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是我的错,是小的疏忽,您瞧瞧,竟让您说这外道话……”
掌柜听这话,连忙招呼店内伙计,将外面站着的四个锦衣坊小二喊进客歇一角,又吩咐人给他们沏了热茶,上了茶点。
“这东西,我帮您拎着?”
见李舒来手里还拎着个硕大的锦盒,掌柜想要伸手却被拒绝。
将东西轻轻放在自己脚边,李舒来开始选起头饰玉佩、扳指等物。
能让孟钰在发疯之际,还想着提前送出城的,必不是寻常人。
但李舒来笃定,孟钰眼下没有心思去管这些,所以只要他取得裕福客栈那人的信任,说不定就有机会提前出城。
而想要接近贵胄,唯有成为贵胄中的一员。
如隐娘所说,什么佯装下人,根本是无稽之谈。
莫说奴籍,便是身份低了半点,怕不等走到那些个所谓的“贵人”面前,便会被狗腿子挡出去。
李舒来摸着温润无瑕的通白玉佩,以及光泽油润,素雅显贵的玉扳指,淡淡笑了起来。
“这两套都好,就是我一人选不准,我需问过我家主子才行。”
李舒来站在万和银楼二层窗户前,指着楼下一辆奢豪马车道:“我主子就在那处,我下去问问就来。”
“我随您一起。”
“可。”
二人一起下楼,刚走到门口,李舒来突然道:“不然您将向前选定的那一套,一起拿给我家主人?
“说不得入了他的眼,便都留下了。”
掌柜看着李舒来,又转头看了看坐在不远处喝茶的四人,心头暗叹自己过于谨慎。
“成,我这便去拿。”
见掌柜上楼,李舒来站在门口,忽然道:“咦,老爷?”
他说完,抬脚就走了出去。
“嗯?”
拎着朱红色袍衫罗袄的锦绣坊伙计,忍不住道:“那位客官哪里去了?”
另外一个嘬着热茶,斯哈开口:“急什么?他还能跑了不成?”
其余二人拍了拍地上的锦盒,随口附和:“东西还在咱们这里呢,跑不了。”
先前那人见状点头,继续安心喝茶。
倒是银楼掌柜捧着装着成套玉饰的木匣下楼,转了一圈儿未曾看见李舒来,有些焦急。
只是转头看看还在自己店内喝茶的“四个家仆”,又缓缓放下心。
“定是他家主子拿不出主意,这方慢了些……”
掌柜站在门口轻声嘟囔,目光却不停在门外停留的奢豪马车,以及店内四人身上流转。
直到有人上了马车,马车动身,他才惊讶着跑了过去。
“放肆,什么东西也敢掀我家主子车帘?”
掌柜刚伸出手,就被车夫一鞭子将手抽了回去。
还不等呼痛,那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道灰尘。
见这情况,掌柜开始发慌,突然连滚带爬返回店内,手脚并用骨碌到还坐着喝茶的四人面前。
“你……你们家管事人呢?他……他……他拿着我们店里的东西,跑哪里去了?”
李舒来道:“使的流星赶月法,千门奇术中的一种。”
将东西拿出,又把锦盒丢掉,李舒来找了块破布把衣饰包起来。
那些衣服华美刺目,秋生眼中露出一丝艳羡,却没有半点贪婪之色。
“你骗了锦衣坊的掌柜,可会有后患?”
“不会。”
李舒来道:“若无意外,我过几日就能出城,他们就是想找我,也找不到。
“且眼下孟钰如疯狗一般满城抓人,那掌柜做错了事,不敢去触他霉头。
“就算……未能出城,锦衣坊的掌柜也不敢大张旗鼓寻人,惊动孟钰。
“这哑巴亏,只能他和血吞了。”
且锦衣坊是孟家产业,他将锦衣坊四人留下,是为了让万和楼的人不敢与之对抗。
借势压人,无论何时都好用得很,如此,不论是锦衣坊还是万和楼,都只能暗中寻人,而他并不惧怕这个。
二人拎着包袱往怪庙走,秋生突然感叹道:“若今日你将万和楼搬空便好了,那掌柜活该得此报应。”
李舒来未答话,秋生愤愤不平:“你可能不知道,这万和楼现在的掌柜,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这万和银楼原来的掌柜是一对张姓夫妇,那夫妻是天大的善人。
“他们家常年做善事,每逢初一十五必布施,送粥送粮也送过衣裳。
“说句夸张的,我也算是这对老夫妻喂养长大。”
他生来父不详,母亲又早亡,一路摔打着成长。
但好在黄粱城百姓大多心善,愿意喂他一口热汤、半块粗饼,让他得以生存。
幼年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那对老夫妻,毕竟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就是张老夫人塞到他怀里的两个猪肉包子。
就算是现在,秋生也还能想起第一次吃肉包时,咸香的油脂在口中爆开,那直冲天灵的肉香,以及萦绕在鼻尖的白面香气。
“可怜世道不公,杀人放火金腰带,好人反倒背了满身短命债。”
想起往事,秋生咬牙:“现在这个掌柜,也是城里乞讨的孤儿,他年幼时被人踹断了腿,差点饿死街头。
“是万和楼的张老爷将他领回银楼学做手艺,这人才有今天。
“张掌柜一家本有儿有女,可怜早些年万和楼的少东家北上取货,却遭遇劫难,死在海上。
“掌柜一家痛心疾首,不得不打起精神支撑家业。
“那张家的小姐,本已定了亲事,是他不知道说了什么甜言蜜语,入赘到了张家。”
二人成婚时,张家夫妻很是高兴,在城里摆了三日的流水席。
他们也从不曾像其他富贵人家,拦着城里的乞丐、无赖不让上桌。
秋生那日也去了,婚事办得十分热闹,他吃了半日的流水席,险些将自己撑死。
还是张老爷让厨子熬了山楂汤给他们消食,他才舒服一些。
那婚事办得盛大,却意外的无人闹事,满城的地痞、混子没有一个去张家找不自在的。
更没人敢当街拦轿,强要吉祥钱。
秋生撇了撇嘴,继续道:“可惜好景不长,他入赘不久张家夫妻双双离奇暴毙,他将万和银楼占为己有,转头就将自家媳妇送去城主府。”
孟洛昶好色,又喜好他人之妻,此事满城皆知。
听说张家小姐不久便香消玉殒,而万和银楼却无声无息易了主……
想到这,秋生不愿再说下去,只是朝着地上狠狠吐了三口。
“你方才,就应当将万和银楼搬空,让他倾家荡产才是。”
李舒来闻言摇头:“你且记,行走江湖,最忌绝人后路。”
哪怕是千门……
他人身上有十文,也绝不可伸手掏得一干二净,哪怕有能力做出个捅破天的大局。
“无论何时,为人处事要留有余地,取财只取八分,剩下一分是保江湖道义,再一分则是给人留条生路。”
秋生道:“那畜生当真比不上走江湖的有情意,他可半点活路都没给张家人留过。”
“倒并非是为了情意,而是将人家财骗尽,受害者定会恨到极致。
“人生再无半点希望时,满心怨恨,必一心想将罪魁祸首置之死地。”
李舒来怅然:“世事难料,不知何年何月、何时何地能碰到何人,所以……
“与其说是给他人留条活路,不如说是为自己存一线生机。”
秋生喃喃低语:“可惜那畜生,不懂这个道理。”
他只能在心中暗暗期望,报应早日降临,让那畜生也尝百般痛苦。
二人心中都不大舒坦,话说到此渐渐沉默下来。
路过一家酒肆,李舒来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颗银扣。
寻小二借了剪银剪子,将银扣剪成黄豆大小,又兑了些铜钱。
“不过三天,城中越来越乱,干粮都翻了倍的涨……”
眼见买干粮酒肉的人悻悻离去,李舒来才上前要了不少东西。
二人背着包袱往怪庙走,心境却是大不相同。
“狗日的,爷们儿淌了一天的血,竟只能买几张粗饼?这狗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刚进怪庙,李舒来就听卖刀伤药的汉子嗷嗷咒骂。
金瞎子盘腿坐在地上,咿咿呀呀的抱怨:“现在能吃上粗饼还算不错了,怕就怕明后日连粗饼都吃不上。
“那病秧……的东西,上天入地的抓人,整个城里乱得跟闹了黄鼠狼的鸡圈似的……
“我今儿个上街,满城的铺子、作坊关了一溜三趟。
“老夫我想买块干粮,都没地儿去。”
捏了捏手中梆硬的红薯干,金瞎子狠狠咬了几口。
就他嘴里这点儿东西,还是人家信众上供给他的,不然今日他就得忍饥挨饿。
吃了一肚子红薯干和凉水,金瞎子肚里直打鼓,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出一阵连环虚恭时,忽然不知何处,飘来一股烤鸡肉香……
众人本就饥肠辘辘,突然闻到这股肉香,一个两个都有些躁动。
金瞎子探头去看,只见角落里一个瘦小男娃正狼吞虎咽吃着鸡腿,地上满是剥离掉的碎裂泥渣。
“啧,吃那么快也不怕烫了舌头。”
上上下下扫过那娃子,金瞎子撇着嘴直嘟囔。
李舒来回来时,就见金瞎子上下抹着嘴巴。
“擦什么呢?”
金瞎子吸溜一声,怏怏开口:“城里没得东西卖,老夫饿一天肚子。”
李舒来闻言朝秋生使了个眼色,秋生笑着将串成一串的油纸包丢给他。
“呦呵,都是好东西。”
将油纸包打开,里头酱鸭、烤鸡、卤下水应有尽有,李舒来还买了几十个馒头。
将筷子劈成个‘一’字,金瞎子一筷头夹了半包酱肉,塞进嘴里,呜噜道:“发达了?”
李舒来点头,不多答,金瞎子也不多问,十分懂规矩。
行走江湖,不怕人笨心蠢,就怕多嘴多舌,好打听闲事儿。
这种人,通常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舒来和秋生坐在金瞎子身边,慢慢吃了起来。
庙中有一瞬安静,硕大的地方只有几人的咀嚼声音。
“兄弟……”
三人坐在原地,先前卖刀伤药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
他面色有些难看,双唇干白,不见血色。
其他人饿个一天半日许是没什么,可他挣的是正经的“血汗钱”,冬日里不吃东西顶不住。
那汉子正想说些什么,金瞎子没等他开口,丢给他一个馒头。
“谢老爷子,我欠你个人情。”
“甭这么说,要欠就欠李小子的,老夫不过顺势做个好人罢了。
“且咱江湖儿女就讲究个四海八荒,异姓同家。有银子一起花,有难共赴,不必放在心上。”
卖刀伤药的汉子捏着馒头,朝李舒来点点头,转身离去。
庙里并非只他们一拨吃肉的,秋生看着几个蠢蠢欲动的人,小声问金瞎子:“那头有个小弟兄吃得香着呢,咋不去找他?”
“人家不找,你也少招惹。”
将口中肉咽了下去,金瞎子瞥了一眼叼着鸡骨头扒拉泥的半大少年。
“身形小,手灵活,这兵荒马乱、满地饿殍的年头,他还能找到活鸡……”
用酱鸭骨头啧啧剔着牙,金瞎子哼哼:“这八成是个小绺【小偷】,专干偷鸡摸狗,摸人财物的。”
“是得离得远些。”
秋生闻言,下意识将手紧紧按在包袱上。
先前要到馒头的刀伤汉子将馒头一口吞下,又灌了不少水,李舒来见他仿佛还不够似的,又掏出几包刀伤药倒进嘴里。
而那小绺仿佛是吃饱了,将剩下的其他东西分给别人。
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再给个馒头?”
金瞎子推了推李舒来,又朝那有些疯癫的中年书生努努嘴。
这中年书生原本就瘦得只剩骨头架子似的,两颊凹陷,眉目无神。如今两天下来,更是连眼眶都凹了进去,整个人皮肤下透着浓浓青黑。
他身上半人高插着奉旨赶考的箱笼,好似背不住似的,动一下便摇摇欲坠。
“昨日吃您老的,今日这餐,您老做主。”
李舒来淡淡开口,并不介意金瞎子给书生什么东西。
“世道不好啊……”
随手抓了两个馒头,金瞎子朝中年书生走去。
大概是太过疲累,书生将箱笼小心放在地上,又仔细把写着奉旨赶考的旗子拂拭干净,直至看不见半点尘埃为止。
“几天没吃东西了?怎不去街上买些吃食?”
“老先生……”
书生呆呆抬头,看着金瞎子有些愣神。
“给你,快些吃吧,饿坏了还怎么上京参加春闱?”
暄软的馒头散发着独有的甜香,书愣愣接过来放在嘴边,刚张开口却又停了下来。
他仔细将馒头掰成两半,再次想要送入口中时,又犹豫了。
金瞎子看着他掰了又掰,最后只掰下两指宽的馒头,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许久之后,书生停下口,将身上掉下的一点点馒头碎屑收集起来,倒入凉水碗中。
做完这一切,书生道:“街上的干粮,不值那个价。”
“值不值的,也得先活命啊……”
金瞎子上下摸了摸,好不容易从身上摸出三个铜板,放入书生手中。
书生抬手拒绝:“我有盘缠。”
“你有盘缠,还饿成这个样子?”
书生眼神空洞:“我上京赶考的盘缠,是村中里正挨家挨户一点点讨来,给我上京赶考用的,不是让我一路享受,吃香喝辣的。
“赶路要银子,笔墨要银子,过关要银子,说不得到了上京还要上下打点,这更是一笔不菲的银子。
“这些花销不可俭省,但吃住可以。”
一小块馒头实在不顶饿,书生又小心掰下一点点,仔细抿一口,就一口碗中凉水,就这样又吃了好半天。
金瞎子摇头:“你饿成这样,还怎么走到上京?更遑论考状元?
“若实在不行,你明日随我一起去城中百姓家讨些东西,好歹可以维生。”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敲不开的。”
书生也不觉得苦,慎之又慎地将剩下的馒头包起来,妥帖地放入箱笼里。
他动作小心,仿佛那个破旧箱笼是什么金贵物品一般。
见他油盐不进,金瞎子起身回了李舒来身边,一巴掌拍在秋生手上:“别吃了,半大小伙子吃点得了,饿不死。”
说完,他将剩下的所有东西划拉到一起,送给了书生。
“哎,我还没吃……”
李舒来拍了拍秋生的肩膀:“罢了,随他。”
金瞎子回来时,静静坐在一旁,李舒来见状突兀地问了一句:“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想了片刻,金瞎子道:“自一脚踏入江湖那日,我等便如飘萍,飘摇不定,吃喝一日,活一日,又哪会做什么打算?”
“我问的并不是此。”
“我知道。”
李舒来从未掩饰他想要出城的心思,可金瞎子行走江湖多年,不说行事多么毒辣老练,但他能次次逢凶化吉,靠的就是野兽般的直觉。
金瞎子嘬着牙想了片刻,轻声叹息:“城里城外日子都不好过,黄粱城虽乱,但此处到底还有几分人气儿。
“且越是乱,人越看不到前路,前路不明就只好求神问卜,而我也可在此夹缝求存。”
个人有个人的道路,城内城外对他来说并无区别,只要他有一口吃喝,便足矣。
看得出李舒来身上背着事,金瞎子拍了拍李舒来的肩:“李小子你还年轻,江湖路远,终有……”
再见那日。
话虽未说出口,但其中意思二人皆明了。
李舒来朝金瞎子拱手作揖,不枉相识一场。
他们两个跟打哑谜一般,但秋生也不询问,他跟金瞎子一样,什么城里城外的都没区别。
他只是想跟着李舒来,见见江湖侠客,仅此而已。
三人无话,直至隐娘回来,李舒来才起身,找了个稳妥处交谈。
隐娘道:“我打听过了,若无意外,城主府的人后日会送裕福客栈的人离开。”
“时间有些紧迫。”
李舒来蹙眉,望了眼秋生身旁的包裹。
一切都太急了,他没有把握。
“且……”
隐娘一脸担忧:“我前几天没细问,今日寻到机会细细问了下我那姐妹。
“她说只有一个住在裕福客栈的人,是少城主旧友,也就是说后日可以出城的,只有一人。
“原来住在裕福客栈的,并非同路,这如何是好?”
隐娘无意识抓着身上的包裹,心中烦闷。
她想要从楼子里出来一次并不容易,这次鸨母会答应她,还是因为如今正是朝岁节,无人会在举办祈岁大典,求一年气运的日子里狎妓。
所以这几日,她想回家中陪陪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