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大战停歇,但你来我往的试探却是不少,而黄粱城因位置特殊,竟诡异的超然物外,自成一派。
孟洛昶父子也在这种情况下,在黄粱城中做起了生杀予夺,大权在握的土皇帝。
所以孟洛昶死,对这些被困在黄粱城中的百姓来说,并非好消息。
哪怕……少了个暴君,算是喜事一桩。
“少城主要抓凶手,可说这凶手怎么抓了?”
“是啊,可有人看见谁对城主动手了?”
“哎这位兄弟,你方才说外头死了人,那人怎么死的?”
短暂寂静后,庙中爆发一阵嗡鸣。
“城门紧闭,我那兄弟的婆娘还在城外,他想出城,却丢了脑袋。”
先前冲进屋的男子面色惨白:“当时场面乱得很,好些人推搡间,都被守城将士就地斩杀,说是乱中还死了几个兵将,也不知道是谁人做的。
“但城主的事,却是没听说过。”
金瞎子摸着下颌,眼露担忧:“少城主若对凶手一无所知,又或者凶手早跑出城外去了,那这城门要关闭多久?”
金瞎子声音不大,只低声喃喃,李舒来听见却是高声接了句:“那怕是没得尽头了,三五日、三五十日,皆由不得我们。”
“三五十日?”
角落中一个中年人闻言,惊呼出声。
李舒来斜眼看去,只见那人双颊凹陷,瘦骨嶙峋,身上背着半人高的破旧箱笼,箱笼之上插着一面小旗,上面写着奉旨赶考。
大概是年纪渐长又一直没能高中,这书生双目猩红,很有几分疯癫模样。
“三五十日……那岂不是要在这里困到开春?不成,这样不成。”
书生背着箱笼原地踱步:“时间有限,我不能困在这里,我还要参加春闱。
“寒窗苦读数十载,方考过乡试,我上京的盘缠乃举全村之力,挨家挨户赠与而来,若此次错过,我如何跟乡亲、家中交代?”
“我是举人,我管死得是孟洛昶还是王洛昶,我乃奉旨赶考的书生,谁人都拦不得我。”
说完,那书生跌跌撞撞就要往庙外走。
“你这书呆子,嫌命长吗?”
书生刚走几步,就被人拉住:“你没听方才那小哥说,外头冲城的人都死绝了?你这时候上前,岂不是触那病秧……少城主霉头?”
“就是,你寒窗苦读也不容易,做什么白白浪费性命?”
这年头读书识字不易,便是他们走江湖做匪、做黑的,见了书生也不会去拦去抢。
读书人,无论走到何处,终受三分敬仰。
“不行,我不能在此浪费光阴……”
书生执拗往外走,却被金瞎子拦下:“先生可再等等,说不得明日后日,凶手就被抓住,城门也能开了。
“眼下正逢朝岁节,城中人满为患,关是关不住几日的。”
“是啊……”
听了金瞎子的话,其他人附和:“先等几日吧,说不得明后天,城门就开了呢?”
李舒来抱着手臂,冷笑一声。
这一声冷笑,好似兜头泼下的凉水,原本还被金瞎子说动的众人,齐齐叹息。
“先生再等一日吧,外头天色已暗,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出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人多也有个照应。”
金瞎子叹息着拍了拍书生肩膀,转头回角落摆弄签筒去了。
李舒来和秋生三两步跟上,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倒是隐娘望着李舒来背影,眼中略有疑惑。
天色渐黑,涌入怪庙的人越来越多,庙堂内外围满了人,自然也就愈发吵闹。
虽闹人了些,但好歹知道不少外面的消息。
李舒来静静听着,只觉对自己有用的太少。
昨日连夜潜入黄粱城,他水米未进,又连杀二人,令他颇有些疲惫,李舒来同秋生交代几句,缩进角落睡了过去。
一觉香甜,他醒来已更深人静,虽有人在角落中窃窃私语,但若不凑近听,根本听不真切。
在怪庙落脚的,多是走江湖手上窘迫的,也无人点得起蜡油,只堂中燃着半灭不灭的篝火,黑夜中映照出昏黄幽光,犹如鬼魅悠游。
李舒来看着黑漆漆的棚顶,兀自出神。
不多会儿,前方传出一阵窸窣。
李舒来眉头微皱,抬头瞥了一眼。
黑暗中,一道瘦削身影鬼祟伏在地上,正往隐娘睡着的方向快速爬去。
“……”
还不等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东西,就见那道身影平地一个鹞子翻身,轻轻巧巧落在隐娘身上。
“好姐姐莫挣扎,你就从了我吧。”
那人说完,便开始撕扯起隐娘的衣裳。
“……”
李舒来对此厌恶至极,正欲呵斥时,就听那人扯着嗓子嗷一声嚎叫。
“杀人啦,这婊子杀人了。”
“狗东西,姑奶奶要的就是你狗命。”
瘦小男人连滚带爬骨碌碌滚到一旁,隐娘却是三两步上前,狠狠朝着男子身上猛扎几下。
“闹什么闹,大半夜不让人睡了?”
“睡你们的,莫妨碍老娘宰这采花的脏东西。”
边说,隐娘边死命往地上躺着的男人脸上抓去。
吵闹声刺破众人美梦,一个两个皆悠悠转醒。
隐娘紧紧抓着手中铜簪,上头点点暗红滴落,伴着男子咿咿呀呀的哀嚎,竟莫名有几分热闹。
唯有坐在隐娘身后的李舒来,借月光瞧见她身后不停颤抖、惊慌往身上抹着鲜血的手……
“胆敢夜袭你姑奶奶,胯下那二两东西不想要了?”
人善被人欺,走江湖久了,没人不懂这个道理。
与其日后被纠缠,不如最开始就让人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黑夜中,隐娘鼻尖微抽。
她不喜欢血腥味儿,尤其进了窑子后,更是厌恶这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
“啊……”
隐娘蹲下身,狠狠踩在瘦弱男人的脚踝上,那男人惊呼一声,倒是给隐娘吓得连着后退几步。
可她嘴上却不饶人:“再有下次,断的可就不是一条腿了。”
说完,她朝男人恶狠狠一踢。
男人哎呦呦叫骂起来,却是被白日出言调戏、卖刀伤药的男子呵斥住了。
中年男人起身扯着男子的一只脚,将人拖出直接丢到门外。
“好哥哥,谢谢你。”
中年汉子含糊嘟囔,转头呼呼大睡去了。
隐娘背过身,哆哆嗦嗦将染了血的铜簪擦拭干净,生怕染脏了包裹。
随后又继续将铜簪紧握在掌心,以防万一。
屋中闹剧来得快,散得也快,李舒来失了睡意,睁眼熬到天亮。
昨日虽城门被封,令人措手不及,但今天一早,众人仍旧如常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就连金瞎子都将地上的长幡拾起,仔细掸了掸上头的草屑和灰尘。
“我们做什么去?”
秋生懒懒坐在地上,望着金瞎子。
“平日做什么,今天还做什么,天塌下来也得先把吃饭银子挣咯。”
随手拨弄两下签筒里的竹签,金瞎子笑道:“你二人要是无事,就随老夫算卦去。
“左右也不知道城门要封到什么时候,总不能坐吃山空。”
李舒来也想外出看看,能否打探到什么消息,拍了拍身上尘土,跟在金瞎子身后走了出去。
昨日留宿庙中多是跑江湖的,挣得都是辛苦银子,虽知道黄粱城已乱,但仍按部就班过自己的日子。
所以不多会儿,庙中就空出大半。
隐娘抱着自己的包裹有一瞬茫然,可想到昨日李舒来的反应,她也咬着牙起身走了出去。
经昨晚一事,她再度知晓靠人不如靠己,若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在这怪庙中,也早晚会沦落至以皮肉换生存的境地。
众人皆有去处,离了怪庙,四散开来。
不知是百姓麻木,还是关闭城门未能对寻常人造成什么影响,李舒来走在黄粱城街头,竟看不出半点不同。
“哎呦,前头是个好地方。”
三人摇摇晃晃,路过一块街头空地时,金瞎子三两步跑了过去。
正欲开口亮嗓儿,便被手中提着竹桌、身穿单薄襕衫的中年男子拦住。
“这地儿有主了,劳先生让步。”
话落,男人将竹桌支上,又从背后的箱笼里,掏出一块浆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铺在上头。
男人四十上下的年岁,五官因过分消瘦而显得有几分锋利。
他双眉稀疏且低,压得一双眼冷漠得近乎刻薄。
金瞎子撇着嘴打量几眼,又伸长了脖子去瞧人家放在地上的箱笼。
隐约见了几本《麻衣神相》、《渊海子平》等书后,便朝着秋生和李舒来噤鼻子夹眼睛地晃脑摇头。
“这是啥意思?”
李舒来上下打量那人一番,心中了然:“碰上冤家了。”
“同行?”
“应当是。”
二人抱着手臂嘀嘀咕咕看戏,金瞎子呲牙啧一声,又转头去看身后的男人。
男人已将卦摊支了起来,蓝色桌布垂下,上书【寻人】【问事】【解卦】【测字】几个黑色大字。
“呦,您也是‘赛神仙’?”
晃了晃手中长幡,金瞎子谄笑道:“兄弟报个万?”
对面人面露不解。
“不知这位神仙姓甚名谁?”
男人沉默一瞬,方开口:“先生谬赞,实不敢当,在下杜锦生。”
杜锦生双手抱拳,朝着金瞎子一拜。
这人看着便是个清高的,行为举止规矩得不似江湖人。
视线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圈后,金瞎子了然,这家伙是个死空子。
他眼珠一转,方才因谄笑而咧到耳根的嘴角,吧嗒一声掉了下来。
“你说这地儿有主了,地契拿来我瞧瞧。”
将长幡咚一声插在杜锦生的卦桌前,金瞎子肃色道:“你说这是你的地方就是了?我还说这地儿认我做主了呢。”
“你……强词夺理,我几年来都在此处算卦,周围街坊无人不知……”
“老夫有理,怎叫强词?更不需夺。”
金瞎子将带了“蒙”的眼,使劲翻了翻:“且你在这多年,这地儿就是你的了?改日我去城中酒肆住十日,我便是酒肆掌柜了?”
“你……”
杜锦生行事体面,最招架不住金瞎子这等蛮不讲理、油嘴滑舌的。
但他性情执拗,又是个认死理不知变通的,说不过只能咒骂两句。
“恶叉白赖、小人行径!”
将身上单薄长袍狠劲儿一甩儿,杜锦生满面怒意。
“承蒙盛赞,过奖,过奖。”
见杜锦生面色不好,金瞎子笑得满脸褶子都炸了开:“今儿得了块宝地,定能日进斗金,百无禁忌。”
说完,他抓着长幡向前走了几步,往地上大力一杵:“且看老夫给你们耍一耍真本事,今儿若得了赏,老夫招待两位小友大口吃酒,大口吃肉!”
杜锦生闻言冷笑,金瞎子咂咂嘴:“死空子,今儿老夫就让你长长见识,亮一亮咱金点的看家本领。”
“老夫乃终南山下修行人,今停留贵宝地,只为传名。
“遂想寻几名有缘人,赠送相法,行善积德。”
金瞎子扶着长幡,将签筒摇晃得哗啦啦响,他双眼翻得极快,露出眼中白翳,站在街头很是唬人。
“这几人……”
金瞎子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划了大半圈:“有两虎相争,被人暗压一头不得势的……
“亦有家中儿孙不成器,挣三五文钱都得填补儿孙债的……
见一边说话的功夫,周围又围上几人,金瞎子清了清嗓:“还有家里有病人,急求医……”
“哎,这小哥儿,你万万莫与人闹口舌,此乃自毁前程之举……”
秋生抱着手臂看向李舒来:“老瞎子说谁呢。”
金瞎子原地一杵,眼皮翻飞,看得人寒毛倒竖。
哪怕秋生知晓底细,瞧这模样也被唬住三分。
李舒来道:“不拘说谁,他在把点儿。”
“什么是把点儿?”
“先前那几句都是些寻常烦恼,一句话砸下去十人能中八九,他张口,把人拽在原地听他胡诌,这叫拴马桩子。
“人栓住了,再从这些人中找出哪些个像是能花银子的,这就叫把点儿。”
秋生啧啧两声:“这也是种本事。”
“是本事。”
李舒来站在街口四处打量,发现城中有许多士兵正在巡游,遇见单独青壮年男子便直接带离时,眉头紧皱。
“老夫手中有七支签,接到签的说明您跟老夫命中沾些缘分,接了签的,老夫不收一文,相法白送。
“当然,未曾接到的也不必恼火,咱爷们儿今日无缘,说不得缘分在明日呐。”
说完,金瞎子摇晃手中签筒,让人来抽签。
既说了不要钱,周围便有人急晃晃凑过来。
有一个穿着还算利索的少年人上前,金瞎子翻着眼皮打量一二,开口道:“小兄弟身处的行当,能给你攒下莫大福报。上头也有祖宗庇佑,衣食不愁,就是最近行事不顺,有些阻碍。”
“啊。”
“虎兕相逢,你弱一头。”
少年人被说得一愣,喃喃道:“老神仙相得准。”
金瞎子高深莫测嗯了一声:“观你面色,流年不利之相啊,啧……”
“老神仙,那您说我该如何?”
少年见金瞎子一言切中要害,捏着签面露急色。
“稍安勿躁,待老夫一会儿给你解惑。”
说完,金瞎子慢悠悠走向别人。
“老夫这签也不是什么人都给的,不知人事的孩童不要接,接了也听不懂老夫说些什么……
“大富大贵命格极旺的不要接,命数好,无忧不沾因果。
“听不见、不会说的莫接……”
金瞎子翻着眼皮,嘴皮子利索得不行:“有道是真金不怕火来炼,说句掏心窝的话,老夫送相法,传名是真,但也是想让乡亲们看看老夫的相法准不准。
“毕竟若遇见神棍,被哄骗是小,耽搁大事才是麻烦。
“老夫看相、算卦,虽不敢说通晓天文地理,但流年大月,富贵贫贱,命中有无子嗣,八字合婚,少中老大运,老夫敢自夸能看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李舒来忍不住轻笑一声,金瞎子也不管他,继续道:“求神问卜,多是眼下正困惑,想知晓如何趋吉避害,若有想解惑的,可寻老夫。”
“今日老夫看相算卦,不收各位百文千文,只要十文。
“当然,穷苦少给,富贵多付,老夫自会禀达天听,为各位祈福积德。”
话落,金瞎子又走到几人身前,如先前一般嘀咕几句。
秋生看着,哦豁一声:“短短几句话功夫,竟围了一二十人。”
李舒来点头,不得不承认这老瞎子有些本领。
倒是杜锦生瞧着,脸色已憋得铁青。
他在此摆摊多年,三五月也遇不见这些人,哪怕遇见几个占卜测字的,也极少能赚到银子。
“先生,可否帮我瞧瞧?”
最先上前的并非之前的少年,而是一个身穿褐色襕衫的男子。
他捏着签,三两步蹿到金瞎子面前。
金瞎子接签,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你这后生,问前程?”
“是,是了。”
书生一惊,金瞎子却将签筒放在地上,颤巍巍去摸书生的脸,半晌道:“你命中带文昌,是能高中之相。”
“当真?先生神算。”
“你将八字说给老夫听听。”
书生凑到金瞎子耳边,小声念了念。
金瞎子掐起指头上下捏算,半晌哼哼摇头:“老夫并非一味奉承之人,有话我得直言,就不知你能否承受得住。”
听了这话,书生连忙道:“先生请说。”
“你虽命带文昌,但今岁却逢丧门星动,你这……今岁读书时,多有脑力不济,亦或疲乏时候罢?”
“是,是,您老真不愧是赛神仙!”
书生激动的模样不似作伪,四周看热闹的百姓见状跃跃欲试。
“这丧门星动,对学生可有影响?”
“当然,你命带文昌,本该高中,可丧门星动遮了文昌星君,还如何高中?”
“可能化解?”
金瞎子叹息:“略微麻烦,且这也不是相面的活计。”
书生道:“学生明白,学生……”
书生还要再说些什么,金瞎子却一摆手:“且等等,我先为这几个有缘之人解惑。”
金瞎子又走到一个年岁较大的妇人面前:“老姐姐给谁问事?”
老妇哀叹:“给老婆子我自己。”
金瞎子掐着指头:“老姐姐命苦,天生运弱,是个苦命人呐。”
这话一出,那老妇人扑簌簌落了泪,直呼活神仙。
如此这般简单相了几人后,金瞎子面前已围满了人。
众人口里皆喊着神仙降世,在世伯温。
金瞎子见状正色道:“老夫看相不准不要银子,乡亲们可先将银钱压在这里,若相不准,随时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