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来看着拉着自己衣袖,已然发白的手,沉默良久。
他知道,今日没有机会了。
“贾公子是不是忘了时辰?怎么都这时候了,还不见人?”
娇滴滴女声传来,李舒来只听金嵘道:“是我疏忽,昨日也不曾问他在何处落脚,怕是酒醉误了时辰。”
“那咱还等不等?”
“罢了,许是没同行的缘分。”
金嵘手一挥,招呼着自家随从利落上了马车。
一行人陆续离开,终不见身影。
待到走远,锦衣坊掌柜突然回头看了眼,身后停了许久的马车。
城门封禁,所有人禁出禁入,怎会有马车侯在城门处这般久?
锦衣坊掌柜眸光微眯,突然对身旁人道:“好生诡异,你去车上看看,是什么人停在那里。”
李舒来与隐娘回到怪庙时,秋生和金瞎子都有一瞬怔愣。
只是金瞎子历经世事,对此并不意外。倒是秋生几次张口想要询问,都强忍着咽了下去。
不知何时,李舒来将从锦衣坊的骗来的行头全部脱下,换了一身满是补丁的袄子。
秋生知他本事通天,换一身行头只是小事一桩。
“你那一身……”
“处理了,那些东西,不能再出现在黄粱城中。”
秋生点头,不觉有什么问题。
虽今日出城失败,但李舒来也只有一瞬失落,回到怪庙时,已开始思索其他出路。
倒是先前劝慰李舒来的隐娘,心中悲意愈发浓重。
她寻了个角落,背对众人暗暗抹泪。
她寻常并不是个喜欢示弱的,只是希望近在咫尺,忽而变为深深绝望,那种落差实在不好受。
“女娃娃,莫哭了。”
虽然没能出城,但这几日隐娘与李舒来和秋生也算熟络。
回到怪庙,自然凑在一处。
李舒来和秋生在一旁低声交谈,金瞎子无趣,出言安慰两句。
“多谢老先生,我只是……心中闷烦了些。”
红着眼朝金瞎子浅浅一笑,隐娘将眼中泪强忍回去。
“你这女娃子,哎。”
未想隐娘竟是个懂事有礼的,金瞎子心中一软:“莫哭了,我这还有些吃食,你先垫垫肚子。”
“多谢……”
塞到自己手中的,是一块梆硬的粗馒头。
那馒头至少风干了一两日,轻轻一捏还会扑簌簌掉面屑。
隐娘抓在手中,好不容易隐忍回去的眼泪,猛地涌出。
“哎哎哎,你这女娃子,你哭啥呦。”
金瞎子手忙脚乱向后退了几步。
“我只是想起了祖父。”隐娘抹了泪,笑着哽咽:“您老与我祖父年岁差不多,我在家中时,他也常常塞给我各种吃食。
“他老人家不擅烹饪,最常做的就是这种干粮。”
她打小就吃各种粗馒头,粗饼。
祖父知她不喜欢,每次做完后,都会再用攒了许久的荤油,将那些粗干粮烙成两面金黄的模样。
小火烙过之后,那些粗干粮会变得油香酥脆,哪怕她不喜欢,也会多吃上几口。
想到这儿,隐娘笑着咬了一口硌牙的粗馒头。
“你祖父……”
“还在。”
见金瞎子问得小心翼翼,隐娘噗嗤笑道:“他老人家身子骨好着呢,此时说不定还在山上打猎,若运气好,还能猎到几只野兔子什么的。
“我有一个兔皮帽子,便是祖父给我做的。”
金瞎子道:“哎呦,你这祖父竟是个宝刀未老的猎户。”
“不是猎户,我祖父是兽大夫。”
“兽……”
金瞎子闻言,心中一惊,可很快便将面上情绪压下。
他僵僵一笑,轻声问道:“那日李小子说我眼中的‘蒙’你可听见了?
“我那‘蒙’就是寻了我一位老兄弟做的,他与你祖父同出一门。”
“咦?”隐娘有些惊讶:“据我所知,黄粱城附近的兽大夫并不多,您老认识的是哪一位?”
金瞎子喉头发干,眼皮不自觉猛地跳动一下。
半晌,他有些结巴道:“黄粱城东面一个村子,他家门前有两颗枣树……”
“是我阿爷。”
“是我阿爷。”
金瞎子话还没说完,隐娘便高声惊呼:“您是这两年刚与我阿爷相识的嘛?我先前未见过您老。
“没想到还能在黄粱城中,见到阿爷的旧友……”
隐娘面上浮现出一丝天真笑意:“老先生,您最近可见过我阿爷?他身子如何?可瘦了?
“我阿爷疼惜我,家中养着的鸡鸭舍不得吃,就算是上山猎到兔子什么,也会做成腊肉,等我回去。
“我上次回家叮嘱他,让他多吃些好的,不用留给我,我在楼……什么都不缺的。”
少女轻声嘟囔,金瞎子却一个字都听不见。他耳中嗡嗡作响,甚至有一瞬想要瘫软在地上。
“你阿爷,是个……和善人。”
“我阿爷再和善不过了,您二老是如何认识的?”
金瞎子道:“老夫初来黄粱城,正好先前的‘蒙’用不得了,便想着寻人再重新做一副。
“托人打听许久,方寻到你阿爷那里,他帮我重新做了副,这一来二去我二人便熟悉起来。”
金瞎子上下打量隐娘,心口丝丝作痛。
他与隐娘的祖父,的确见过几次。
那人也真真是个和善的,不仅帮了他的忙,还曾收留他在家中住过两日。
村里人都唤他宋老头,他便也跟着这般叫了。
只是金瞎子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遇见宋老头口中的孙女。
“我阿爷他,身体怎么样?”
“……”
一句话哽在喉间,金瞎子咧着唇角,含糊许久才说出一个好。
“如此我便放心了。”
隐娘拍了拍身上包裹,笑盈盈道:“我给阿爷做了身衣裳,也不知尺寸是否合适。”
金瞎子张着口,微微喘息,吐出一口浊气。
他近日的确见过老宋头,就……在黄粱城城门紧闭那日。
将手伸进衣袖,金瞎子摸着袖中木盒,仿佛看到了那骇人场景。
从鸡崽眼中剥落的“蒙”,并不能使用许久。
所以他那日去找宋老头,就是打算换一幅新的,好在黄粱城中撑过整个朝岁节。
可他没想到,走进宋老头院中,推开房门后,会看到那样的场景。
刺目鲜红浮现在眼前,金瞎子忍不住狠狠眨了眨眼。
宋老头倒在血泊之中,身体早已凉了个透彻。且家中箱柜全部倒在地上,就连宋老头的衣服,都被人翻扯得乱糟糟的。
一看,便是遭了贼的模样。
他惊骇之下,又怕惹火上身,便急匆匆跑了,连院子大门都没有关。
若是没有见到隐娘,金瞎子到死都不会再想起这件事。
人在江湖,生死有命,他见过的横死人多了,并不在乎多宋老头一个。
可如今……
看着隐娘天真模样,金瞎子莫名心疼起她。
他一生见过太多唏嘘事,这女娃子身上发生的,也算是一件。
尤其是她……沦落风尘的原因。
宋老头口中的孙女,是个孝顺聪慧的。
那时宋老头说他孙女是十里八乡的美人儿,他还不信呢。如今看看,何止十里八乡,便是整个黄粱城也找不出这样出挑的。
乱世之中,女娃儿生了个好相貌,实在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女娃儿也算有些福气,虽然父母早亡,但家中祖父对她极好,自幼便捧在掌心,如珠如宝一样宠大。
他们村有个男娃娃,宋老头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样有天赋的读书人。
那男娃脑子灵活,书上的东西过目不忘,瞧了便会。
宋老头说,那孩子是个读书的料子,只可惜家中困苦,亲娘过世,孩子父亲再娶之后,待他十分不好,以至于根本无人托举,让他读书识字。
“你阿爷,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好人。”
想到宋老头讲述自己如何将那男娃接回家照顾,细心教导的事,金瞎子忍不住感叹一句。
那孩子也是个上进的,宋老头不忍浪费他的天赋,去寻了孩子父亲。
他为两个孩子说了亲事,这隐娘也就有了未婚夫婿。
后面的故事,就如话本子里头讲述的一样,男娃读书识字,上京考取功名。
女娃儿在家学针黹女红,期盼夫婿高中,来日相夫教子。
想到后面的事,金瞎子心头一软:“我欠你阿爷好些个人情,往后你若遇见什么困难,尽管来寻我。
“就当我还你阿爷人情了。”
隐娘摇头:“哪敢劳烦您老?我这做小辈的,应多照顾您才是。”
金瞎子看着隐娘,心中叹息。
若真按戏台上演着的,这女娃早该成为官家夫人了。只可惜人心难测,这世上终是好事不多,好人不多。
金瞎子至今还能想起,宋老头提起那负心人时的表情。
眉目狰狞,双眼猩红。
一张和善面容,每每说到那人,都如索命恶鬼一般狞厉凶恶。
若故事到此,那也不过是女子遇见世间普通负心人罢了,可那人恶就恶在有了功名后,将苛待他多年的生父后母接入上京颐养天年。
却将全力托举他的未婚妻子狠心抛弃,并让位高权重的岳家下人,将无依无靠的隐娘,送入娼门。
他活了这么多年,再清楚不过这当中的险恶用心。
那男子岳家用心狠毒,若隐娘一家身死,经年以后定会成为他心头的一根刺。
说不得他会想起年幼青梅,怀念二人两小无猜的情意,转而记恨起自己岳家,埋下暗雷。
可将隐娘送入娼门,就犹如娇花凋零,又落泥淖,经久之后,只余脏污满身。
那时候,已站至高位的男子,只会对这样的“故人”,避如蛇蝎。
看到隐娘,金瞎子仿佛又听见了宋老头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们这等年岁,恸哭一场真真能要了半条老命。
“老夫正值壮年,不需要你这小丫头照顾。”
金瞎子看着隐娘,又想起倒在血泊中,早已僵硬的宋老头,终是忍不住再次叹息。
隐娘闻言浅浅一笑,出城失败的气急和忧虑,被遇见祖父故旧所抚平。
可一口气还未喘匀,就听庙里有人大喊:“就是歇在观音像旁边的那个书生,也不知是不是读书读得迂了,这时候闹了起来。”
“他去哪里闹了?”
“城主府呀,不然还能是哪里?我回来的时候,城主府前围满了人,那书生怕是没个好死咯。”
“这书生,到底没想开。”
金瞎子一听,忍不住啧啧两声:“这书生是个傻的,与孟钰对着闹,能有什么好处?”
“总要有人站出来。”
李舒来道:“把人如牲口一般圈在城中,早晚会有牵头之人站出来,书生虽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将一个破旧棉帽戴在头上,李舒来丢下一句我前去看看便大步离去。
金瞎子三人本也无事,见状跟了上去。
城主府位于黄粱城最东边的位置,城中主路直通城主府大门,孟氏家徽悬挂在高墙之上,所有人经过此处,必会抬头仰望。
而如今,城主府门口围了许多百姓。
瘦骨伶仃的中年书生将一尘不染的箱笼举在头顶,站得笔直。
寒风吹过,上头写着奉旨赶考的小旗,呼啦啦作响。
“我乃元和六年丙子科举人,郭文昌。
“城主私关城门,以致百姓无故被困城中,实乃荒谬之行。
“我等学子寒窗苦读、青灯黄卷数十载,只为赴京赶考,一展抱负。如今因一人之私,关闭城门,生生断百姓生路,学子前途、商贾财路。”
“黄粱城中,商不能贸,农不得耕,工不得作,你关的不是一扇门,你绝的是百姓的命呐!”
“这城里,多是清苦贫瘠的百姓,只因适逢朝岁节想赚取几个铜子儿糊口罢了。
“可因你一己之私,令城中无吃无喝,不过短短四日,粗粮大饼便长到了十几文一个。
“十几文……十几文!寻常一斤猪肉也不过二十文,三十文足可以买一只活鸭。
“可就算是猪、鸭,也是许多百姓终年吃不上一口之物!如今呐,你还让城里百姓怎么活?
“这城门,关闭四日足以了,再关下去,必会引起大乱。
“今日我在此恳请少城主,聆听城中的哀怨之声,将城门打开,放百姓出此困境。
“万万不要让黄粱城,变做一座‘死’城!”
几日来郭文昌只吃过一些粗粮果腹,几句话说完,他手上力气渐弱,头顶的箱笼也摇摇欲坠。
将装满“圣贤书”的箱笼轻轻放在地上,郭文昌眼中热泪奔涌。
乡亲们给他筹的盘缠还放在其中,沉到他觉得坠手,抬不起半分。
“少城主,将城门打开吧,您不可置万民于不顾啊!”
一刀纸,一块墨,他苦读数十载,花费巨数,那些都是乡亲们的血汗钱。
乱世中,举一村之力,供养一个书生,所为的也不过是希望他可高中,为天下苍生,为百姓谋点点福祉。
让村中乡亲,有粮可食,有衣可穿。
郭文昌知道,以自己的才学,即便到了上京也未必会高中,可……
可他能接受落榜,却万万接受不了因为一个如此草率、无耻的原因,将前程断送。
“少城主,将城门打……”
郭文昌话未说完,众人便听一道刺耳锐鸣。
破空之声响起后,一道利箭直奔他面门而来。
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一声,围观百姓突然四散逃窜。
李舒来刚挤出人群,就见郭文昌被一个一身红衣的姑娘推到一旁。
那姑娘生得高挑,眸子细长,显得有几分淡漠。只是一身红裙在人群中十分扎眼,似深冬里的火种一般,不自觉引人去看。
“你没事吧。”
红菱按着郭文昌的肩,将人推到一旁。
郭文昌呆愣在原地,好像吓丢了魂儿。
“让你们开城门有何不对?竟当街放箭,你怎么对得起城内万千生灵?实在枉称一声父母官。”
红菱挡在郭文昌面前,冷冷看着高悬于头顶的孟家牌匾。
“父母官……”
郭文昌回过神,喃喃爬向掉落在地上的箱笼。
红菱踩住他的衣摆:“你不要命了?”
“我的书……”
推开红菱,郭文昌爬向前,跪着将散落在外的东西一点点捡起。
尤其是那面写着“奉旨赶考”的小旗,被他掸了又掸。
箱笼内掉落出一块用了许久的石砚,许是原本就有了裂痕,如今竟碎落成两瓣。
乡亲们一家一户送来的铜钱,被他用红色棉线串成一串,码放得整整齐齐,如今也掉落在外,还有两个骨碌碌滚出来的馒头……
郭文昌跪在地上,捧着石砚看了许久。
他的满腔抱负,就好似这一方碎成两半的石砚,多年苦读,犹如梦幻泡影,未戳即破。
郭文昌将石砚放回箱笼,又捧起穿着红线的铜钱串子,失声痛哭。
“孟洛昶死的好!他死的好!
“击杀孟洛昶之人,乃万民敬仰之侠盗,我今日在此,恳请这位无名侠盗,斩杀孟钰,让这一家禽兽不如的东西,再不能掠夺民脂民膏,鱼肉百姓。
“君为正,则百官从正,君不正,暴吏遍地。
“孟氏一族皆是败俗背理的东西,值一个满门暴毙!
“圣人道,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他狗日的孟钰关了城门又如何?我不信满城的百姓,冲不出去。
“今日我郭文昌,就做那第一个冲城之人……”
郭文昌说完,抱着箱笼疯疯癫癫跑向城门处。
只是还不等跑上几步,城主府内又射出十数支乱箭。
“小心。”
李舒来抬手甩出一只柳叶刀,打飞奔向郭文昌面门的羽箭。
虽致命一箭被打偏,可郭文昌还是被射中双腿。
他噗通一声摔倒在地,那纤尘不染的箱笼,再次摔飞出去。
“我带你走……”
李舒来拉住郭文昌手腕,未等使力,眼前便闪过一抹红色。
“我帮你。”
红菱拉住郭文昌另一只手,想要将人拉到东街去。
“你二人快离去吧,我已不想苟活,你二人若是有心,就将今日事转告给那无名侠盗,让他斩杀孟钰,放其他学子出城……”
噗一声,一道利箭射中红菱肩膀,她吃痛缩手,郭文昌瞬时挣脱开二人,奋力向前爬去。
“啊……”
郭文昌中箭,红菱上前却被李舒来拉开。
二人转身躲入东街,红菱站在原地直直看着郭文昌。
许久,红菱道:“即便上京赶考,也不该差这几日,他这样做,又是为何?”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红菱嗤笑:“你是说这?”
她伸出手,指着刺猬一般垂死挣扎的郭文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