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予深顺势提议:“往后若再这样分开一段时日,你先来信问些你想知道的,我再回信答复如何?”
祁砚思索时,她再道:“我性子孤僻,并不习惯主动与人谈天说地。你得让我知道怎么开始,我才好往下。”
当然,若是他自己忘记来信,那可就与她无关了。
“既然这样……”祁砚想到他初见楼予深时,他一问她一答的样子,承认她所说的孤僻,“好吧,就依你说的来。”
她确实是个闷葫芦,性情不仅孤僻还多变。
没话时一声不吭,有话时八面玲珑。时而温柔体贴细致入微,时而木讷寡言脱离尘世。
活像个长了腿的谜团,每天在他眼前飘两圈。
时不时还耍他一下。
祁砚呼出一口气,平复呼吸,扇风的动作慢下去,问:“楼二姐那边,程绣郎的衣裳绣制得如何?”
“七月之前可以制成。”
祁砚对上时间,“那正好,商队七月初一动身,在锦禾郡停留两日,中元节前可以回来。”
行商哪有不信运的?
中元节鬼门开,虽说是个祭祀祈福的好日子,但他不想那天在外奔走。
“到时宁老回来保护我,楼二姐那边,我调派两名中阶灵师跟着她,这样你也能放心,你瞧怎样?”
她两个姐姐,大姐是衙门的人,上有县令护着,自身修为也不低,出了事牵扯的人多。
二姐行走在外,修为不高,需要人多注意些。
祁砚说正事时向来有商有量,多半时候,楼予深对他的安排都没有异议。
“依你说的办。”楼予深朝他笑笑。
前人将路走得很宽,给祁砚做赘媳是件很轻松的事。
“那你呢?”祁砚看向她,“你身边当真连灵师都不要?”
“不用。”楼予深回想前几个月那些白送的养料,“我想一时半会儿,祁二东家那边应该也没招对付我了。”
她还得自己去找些养料。
“你可别掉以轻心。”祁砚操碎了心,“我们本来都以为你只是个寻常灵士,千万别让她们察觉你的天赋,否则就更要除去你了。”
“我哪来的天赋?全仗着家主派人保护。”
祁砚睨她一眼,雀羽扇拍在她肩上,“贫嘴。”
他瞧,若不是她年少不知世,他是难以将她这般天赋的女子招赘来的,这事儿回想起来跟诓骗一样。
给人做赘媳,确实屈了她了。
六月廿五,大暑已过。
随着立秋渐近,木叶摇晃间也有了些许凉意。
而宁老的心比这夜更凉。
“楼姑娘,沧澜鬼市的鬼掌柜,修为不弱于老妇。”宁老提醒楼予深的时间里,帮楼予琼系紧面具。
她和楼予琼戴的面具相同,即使进入鬼市后走散,也能很快辨认彼此。
系紧面具,拿一件黑色斗篷将楼予琼裹得严严实实,宁老满意了,长吁一口气。
再看向楼予深,宁老头疼,“老妇进沧澜鬼市,尚且要现身进去,守她们的规矩。姑娘头一次去,还是谨慎些吧?”
青阳县鬼市,她即使不现身,在暗处跟着楼予琼逛一圈也没人能察觉她的存在。
但沧澜鬼市,她要是这么进去,对鬼掌柜无异于贴着脸挑衅。
沧澜鬼掌柜与她同为灵宗,鬼市是对方的地盘,是连她都要勉强守守规矩的地方。
宁老劝得口干舌燥,楼予深还是那句:“我会谨慎的,前辈放心。”
保证完,她朝宁老浅淡一笑。
如果是以前,楼予琼肯定也劝楼予深和宁老一起。
但现在,知道楼予深身边有她自己的灵宗护道,楼予琼开口帮腔:“随她去吧,前辈不必管她。她自个儿惜命得很,遇事跑得比谁都快。”
“这、唉!”
生活不易,宁老叹气,“罢了。”
楼家姐妹猎奇心重,都不是老实的主儿。尤其楼姑娘,藏得最深。
还是保护公子让她省心。
“走吧,宁前辈。”楼予琼伸手扣住系带,将脖颈处的斗篷系带扯松些。
宁老系得太紧,还在她腰间腿上套了一层软甲,就连鞋底都塞了一层垫子,让她整个身形看起来壮硕一圈。
别说,她现在健壮魁梧的样子和老大有得一拼。
“好。”
宁老再叹一口气,离开前叮嘱:“姑娘自己当心。”
楼予深颔首,回她:“一定。”
送宁老和楼予琼离开,亲眼看两人走远,楼予深才回房,不紧不慢换身衣裳。
沧澜鬼市,旗号在寸澜郡响了十年。
十年间权力轮转,郡守更替,这座鬼市都未曾垮台,时至今日仍在夜里闪烁金芒。
金子的光芒。
千枚铜板串成一贯,一贯钱才抵一两银。
而十两银,才能换一两金。
沧澜鬼市入口处摩肩擦踵。
所有人步调缓慢,穿着同样简单的衣裳,披着一样宽大的斗篷,如同行走夜里的傀儡鬼魂。
走进鬼市,鬼市里面的交易钱币以金锭为主。
这里全是现钱交易,金票银票从不出现。
甚至连银子都极少看见。
能用到银子的地方只有鬼市入口处,高阶灵师的守门护卫抬手拦人时。
“买家入市交银一两,只买不卖。
“卖家入市交银三两,买卖随意。”
楼予深交钱领牌,将买家腰牌挂在腰间,进入鬼市。
沧澜鬼市比起骆家鬼市,大得不是一星半点。
这个大,不仅大在集市占地与人数,更大在卖家摊开贩卖的那些东西。
刺史生辰纲在里面都算小件,其中甚至有贡品和王陵随葬品。
实在有种不顾买家死活的倾囊相售。
楼予深在一个摊位前蹲下,拿起地上装寿元参的玉盒。
“这年份,懂行的都知道。”
卖家坐在草席上,掀眸扫一眼摊位前的人,招呼:“北方来的好东西,襄州刺史贡上去、又被圣上赏赐给先前戍边有功的镇北将军。”
至于后来,帝心难测。
一朝宠臣一朝囚,镇北将军垮了台。抄家乱时,不知多少老鼠在里偷油,这好东西就流来这里。
“什么价?”楼予深问。
卖家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金。”
“你倒敢开。”楼予深放下玉盒,“不过占个贡品的名头,有年份也不值这个价。归根结底就是一味药,年份浅的寿元参入药一样用。”
不管鬼市还是别的集市,买卖就得心中有价,买的卖的都是如此。
拎不清价,只能被宰。
楼予深虽然刚回来时不知市价,但她知道没事常往祁砚那里跑,将他当铺里的东西价钱都看个遍。
这个年份的寿元参,抛开贡品二字,值不上这个价。
而贡品二字,纯属噱头,并不能增进药效。
见她起身要走,摊主慢悠悠问:“你觉得它凭什么能被叫做贡品?便是优中选优,选出这最好的一株上贡圣上。离开我这里,你找不到这么好的寿元参。”
“如今它只是一味药,贡品二字是它的累赘。”楼予深站在摊前看向卖家。
“再者,药再好,不对症是没用的。别浪费你的时间,最后开一口,不合适我就不打搅了。”
毒入心肺,呼出的气都有异味。
交易能不能做给个爽快的,别死在她面前倒给她添麻烦。
黑衣卖家先是动作一滞,随后道:“你开吧,说说你能看到多少。”
第一口价只能唬头一次混鬼市的新人。
常混鬼市的熟手,讲到后面,就得看她是不是真懂所卖的这行。
“二十两金,够你求医买药,保下命还有剩余。”
“阁下开得低了点吧?”
“同样年份的寿元参,即使优中选优,当你比外面药铺卖得贵太多时,也没几人来看。鬼市的东西如果卖出了外面的价,我何不去外面买?”
触犯宵禁令,冒险花钱进鬼市,谁是冲着亏钱来的?
楼予深自认为给出的价还算合理,至少够这人配一副解药保命。
地上,黑衣卖家思量会儿。
楼予深安静等她决定。
半晌后,终于听她开口:“钱给我看看。”
二十两金,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若是整块金锭,掏出来重得能砸晕人。
来鬼市的买家,谁不是贴身带一两个修为不低的护卫,专门给自己拎装金的钱袋。
单独来的,身上带够钱了吗?
“我这儿不认金票银票,一手交金一手交货。”那卖家先开口提醒。
楼予深平抬胳膊,解开腕上布条。
卷起来绑在她小臂上的布袋一格一格松开往下坠,每格刚好塞下一根小金条。
抽出四根金条交给卖家,楼予深拉紧布条,系在腕间,布袋再次紧贴她手臂绑回去。
拿上装寿元参的玉盒,她离开摊位。
“……”黑衣卖家看看她的背影,再低头看看金条,“真是个怪人。”
这身家,雇两个护卫很难吗?
不等她多想,鬼市里监看的人上前,要走她腰间的卖家腰牌,记下腰牌背面的号数和成交价钱。
“离开时记得补交摊位钱。”鬼市的人记完,将腰牌还她。
在沧澜鬼市完成交易,卖家收到钱后需要抽半成,作为补交的摊位钱。
入手二十两金,离开时便要补交一两。
“知道了。”黑衣卖家应一声。
她已经没有东西要卖,收拾草席上的行囊,准备离开。
鬼市另一边。
楼予琼好像打开了鬼市的另一扇大门。
并且她在此处,还看到了她亲妹妹……的买命价。
“四百两金?”
楼予琼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动作自然,接单似的拿起写着楼予深身份的竹简,问:“这人没什么来头,年纪又不大,怎么开出这个价?”
沧澜鬼市,除了卖家与买家,还有另外两种交易身份:金主与鬼刀客。
也就是雇主与刺客。
这些接单刺客,大多是亡命之徒、闲散镖师、以及一些误入歧途的江湖游侠。
在鬼市里,她们被统称为鬼刀客。
不论买家还是卖家,只要交钱进入鬼市,都可以随意将身份切换为金主或鬼刀客,到楼予琼现在所处的地方进行人命交易。
见楼予琼拿起竹简,旁边管事的人上前,解释:“原金主开价五十两金,但这人身边有强者保护,接这单的鬼刀客都没了音信。”
楼予琼的嘴角险些咧到面具外面去。
不愧是她们老三!
“后面又有金主加了十几口价,到如今的四百两金。”管事直接打开盒子,让楼予琼看仔细些。
四百两金子整齐排满木盒,那光芒,引诱旁边不少黑衣人走过来。
管事看一眼四周如蚁附膻般聚过来的人,笑道:“金主们不差钱,金子就摆在这里,单一成立马交钱。
“各位有能耐的,都可以去试一试!”
四周的人目光火热,紧盯楼予琼手里的竹简,就差没抢过去看看上面是谁。
楼予琼耸肩,将竹简放回去给她们,带宁老继续逛。
路上,宁老解释:“这属另类交易,金主要么向鬼掌柜透露身份,便于成单后鬼市找她索要雇钱;要么直接将钱押给鬼市,就像刚才那样。
“先交钱,就无需金主向鬼市亮明身份。
“同时,同一单可以有多位金主加价。金主之间互不干扰,各拿各的抵押牌。”
楼予琼点了点头,再问:“如果没人完成这单呢?”
“金主们可以继续加价,吸引修为更高的鬼刀客。也可以凭当初给金时的抵押牌,找鬼市取回金子。”
“那如果……金主先死了呢?”
楼予琼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宁老再答:“鬼市会整理这些人命买卖,每单以三年为期。”
第071章 买命台(1)
“如果三年内,金主对此单没有进行任何加价与取金,也没有持抵押牌向鬼市表明交易继续,那么鬼市将默认金主已放弃此单。”
宁老往下给出答案:
“抵押牌作废,金子归鬼市所有。”
楼予琼光是听听这话,就听得眼都热了。
鬼市,真是个捞金的好地方啊!
宁老见她不说话,继续讲:“将这么多金子押给鬼市,也考验鬼市的口碑与能耐,考验金主对鬼市的信任。”
楼予琼脑中分析鬼市的运转。
鬼市毕竟见不得光,它不可能吸引比它更强的人,让人注意到这块肥肉。
刚才那些热切想要接单的鬼刀客,都是鬼市有能力控制住的人。
一旦金主加价过高,吸引来鬼市幕后之人都拿捏不住的强者,风险就转到鬼市身上。
所以,“如果价钱加得足够高,高到鬼市能承接的上限,鬼市背后的人是否会亲自出面接下这单?”
宁老诧异,侧目看她一眼。
这楼家三姐妹,确实都有异于常人之处。
思索后,宁老答:“可能会。”
这也是这一单走到最后的标志。
“加价过高,鬼掌柜上面的人会重新判断目标的实力,权衡这一单是否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多半时候,她们会选择通知金主取回金子,这单就此结束,请金主另请高明。
“如果鬼市背后的人选择亲自出面结这一单,那她们需要承受另一种风险——将自己暴露在一位她们可能惹不起的强者眼前。”
楼予琼垂眸看向地面,将她心中的问题先压下。
换个问题,她问:“那鬼刀客有什么讲究,这单放出来之后谁都能接吗?”
“可以这么说,确实谁都能接,因为鬼市没有损失。”
宁老解释:“接这种单,途中一切危险自行承担,鬼市只负责将目标信息告知鬼刀客。
“单成后,鬼市同样从鬼刀客的雇金里抽取半成,作为鬼市的余利。
“从头到尾,鬼市没有任何损失。对她们来说,接单的人自然也是越多越好,万一有谁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楼予琼笑出声,再问:“那鬼刀客里总有胆小的吧?如果她们详细问起,鬼市难道不给她们讲讲每单的危险?”
“这确实讲。”
宁老点了点头,“如果详细询问,受雇者无需透露身份,但需透露修为,请鬼市判定能否接单。
“修为过低的,鬼市不会多费口舌。
“修为能一试的,为了口碑,鬼市会透露一些先前接单的人的修为,再由鬼刀客自行决定。”
了解清楚这些,楼予琼长叹一口气。
她们老三这一天天过的,真是水深火热啊!
在她们两个姐姐看不到的地方,老三居然过着这种遭人追杀的日子。
看到楼予深的命盒摆在这里,楼予琼实在没多少闲情继续逛,陪宁老买了些东西便打道回府。
但楼予深逛得很满意。
见到买命台还有人愿意接她这单,更满意了。
她需要这样的勇者为她奠基。
买命台上,略过她自己,楼予深看看价格,从里挑出一支姓名眼熟的竹简。
“李熹微?”
想起这是哪号人物,楼予深举签示意:“这单验金。”
验金查钱,是鬼市给鬼刀客的权力。
如果金主手头不算富裕,并未留下现钱,而是将身份抖给鬼市,让鬼市在单成后再去找她要钱,那么鬼市需要填金。
即——当着鬼刀客的面,自掏腰包,将雇金填入命盒。
见到钱,鬼刀客才有力气办事。
知晓金主的身份,鬼市也不怕单成后找不到人。
如果金主准备拖欠鬼市的钱,那就自求多福。
鬼市上门催债,拿钱就走算是斯文和气,闹得连杀带抢就不好了。
“阁下稍等。”
买命台的管事走过来,接过楼予深手里的竹简,细看之后命旁边护卫去取八十两金。
护卫取金的时间里,管事闲谈:“不知阁下在道上如何称呼?”
楼予深看一眼洒落袖上的月光,“黑白月。”
“是新出山的少侠?”管事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号。
“嗯。”
管事和气依旧,笑问:“不知少侠何等修为?这李熹微虽是个小辈,修为不高,但她家中富裕,供奉有高阶灵师镇宅保护。”
“很巧,我喜欢杀高阶灵师。”
和她修为差不多,用起来既补身又不费力。
“哈哈!”管事在心中迅速判定楼予深的年纪,将她踢出少侠一列,“阁下风趣。”
这时,护卫将装有八十两金的袋子提来。
在管事示意下,当着楼予深的面,护卫取出袋中金锭,整整齐齐摆放进命盒里。
盒盖合上。
楼予深上香一般,将竹简插回。
竹简立于拱起的盒盖前,如棺上立牌,坟前立碑。
管事等她收手,才照例往下问:“阁下是要锁单还是要与其余鬼刀客同接?”
鬼市规矩,交金五两,锁单十日。
若十日之内能结下此单,这五两金,鬼市分文不取,随雇钱一同交还鬼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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