早该筹备奁资了。
“如果他肆意克扣,我就告到姑姥姥和二姨那里去,看他这个家主怎么下得来台!”
祁墨为难,“这样把人架上去,不太好吧……说不定一不小心,又惹他动怒,我们又得去庄子里待个一年半载。”
“我们才刚回来,难道他敢这么快就又重罚我们不成?”
祁章对此有恃无恐,“先前我小爹写信说,罚我们两人去庄子半年,祁砚也没捞着什么好果子吃,姑姥姥还有不少族老都在议论他行事不顾情面。”
见祁墨一直犹豫着不说话,祁章逼问:“别磨唧,为了你自己的奁资,你做是不做?”
“……做。”
秋日的太阳暖意正好。
门外侍女听见房内的脚步声,在门外问过之后,推门进去伺候楼予深更衣。
楼予深摊开手臂,看看祁砚为她准备的新衣,不得不感慨祁府织造苑那些绣郎的精湛技艺。
样式虽不比程锦那般巧思,但针脚挑不出半点瑕疵。
“姑娘可要用午膳?”
侍女边为楼予深整理衣袖边问。
另一名侍女在后面补充:“家主担忧姑娘没用午膳,特地吩咐厨房温着一盅红参当归乌鸡汤。姑娘若是用膳,小的这便去端来。”
“嗯。”
楼予深应一声,那名侍女弯腰行礼,退出厢房。
看看窗外的初秋景色,楼予深放下手臂,走到木架旁,接过侍女递给她的湿帕子擦洗脸上。
“你们家主呢?”
侍女答:“家主在后院,正与先家主的几位老侍夫议事。”
楼予深随口再问:“三公子四公子回了吗?”
“回了。”
“挺快。”楼予深将帕子搭在铜盆边,漱口之后走到桌边坐下喝茶。
没过多久,刚才出去的侍女端着一盅乌鸡汤回来。
厨房仆从一同过来,为楼予深配上三碟小菜和一碗汤饮。
“姑娘瞧瞧还有些什么想吃的?”厨房仆从轻声询问。
“没有,下去吧。”
楼予深看看桌上,三碟时令小菜,两荤一素,色香俱佳,搭配起来赏心悦目。
梅子汤的酸甜香气更是让人食欲大动。
楼予深盛碗汤喝一口,喝完后确认:是色香味俱佳。
金主每天这么吃,身上不见丰腴,可见他平日真的操劳。
“在庄子里的时候小爹就去信说,府里招了个赘媳。
“真是不成体统,要我说,我们祁氏族亲长辈那么多,谁不是跟着母亲一起发迹的?再怎么都比他阅历丰富。
“他这样把家产全攥在自己手里,万一哪日脑子一热,被外人把家业谋了去,他担得起责吗?”
院外路上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楼予深耳朵里。
人越走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桌边伺候的侍女往窗外一看,忙道:“外边风大,姑娘,小的将门窗关上吧?”
“不必,我瞧瞧这风能不能吹脏桌上的菜。”
楼予深眼皮都没掀一下,夹菜的动作不见丝毫停顿。
只听刚才那道男音继续抱怨:
“不是我说,给府里公子的奁资怎么这么少?连赘媳的聘金都不如。”
即使祁砚按规矩办,他细数一番才发现,家族历来给庶子的奁资就不多。
若是像他小爹这样给人做侧侍,更是连奁资都没有,被抬走时父家只给一些压箱底的小用钱。
路上,听祁章为奁资发愁,祁凡拍拍祁章挽他的那只手。
“你小爹这些年的积攒,除去一些他要用的,剩余不都是给你的吗?”
大姨在世时给钱爽快,对夫侍子嗣从不吝啬,祁章这个庶子的月例银子都比他这个二房嫡子要多。
祁章和他小爹还算没脑子的,在大姨跟前不怎么讨喜。
“说起这些,想必祁墨和他小爹手里攒得也不少,你可有问过他?”祁凡不动声色地探问。
如果祁墨一个庶子成亲时带的奁资比他还多,那他颜面何存?
“他小爹父家那家道中落的样子,还得靠他二人接济,攒不下多少吧?”
祁章显然没去问过,“你瞧他怕祁砚那副样,这次回来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做什么都没底气。若不是看在他听我话的份上,我才不稀罕理他。”
祁凡闻言,眼往另一边斜,很想撇嘴。
若不是看在祁章的姑姥姥是一位祁氏族老的份上,他也不稀罕理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往祁章的院子走。
等他二人走远。
东厢房里,楼予深还在继续用膳。
抬头看一眼桌边紧张的侍女,她问:“刚才那两人是?”
“是府里三公子,还有、二房那边的大公子,现在是郡守府的二少夫郎。”
楼予深将人对上号。
祁章,祁凡。
“郡守府二少夫郎时常过来走动吗?”
“这倒不是。”侍女想了想,“他与三公子走得近些,三公子在府里时会常邀他过来,三公子不在时他便不来。”
楼予深才听祁章啰嗦一次就替祁砚头疼。
话比楼予琼多也罢。
还不中听。
晚些时候。
祁砚忙完过来看时,楼予深已经开始投喂净蛊。
瓷缸里,拇指大小的半透明蛊虫蠕动攀爬,蚕食缸内那具有小臂长的蜈蚣尸体。
祁砚看得直咧嘴,“你真是什么都沾一点。”
修炼沾一点,心眼沾一点,玩毒她也沾一点。
“家主的夸奖分外动听。”
楼予深将视线从缸内净蛊身上移开,转投祁砚身上,“我当你今日要在后院与人周旋一天,这么快就得闲了?”
问着,她起身,顺手接过祁砚解下的披风。
祁砚一愣,随即在桌边坐下,由她去帮他挂衣。
坐下后,细看瓷缸里正在进食的蛊虫,祁砚的表情更是难言,皱眉咧嘴的模样在楼予深看来颇为生动。
“阁下在道上挺有名的吧?”
“不清楚。”
楼予深就只当过一次鬼刀客。
“你说我以后要是雇你杀人,你得多少钱才肯出手?”祁砚再问。
楼予深挂好披风,走回桌边坐下,答:“你我之间,谈钱未免俗气了点。”
“钱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祁砚哪能不知道她。
抛开玩笑语气,他问:“若我哪日真需要你为我杀人呢,你敢做吗?”
楼予深回忆一下她刀下亡魂。
太多,数不过来。
望向祁砚,她也认真些,回答:“虽然我是个赘媳,但我好歹是个女人。如果你需要,我就会去做。”
像楼予琼说的,连自己男人都保护不了的女人,可悲。
“好吧,我可记下了。”祁砚眼眸弯起。
她能有这份心就好,不枉他在她身上费心。
“我不是花言巧语哄你开心。”楼予深向他重复,“如果你需要,我做事很干净。”
祁砚昂起下巴睨她一眼,“做事干不干净我不知道,但雇你做事,我捂得再严都得掉层皮吧?”
“家主这话就见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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