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金瞎子从怀中掏出块粗布,铺在地上。
不多会儿,呼啦啦一群人上前压了铜子儿。
秋生呆愣愣看着:“难不成这金瞎子,真有些本事?”
眼前这幕,让李舒来也有些困惑。
他虽知道些金点的惯用手段,但却是捏不准金瞎子玩的是腥盘还是尖盘。
看了片刻,李舒来道:“无妨,一会儿问问便知他使的是什么把戏。”
“小二,给咱爷们儿上两壶酒,一盘卤下水,再来十个粗馒头。”
金瞎子吆喝完,咚一声将布兜儿丢在油乎乎的桌上。
秋生伸手抱拳:“老爷子,往日是我眼皮子浅,不知您老这般厉害,失敬失敬。”
想到方才金瞎子为人相面相得那般神准,秋生满眼都是崇敬之意。
就连李舒来,都有些敬佩这老……假瞎子。
将酒倒入酒盏,李舒来抬手一拱,金瞎子笑眯眯执起酒盏,一饮而尽。
“舒坦。”
“老爷子,您快说说,您是如何做到的?”
李舒来也道:“晚辈也有些好奇了。”
说着,李舒来将耳朵竖起,听着酒肆中嘈杂声音。
人们都在议论黄粱城城门突然关闭一事。
“是啊,二话不说就给我兄弟带走了,说是今儿一天抓了上百人,城中乌泱泱的,也不知那病秧子到底想干什么。”
“说是抓杀害老城主的凶手。”
“净扯,这么个抓法,他爹投胎十八轮再死十八轮,都抓不着……”
“就是,这不是瞎扯吗?老城主咋死的都不知道,行凶的人在不在城里,也不知道,这不是傻子玩法……”
“嘘。”
后桌嗤一声,众人将声音压低,李舒来就听身后人压着嗓子说了句:“那病秧子二十几岁他爹还到处给他寻乳娘,至今没断奶,可不就是个蠢坏又阴毒的傻子?”
“同你说的一样。”
李舒来正听得出神,秋生突然朝他手臂一拍:“真的是把点儿。”
李舒来笑道:“我也只是略知皮毛而已,未想先生使得竟是尖盘。”
金瞎子伸出两指,指着自己的双眼:“尖盘老夫这辈子是玩不上了,老夫啊,纯腥。”
见秋生不懂尖腥,金瞎子解释道:“金门,往笼统了说也就分尖腥两派。
“今儿咱们见的那个测字的杜锦生,就是我金门常说的空金点,也唤死空子。
“啧,我今儿往他书笼里一瞅,豁,那些个相书,一看就是有点东西的,但可惜,他不懂什么是‘金门十三簧’。”
“啥是十三簧?”
李舒来笑道:“金门行走江湖的手段。”
金瞎子点头:“这般说也没错,所谓的空金点,就是指傻读书,他们虽然熟知各种星相,却只会依书论相,不懂半点世故人情。
“这种人,多出自出书香门第,读书识字学本事一流,但人情往份他们是不懂的。
“就打那杜锦生来说,成天白日的在摊子后头一坐,傻冒烟儿似的等人上钩,这样人想挣银子是百般万般艰难的。”
金瞎子夹了一口卤下水,就着馒头吞了下去。
昨天奔波,也没来得及吃点什么,不过好在他们走江湖饥一顿饱一顿惯了,没钱挨饿,有钱吃肉,倒也不觉如何难受。
将口中肉咽了下去,金瞎子继续道:“而老夫我呢,纯腥,半点儿尖活不会。
“早年奔波,哪有人教读书识字啊?自然玩不来尖活儿。老夫少年运道又不好,不然使一身腥中尖,早成名家了。”
秋生敬佩道:“您老纯靠诈骗也能算得这般准,我觉得您远超名家。”
“呿,怎能叫诈骗呢?”
金瞎子摇头晃脑:“腥加尖,赛神仙,这腥在前头,腥盘的东西学熟了,比尖盘可厉害多了。你当‘金门十三簧’是什么简单东西不成?
“只也可惜,纯腥无尖,走不长远。”
李舒来默默吃着干粮,听得认真。
“算命也好,看相也罢,讲究得是世故人情。
“有道是人情练达即文章,想将世情看透,还需一双慧眼,一颗慧心呐……”
秋生敬上一杯酒:“您老先说说,是如何看出那少年人家境,和如今正处两虎争食困境的?
“还有那个书生,您如何知晓他平日读书疲乏,今年不能高中的?”
金瞎子嘿嘿一笑:“这点子皮毛,与你们说说也没关系。
“李小子不给你说了把点儿?这先前接签的几人,就都是老夫早早把过,选好的。
“拴马桩子,光将看热闹的人栓在原地,是没有用的,其后还要会‘观色’。
“这观色正是金门十三簧之一。”
酒肆里嘈杂退去,只剩三两桌食客还在,金瞎子许是酒上了头,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凡有营生的,必逃不开与人来往,凡与人交际,必会出现争锋之相。
“两虎争食,十人至少五六。
“眼下逢冬,寒症居多,十人里头在病中的必占三四。
“至于儿孙不成器,与人闹口舌,十人逢八九。
“桩子拴住了,便是观色,这几句话下去,必有面上显色之人,剩下要做的,便是扣瓜。”
“这扣瓜,用白话讲就是吓他一吓。
“什么流年不利,印堂发黑,丧门星动、家宅不宁,你就使了劲儿的往这人头上砸。
“他心里怕了,你给他唬住了,后头也就好办了。”
秋生道:“那如何得知那少年两虎争食处于弱势?又怎么知道书生读书疲乏?还有那老妇……”
“李小子,不若你说说?”
金瞎子看得出李舒来虽然年岁不大,甚至可能都未及弱冠,但人实在机灵。
他一生行走江湖,孑然一身,临到这般岁数,说不想寻人传下衣钵,必是假话。
李舒来捏着酒盏,略沉吟道:“既逢两虎相争之势,必是弱势一方思绪不宁,担忧不安,想要寻求外力帮助。”
“正是。”
“而一个书生,考试在即却问卦求卜,怕是心存侥幸,并非好学之辈,是以平时多半无心读书。”
金瞎子眼露满意:“正是。”
“那妇人……”
李舒来:“时局动荡,百姓皆苦,是以一句命苦,怕也说得上。”
秋生摇头:“可老爷子说那妇人不仅家贫,还儿孙不孝,可过后一年会有好日,生活顺遂,这又是如何看出的?”
他亲眼瞧着那妇人哭得凄惨,又被金瞎子三言两语劝得喜笑颜开,实在让他好奇。
李舒来闻言微微怔愣,这后头的事儿,他没留意听。
“还是我来说吧。”
金瞎子用指尖点了点酒盏,笑道:“老夫给你们解解密。”
“入了金门,想能糊口,‘十三簧’必要熟练使用。
“拴马桩不过是唇舌功夫,只要人机灵些,半日就可学会。
“但想要平地扣饼,挣出一家老小的嚼用,可不简单。”
金瞎子嘬了两口酒,面色渐红。
“把点儿也叫把现簧,算是十三簧中的第一簧,所谓把现簧就是要会观色,打眼一瞧,你得对这人做到心中有七八分数。
“常言道,穷人算命,富人烧香,但凡走到算卦摊子前的,八成是心中有忧虑、家中生疑难的。
“但若这人面色温和,举止悠哉,那大概生活还算顺遂,你可往吉祥里说。
“若这人行色匆忙,眉头紧锁,你便往遇险境,处凶途上扯。
“说回今日那个少年,打他走到我身边,我便闻见一股子冲鼻药味儿。
“不是他家中有久病之人,便是在药堂一类的地方做工。
“但他穿得并不落魄,不像有家累的模样。且先前我说有人逢两虎争食的时候,他眉间色动,所以我推测这人多半是药堂学徒,大概正与其他药童争管事之位。
“咱们这一行,需看人行头,又不能光看行头,你得看面色,探口风。
“比如说你在街上遇见一人,瞧他身穿皮袄头戴皮帽,脚踩毛靴,便觉这人富贵有余,此乃大错特错。
“有些江湖混子,地方痞赖,那穿得是一个比一个光鲜,但你要说他出身富贵,他怕是能笑掉肠子。
“可有些豪绅,家中千亩百亩良田,偏生只穿粗布麻衣,积财吝赏,无论走到何处都一毛不拔,瞧着穷苦不堪似的。
“这种人,你若说他穷困潦倒,他必折你幡子,砸你招牌。”
李舒来听着心生敬佩:“既衣裳瞧不准,又怎样切中要害,令他信你?”
金瞎子哼笑:“这便要使十三簧中的第二簧,水火簧。
“这水火簧说白了就是把你想知道的东西,套出来。
“说到这儿,你们便知为何我先前说金点这一行,学的是世故人情了。
“今儿那妇人,她一来我便问给谁问事。
“这老姐姐说给自己,一个比我年岁都大的妇人,给自己问事儿多半是无依无靠,一生飘零。
“造成此等境遇的,要么无子,要么儿孙不孝。”
秋生面露不忍:“那你说那老妇一年后会生活顺遂,也是假的?”
金瞎子叹出一口气:“咱爷们儿给人算命看相,要牢记三个字。
“一赞、二盼,三得叹。
“遇见年轻父母抱襁褓婴儿、亦或幼年孩童的,必得将一个赞字贯彻其中。
“怎么吉祥富贵、怎么伶俐聪慧怎么说。
“谁人不希望自家娃子成龙成凤?你将他们说得高兴了,必少不了赏钱。若上来就说这孩子日后穷困潦倒,一生奔波,看人父母打不打折你的腿!
“而遇见中年男女,上顶梁下育儿的,你得让他们看见盼头。今年不好明年好,明年不好后年好,总之,最后得落在日后好上。
“忠言逆耳,没人爱听不好的,越是被困浅滩,越盼有翻身之日呐。
“且话说得太难听,人家多半嫌你晦气,日后再不会回头来寻你问卦,这一锤子将买卖砸了的事儿,不能干。
“当然,一味好话也是不行,咱们又不是【要门】专给人说好话,求打赏的乞子。
“该吓的时候必须吓一吓,如天上抓替身,会短寿,或流年有大劫,必遭殃,亦或是一生鳏寡孤独,无财少福等。
“没有这话,还咋个挣解灾银子?
“但你们要牢记,算命最忌讳将话说死咯,一来容易断自己财路,二来也不能断他人活路。
“今天那书生,他虽是心存侥幸不擅读书之辈,但天底下没有绝对的事,万一这书生走了狗屎运高中了呢?
“所以我说他命带文昌,这是押能中,说他逢丧门星动,这是押不中。
“日后无论这书生中与不中,老夫的卦都是准的。”
金瞎子点了点桌上的钱兜子:“且还多挣了份移除丧门星的银子。”
“而这叹,是说年迈之人所遇境况多半更艰难些。
“人老体衰,若没棺材本又无求生之能,偏再逢儿孙不孝,咱也只能送一声叹息,软言安慰,解一时烦恼。
“最后,也要给人留个念想,莫把话说得绝了,万一人回了家去,嘎巴一下撞了墙,上了吊,那可真真是作孽了。”
金瞎子讲的口干舌燥,又饮了一杯酒。
“老爷子,再讲讲这世故人情?”
李舒来对金瞎子口中的‘世故人情’十分感兴趣,他虚心询问,金瞎子也乐得解答。
“若你看见妻比夫大的,祖上多半有产业,老夫少妻,多是年少家贫,中年后发达。”
秋生开口:“这作何解?”
“这简单啊,你看富贵人家盼望子嗣昌盛,又偏偏十个富户,九家人单薄,多应了那句‘财旺人不旺’的老话。
“所以很多富贵人家,在自家儿孙初精时候,就给他们早早娶妻,期盼多子多福。
“男子十一二、十三四能娶妻,但这娶来的妻子却不能太小,太小难育子嗣,是以妻比夫大,多家有祖产,恒产颇丰。
“而穷苦人家,养活自家人都难,是以大多晚娶妻。而老夫少嫡妻的,多半是中年后靠己身发达。
“自然,这也并非绝对。
“另我金门也有口诀,如父问子,必有险,子问亲,亲必殃。晚来得子,半世奔波,若有私情,夫妻不睦等言……”
“那学会了这些,岂不是就可以给人相面算卦了?”
听秋生这话,金瞎子哈哈大笑:“这方哪到哪?莫说想将这些个东西学会不容易,便是都铭记于心,也未必能赚到真金白银。
“想要挣银子,得学翻纲叠杵的本事,想生意长久,得知道什么叫‘抽撤盘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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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问子……夫妻不睦。
-此段出自清方观成《方观成互关》
“只是这东西讲起来太麻烦了,以后有机会,老夫说给你们听。”
金瞎子已喝得面红耳赤,口舌也不清晰起来。
三人吃得肚子滚圆,金瞎子喊来小二结账,却是掌柜的弯着腰走了过来。
“老爷子,实在对不住。”
掌柜面上满是歉意:“您给的银子本是对的,但是这两天情况特殊了些,酒还好,屠户和菜农进不了城,所以这价格……”
金瞎子已喝得半醉,听见这话从布兜儿里又翻出些铜子儿递给掌柜:“够了吗?”
“用不上这么多。”
掌柜弯着腰道:“老哥哥是实在人,既如此我也不瞒几位了,因城门关闭,城主又下令禁止出入,明天这些东西,可能要翻了倍的涨价。
“您几位今天若遇见卖干粮的,多备些。”
李舒来点头:“谢掌柜提点。”
金瞎子拉着两人走出酒肆,外头街道仍熙熙攘攘,先前看不出端倪,经掌柜提点后有了别样感受。
“好几人手中都拎着吃食,看来掌柜说的没错。”
李舒来面色有些难看。
秋生道:“可是不对啊,大多酒肆和人家冬日里应当都有存货才对,怎么会才两天就无肉可卖了?”
李舒来看着街头行人,开口道:“不对劲。”
“你先扶老爷子回庙里,我去打听打听究竟怎么一回事。”
秋生说完一溜烟跑了,李舒来无奈,扶着金瞎子往怪庙中走。
刚走出没多远,就看见一个熟人。
是昨天在怪庙中,出言调戏隐娘的刀伤药汉子。
男人光着上身,腰间系着粗麻布巾,上头隐隐透着血色,还散落些灰白药粉。
露出的胸膛上满是血淋淋的新鲜伤口,此时抹了药,凝在一起,颇为扎眼。
“我那杀千刀的亲弟弟拐了师娘私奔,害得我被师父逐出师门,今生再不能使用药王谷绝学。
“可怜我习得药王谷百年传承,一身本领却不能施展,着实可惜。”
高大汉子声情并茂,将自己亲弟弟与师娘的桃色传闻讲得勾人心魄,就连李舒来都听出了几分趣味。
但讲着讲着,高大汉子话音一转:“好在师父他老人家仁慈,不忍心绝我后路,让我选一个药方糊口为生。
“我这刀伤药,是药王谷传承百年,最为有效的外伤药。
“无论你是刀伤、剑伤,斧头割破,还是媳妇儿挠花了脸,但凡见了血的伤口,你只要在上头轻轻一抹,皮肉立马贴合。”
男人说完,抄起地上长刀生猛挥舞了几下。
“我一会儿就给大家瞧瞧这伤药效果如何……”
男人从地上端起一个木头匣子,走到众人面前:“劳烦哪位帮忙选一包,免得诸位看官觉得我这药里头一分真,九分假。”
有好事儿的人急忙上前,伸出手选了一包。
“好嘞,诸位瞧好儿吧。”
将木匣放在地上,男人一手捏着药包,一手将臂长大刀抡得呼呼作响。
“诸位,我可要割了,看官们都往后稍一稍,莫溅大伙儿一身血。
“另外,若我身上这血止住了,老少爷儿们觉得有用,还望大家能捧个场。
“这顶药我不要大家五文十文,一包只要一文,若买上五包,我再赠一包儿。
“您尽管放心买回家去,这东西若是无用,尽来找我,我必反钱赔款,解大家心宽。”
男人说完,气沉丹田:“喝、哈、嘿!”
他反手挽出个花儿,呼啦一下在自己胸前剌下一道血口子。
鲜血汩汩流下,男人哎哎嚎叫:“我那杀千刀的弟弟,若不是他,我何须受这种苦?”
“哎呦呦……”
“大家来看看,我这可是真刀伤,并非弄虚作假,瞧这血,哎呦呦……”
“大伙儿瞧真切了吧,这的的确确是真伤,绝不是作假。”
男人一边哀嚎,一边往人群走,给大家看他身上的血迹和伤口。
待到许多人吓得捂了眼,男人才重新坐回自己的铁凳上,抬手将药粉全部抹了上去。
“杀千刀的呦,他的债让老子还,一想起这我就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