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不想在黄粱城里,浪费大好光阴。
这样一想,隐娘眼中浮现泪意,却是转过脸强压下去。
李舒来:“赌一次。”
他指尖夹着一个银扣子,不住翻飞,动作急促,看得出此时有几分烦躁。
“盯了一整日裕福客栈,都不见其余人出现,其他住客要么是出行不便的女眷,要么更沉稳老练,年岁不轻。
“那日去奇老板园子听戏的男子,与孟钰年岁相仿,有很大可能跟孟钰相识的就是他。
“你对奇老板有多了解?可知道他背后有没有其他主子?”
“其他主子?”隐娘摇头:“奇老板背后是否有别的主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与一人交好,且十分尊敬那人。”
“谁?”
“昌隆宝号的掌柜。”
青楼里面人多口杂,她们平日贩夫走卒什么样的人都要接触,自然听了许多有的没的。
黄粱城中喊得上名号的,几乎日日都会被拿出来说嘴几句。
隐娘低着头,努力回想:“因奇老板有个梨园的原因,与城中各个富家子都算熟识。
“他二人不知谁找上的谁,总之城中都在传二人合伙放印子钱,听说早些年还闹出些事情,后来被人摆平。
“奇老板背后有没有主子我不知道,但昌隆宝号背后,一定有个大靠山。
“所以奇老板对钱庄的掌柜,十分敬畏。”
“知晓了。”
李舒来转身要走,走出片刻后突然道:“你针线功夫如何?”
“诶……尚可。”
朝隐娘招招手,李舒来喊了秋生一起离开,寻了个偏僻地方。
“这衣裳不合身,你可否帮我改下?”
锦衣坊为孟钰做的衣裳虽然奢华,但并不合李舒来的身。
而富贵人家,绝不会穿不合体的衣服。
隐娘看着底色为松青点缀,衣襟袖口皆用金银丝线,绣团形牡丹图的长衫,以及红狐狸毛半袄,和那双不知什么皮毛的厚实长靴,有一瞬惊讶。
这样考究的料子,绝非寻常百姓能拥有之物。
“我帮你改。”
边改,隐娘边道:“这衣裳实在扎眼。”
李舒来倚在巷子前,淡声回复:“所以不能多穿。”
“改好了。”
将衣裳递给李舒来,隐娘看着少年把不属于他的衣服,穿在身上。
少年面容清俊,双目狭长,剑眉锋锐,但平日穿着质朴,甚至颇为邋遢,瞧着只是寻常英姿少年郎模样。
可这一身穿上,立马变得不一样了。
隐娘看着低头摆弄衣摆的少年,耳尖微热。
半晌后,她轻咳一声:“我帮你把头发梳一下?”
“劳烦。”
秋生把从万和银楼带出的玉冠等物递给隐娘,隐娘见状更是惊讶。
只是她很快把所有情绪压下,小心仔细为李舒来梳头以及佩戴玉冠。
待一切穿戴妥当,秋生和隐娘齐齐愣在当场。
孟钰的这身衣裳,太过繁华浮夸,寻常人必撑不起来这等奢豪服饰,可李舒来……
“李兄,你这模样好像天神下凡。”
隐娘闻言笑出了声:“俊是真的俊,可说是天神下凡,未免夸大了些。”
隐娘勾着手指卷着自己的发尾,视线上上下下打量着李舒来,眸中波光流转:“你这般好看的,的确生平少见……”
她拧着腰,笑意略带几分羞涩:“若是你来楼中寻我,我定不要你银子。”
秋生在一旁吓得直咧嘴,李舒来却好似没听见一般,走到巷口处一个破碎水缸前。
他低下头,仔细端量水中倒影,又慢慢龇牙咧嘴地做了几个表情。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挑着眉咧着嘴看向身后二人,玩世不恭。
“这……”
秋生见状愣愣道:“怎么好似……突然换了个人一般?”
少年眼神跋扈而轻蔑,站在原地哪怕不发一言,也有种睥睨万物的傲然和不屑。
隐娘见状,忍不住退缩两步。
待反应过来,才喃喃道:“这样,倒跟这衣裳很相称了。”
李舒来慢条斯理将玉佩、玉绦扳指等物缓缓戴上,举手投足,尽显金贵浪荡。
他把脱下的衣服让秋生穿上,带着二人去了昌隆宝号。
“我在这里等你们,就不进去了。”
隐娘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不再向前。
她进青楼的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也不知昌隆宝号中有没有人认得自己,所以不敢冒半分风险。
李舒来向来随性,更不会勉强他人,见状只是点点头便大摇大摆走进了昌隆宝号。
“这位公子,换银还是取银票?”
李舒来一身衣裳实在夺目,刚进钱庄就有人上前迎接。
“喊你们掌柜出来,有大生意。”
“不知公子……”
钱庄管事话还未说完,李舒来便眯起了眼。
他居高临下看着那人,半晌勾唇嗤笑。
“本公子的话,你听不懂?”
“听……听得懂。”
那人半惊疑半迷惑的去寻了掌柜。
“呸,这茶怎么一股霉味?”
“许是公子喝不惯,我让人去给公子换一杯。”
屋中缓步走出个国字脸,面色和蔼的男子。
他一挑眉,身边管事便端着茶盘走了出去。
“鄙人姓钱,是这昌隆宝号的掌柜,不知这位小公子,有何贵干呐?”
“钱掌柜……”
李舒来这一声拉得长长的,他仰坐在椅子上,懒懒开口:“给我拿五千两银子。”
钱掌柜被他理直气壮的模样,说得一愣。
“怎么,本公子在你这拿不出银子?”
“敢问……您是哪家的公子?”
李舒来倏地坐直了身,一脸惊愕:“我你都不认识?”
“呃……”
钱掌柜看着李舒来一身奢豪行头,以及张扬做派,虽满心疑惑,却也仔细回想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记忆。
“这位小公子,实在对不住,我这……”
“穷乡僻壤,竟有人连本公子都不识得了。”
李舒来面色难看,摘下手上扳指,啪一声拍在桌上:“睁开你的狗眼好生瞧瞧,看看本公子到底是谁。”
“……”
钱掌柜有一瞬不快,却转瞬即逝。
他弯着腰双手将扳指捧在手中,仔细端详起来。
料子是好东西,也不是新物。
说不寻常也确实不普通,但也实在没什么其他特别的。
钱掌柜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怕得罪贵人,不好发作。
“这是我爹的东西,你还不认得?”
先前离开的钱庄管事,端了新沏的茶水过来。
而无论茶盘还是茶盏,都换了一套更为贵重的。
李舒来拿起抿了一口,又随手放在桌上。
钱掌柜看着自己平日都不舍得喝上一口的珍藏,被人这般对待,心中不满。
可他虽觉得李舒来暴殄天物,但却莫名为他找上了借口。
这人出身富贵,瞧不上他的东西,也是寻常。
“小公子,实在对不住,您父亲是?”
“罢了罢了。”
李舒来一挥手:“是我唐突,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哪能与上京相提并论?你……”
指尖不耐烦在桌上点了点,李舒来语气里满是不快:“我本经过黄粱城,听闻此处有什么祈岁大典,便想着来凑个热闹,结果却被困在此处。”
说着,李舒来好似来了火气:“我身上哪有现银?自是只能到钱庄取一些出来。
“可你又……罢了,我这扳指先压在你这里,待城门开,我必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钱掌柜有些为难:“公子若想以物换银,可去城中当铺……”
“什么?”
李舒来站起身,冷眼斜睨钱掌柜:“我堂堂……若被人知道沦落至典当过日,传回上京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你到底懂不懂规矩?”
钱掌柜摇头:“不懂。”
李舒来冷哼一声:“罢了,跟你这无知草民说不到一处去。”
钱掌柜面上笑盈盈致歉,心中却是咒骂起,眼前这不知谁家短了心眼的祖宗。
“你不认识这扳指,但总能看出这是好东西吧?”
“东西的确不孬,成色好,水头也足。”
李舒来啧啧两声,转头问向身后如鹌鹑一般老实的秋生:“这东西,值多少银子?”
“啊?”
秋生瞪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呆愣愣抬头。
“啧,废物。”
李舒来气得跳脚,一股子邪火都冲钱掌柜去了:“这东西值不值两万两?”
钱掌柜摇头:“不值。”
“两万两都不值?”
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出,搅得头晕脑胀。
钱掌柜有心送客,却听李舒来道:“两万两不值,两千两总是值的吧?”
钱掌柜没出声,李舒来好像个被触怒的蠢货,嗓音陡然尖锐:“两千两都不值,那一千两、五百两总是值的吧?”
“我爹他,难不成怕被人说贪财好贿,在外头装起清官来了?”
这话一出,钱掌柜眸子微眯。
“我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银子,在上京根本就没有需要小爷付银子的时候,更别说缺银子了。”
李舒来面色难看:“我把扳指抵押在你这,至于银子……你看着给就好,日后城门开,我可十倍奉还。”
“小公子说笑了,我怎能让您十倍奉还?哪里有人打开门这样做生意的?”
钱掌柜摸了摸手中扳指,心中暗自估算了一个价格。
若只看这物件,六七百两还是值的。
他瞧不上这几百两银子,但他的确想与眼前的傻子,结交一二。
“小公子您别说外道话,我给您拿五百两银子,您先在城中用着。
“至于这扳指,我帮您保管几日,抵押不抵押的,着实说不上。”
钱掌柜语气赤诚:“日后城门开,您来取这扳指回去,银子自也不必还我。”
若他直接给了银子,这公子哥怕是会一去不复返。
而这扳指如此重要,放在他这里,日后定会有人来取。
这一来二去的,他也就巴结上对方了。
哪怕对方出身高门,瞧不上他一个边城掌柜。
但高门世家办事,绝不会为了五百两银子欠他人情,到时候必会数倍奉还。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不亏。
“算你识相。”李舒来道:“这东西比你的命都贵,你要仔细保存,万不能将它遗失。”
“自然。”
将五百两银票递给李舒来,钱掌柜笑道:“小公子若是遇见难事,尽管开口,小的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黄粱城中,也有几分薄面。”
“哦,薄面?有多薄?你能让我马上出城?”
钱掌柜讪讪:“公子说笑了。”
李舒来冷哼:“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了,我还真有事想问你。”
“不成。”
李舒来败兴似的摇头:“此次出门,身边带了个闹腾的,她不让去。那爪子,锋利着呢。”
“哎呦。”钱掌柜惊讶一笑:“醋意大?”
“大得很呢。”
“那……不知小公子可喜欢听曲儿?”
听见这话,李舒来眼皮微垂:“听曲儿,什么曲儿啊。”
“小的有个友人是戏班班主,他手底下很有几个名角儿,哎呦,那身段儿,那嗓子,真的一绝。”
“哦?”李舒来好似来了兴致:“那还不快快为我引荐?”
“成,公子稍等,我让我家跑腿的去请人过来。”
李舒来进门,不过一炷香时间。
钱掌柜心里却再没有最初的怀疑,早已深信他是个纨绔败家子了。
让人备了上好的茶点,钱掌柜坐在一旁,低声作陪。
李舒来半眯着眼,时不时嗯啊两声应付。
钱掌柜也不恼,让人将那枚扳指仔细收进铺中宝库后,便殷勤伺候在旁。
奇老板来的时候,就见钱掌柜眉飞色舞、点头哈腰逗李舒来开心。
见这阵仗,奇老板立刻换了副热情相,上前给李舒来请安。
“我今晚上想寻个地方解解忧,听说你那能听曲儿?”
“小人是有个戏班子,里头几个不成器的唱功还成,不知公子想听什么?”
殷勤为李舒来倒了茶,奇老板满脸笑意。
“不拘什么,热闹就成,今儿给我安排场热闹的,在城里快要憋死我了。”
李舒来说着,随手从钱掌柜刚给的五百两银票中抽出一张:“好好准备,让小爷开心最重要。”
他出手阔绰,奇老板惊得忍不住去看钱掌柜。
钱掌柜朝他点点头,奇老板这才小心接了过来。
“你将地址说给他听,晚间莫忘了。”
说完,李舒来站起身就走。
秋生没见过这种场面,只绷着脸打听了地址后便匆匆离去。
二人离开昌隆宝号,隐娘才敢凑上前来:“事情办的如何?”
李舒来道:“还算顺利。”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李舒来:“想要跟随他人出城,必须要有个能被人高看一等的身份。
“而时间只有一日,无论如何,都很难让出城的人信任我们。
“所以我需要一个引荐人。”
说一百句自己身份高贵,都不如他人一句可信。
所以他要借钱掌柜这股东风,压倒奇老板。
而奇老板与裕福客栈那人还算熟识,有他引荐,才有可能在一日之内,做到与那人“一见如故”,进而找机会让他带自己出城。
李舒来抓紧窗沿,眼睫微垂:“可惜天时地利,还差人和。”
隐娘紧张得呼吸一窒:“人和差的是什么?”
“其一,孟钰要送出城的,是不是我们见过的那人犹未可知,其二……”
李舒来语气一顿:“今晚那纨绔,会不会去奇老板那里,也是未知。”
若他不去梨园听戏,所有人皆前功尽弃。
话音落,三人沉默。
天色渐暗,李舒来与隐娘,还是没有等来秋生。
秋生自下午便去了奇老板那,一直等在梨园外,而如今没有动静,说明那人不曾过去。
“他今日会不会不去听曲了?”
隐娘急得直踱步,李舒来按着怀中密信和令牌,以及那沾染血迹的荷包,站在深巷中不发一言。
“什么声音?”
巷子外传来咚咚咚跑步声,不过片刻,秋生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来了来了,那人到梨园了。”
李舒来闻言,心中一松。
“来了便好,我回怪庙等你们消息。”
隐娘离去,李舒来带着秋生去了奇老板的戏园。
戏园早已开场,奇老板却一直等在园外。
见了李舒来和秋生,他连忙上前。
“公子让奴家好等,奴家还以为公子今儿个不来了呢。”
白日里,奇老板穿着男子长衫,而现下他穿着一身水红色长裙,头上别了一枝海棠绢花。
配上大红色口脂,瞧着如戏本里,张着血盆大口意欲吃人的艳鬼一般。
“公子里面请,奴家为公子留了最好的位置。”
“麻烦你了。”
一锭雪花银从秋生手中抛出,奇老板笑得如雏菊绽放一般。
三人往戏园座位中走去,奇老板将李舒来带到最前方,又吩咐梨园中未上台的小旦端来红木托盘。
“这里是本园能出演的所有戏码,不知公子想听哪一出?”
临时点戏,以及奇老板的卑微态度,瞬时让园中不多的宾客,齐齐朝李舒来看去。
就连李舒来身边坐着的人也不例外。
这人今日未穿玄色鹤氅,而是穿了件银鼠皮马甲。
但他眉眼间的骄矜,还是让李舒来一眼认出,他就是住在裕福客栈,疑似孟钰旧友之人。
李舒来抓着戏码单子的手一沉,随后拿起笔随意在上头轻轻一点。
浓黑色墨渍在红纸上晕开,李舒来又随手在那托盘上放了张百两银票。
奇老板见状,乐得心花怒放。
他未想这败家根子竟还是个懂规矩的,还会再度给伶人们“披红”赏赐。
只是还不等高兴多久,李舒来便抬手敲了敲桌几:“让她们别唱了,换我点的这出。”
“这……”
戏唱了一半,哪儿有中断的道理?且眼下正演着的,也是别人花了银子点过的。
奇老板为难的看向李舒来身边的人。
“这出戏是我点的,不知这位兄弟有何高见?”
目标少年转头看向李舒来,眼中傲慢一闪而逝。
李舒来看着他,压下唇角笑意:“没什么高见,救你狗命罢了。”
“狗杂碎,骂我家主子,你不想活了?”
话音刚落,少年身边的随从突然暴走,他正欲上前却被纨绔少年抬手制止。
“这位……怎么称呼?”
李舒来:“姓贾,字憧真。”
“贾……”
少年眉尾微扬:“这名字有点意思。”
李舒来淡笑:“你怎么称呼?”
“蒙友不弃,大家都唤我一声金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