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沉默,隐娘道:“小蓁怎得还未回来?”
“许是顽皮,不知去哪里玩耍了。”
“白日我在街上见到她,说好怪庙等她,许是晚些会回来吧。”
金瞎子点头,并未担忧。
小蓁虽年龄小了些,但江湖阅历足够,也有自保的手段,所以他们并不担心。
倒是隐娘一整夜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
她心中有事,且明日又有计划,不免心绪烦乱。
好不容易挨到天明,才睡睡醒醒的浅眠了一个时辰。
“小蓁一夜未归,还是又出去了?”
隐娘睡眼惺忪,醒来时天空晴朗,太阳也是冬日里少有的足。她擦洗面颊后,四处找寻小蓁的身影。
“昨儿夜里有些动静,也不知是不是她,或许是一大早又跑了出去,也或许不知去哪儿玩没尽兴。”
金瞎子抬手,本想摸摸手边的签筒,落了个空后才想起自己已有了衣钵传人,那签筒早给了杜锦生。
“她没什么事儿,你尽管忙去,我今日跟杜锦生会在庙中,若她回来我让她在这等你。”
隐娘点头,转身离开。
她今日,还要去锦衣坊。
锦衣坊算是黄粱城中最大的衣铺,且这里也是孟家众多产业之一,隐娘以往听说过,却是从未踏足过这个地方。
但今日,她来此有事要办。
走进锦衣坊,隐娘便四处打量一番。她身边偶有人经过,皆是身穿绫罗绸缎的气派人。
只细细看去也并非主子样,大多是些大家府邸的家仆。
隐娘一身装扮,在这地方衬得像是来打秋风似的。
门边的伙计瞧见她,刚扬起的笑容又垂了回去,不咸不淡地问了句姑娘有什么需求。
隐娘斜瞥了他一眼,越过那伙计:“我找你们掌柜……”
从锦衣坊出来时候,已过了午时,隐娘手中多了个小小香囊,那香囊模样简单,应是给一些府邸准备,随手赏赐下人的东西。
她捏了捏这如打发叫花子一般的东西,嘲讽一笑。
随手一抛,本想丢出去,可没想那流苏坠子勾在她手指,转了一圈又落在掌心。
“我与你,竟有几分缘分。”
看着去而复返的香囊,隐娘随手将它放在袖中。
她昨夜没有见到小蓁,这会儿心中挂念,左右无事便想着四处寻寻,只是走了几条街也未找到人,反倒碰见了李舒来。
隐娘有些意外,她以为城门大开那日,她才能再见到对方。
李舒来站在街头,出奇的专心。他抱着手臂,此时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一看便知这两日,他过的极好。
利落的长袍将他衬出几分书卷气,可若看这人眉眼,便能感受到书生没有的锐意。李舒来笑起来的时候,总有些恣意潇洒的意味,可若这人沉着一张脸,便莫名显出几分肃杀。
不知想到什么,隐娘扯着唇角,露出一抹复杂笑意。
只很快,她又将这笑意深埋眼底。
“走在路上也能瞧见你,不知算不算巧?”
她柔柔开口,见李舒来未曾答话,又自嘲一般道:“怎的,又觉得我跟了你一日?”
“并非如此。”
李舒来转回视线,看着隐娘道:“跟你们分开这几日,我还觉得有些无聊,耳边少了金瞎子的咳嗽、小蓁的叽叽喳喳,竟安静得令人不适。”
他眉眼英俊,笑容落拓,一如几人初见时候那副风发少年的样子。
隐娘垂着头,突然想起李舒来想要与裕福客栈里那位嵘四爷一道出城时,骗来的那身衣裳。
她还记得,换了衣衫的李舒来,走在一口破碎的水缸前,只浅浅几个低头,再抬头时候就如换了个人一般。
不见江湖少年的潇洒,反满身傲然和跋扈。
如今想想,李舒来在面对他们一行人时候的眉清目朗和不拘小节,又怎敢说不是做戏?
她们啊,在李舒来面前与那个“嵘四爷”也并没什么区别罢。
隐娘有些想笑,原来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人。
抬手挽了挽秀发,隐娘仰起头,眨着一双明亮双眼,略有些不满道:“你惦记金瞎子、也惦记小蓁,怎未见你也惦记惦记我?”
她说话时,眉眼之间满是娇羞。
李舒来淡笑,并未言语。
“你这般,着实显得冷心冷肺了些,怎得说,你我二人也算有段……”
少女嗓音婉转,垂眸轻轻吐出一句:“不解的缘分……”
听见这一句,李舒来唇边浮现出一个浅淡笑意。
那笑意并非男女之间因风月事而升的愉悦,反像是看见孩童闹街,来自高位者被取悦的戏谑。
若是寻常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怕是很难分辨这当中的区别,可隐娘……
在楼中见过太多。
“你今日心情不错。”
李舒来不吝点头:“城门要开了,你难道不为此高兴?”
“自是高兴的。”
隐娘眨着眸子,笑容娇媚:“你不知,我有多么希望能看到你……出城那日。”
李舒来转过头,隐娘又道:“上次未能一起出城,你失落很久,倒让我记在心里了,如今城门马上就要打开,怕是日后想见你那副失落模样,也见不到了。”
原是女子怀春。
李舒来有些不解。
他并非沉溺情爱之人,对风花雪月也向来不热衷,但或许黄粱城中的这几日,到底与往昔不同,终让他生出几分携手并肩共进退的情谊来。
想了片刻,李舒来道:“你上次问我如何恢复良籍,我无法回答你,但你若是想要脱离青楼,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隐娘闻言,微微一愣。
她没有想到,李舒来会在此时此刻说出这句话。
心中有一瞬异样,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再开口时,倒有了几分真心。
“先前问你可有办法让我恢复良籍,是我自己痴心妄想罢了。我总想着自己不该沦落至此,心中难免郁气难舒。
“且我阿爷就在这,便是我脱离了青楼,也无法做出抛下阿爷一人独活的事情来。”
李舒来道:“你可带着你阿爷一起离开。”
“阿爷……”
唇边扯出一抹冷意,隐娘低了头淡淡说了句带不走阿爷了。
李舒来只当隐娘苦于她祖父年岁大,不该受奔波劳顿之苦,听闻此言也不再规劝。
这一二句相助,已是极限。
他没了闲谈的兴致,便急于脱身想走。不知隐娘是看出这份不愿,还是当真有几分痴缠,竟开口让他留下陪自己逛逛。
“左右还有两日这城门便要开了,你若无事,今日陪我逛逛这黄粱城可好?
“你若不愿便罢了,我只当今日没见过你,即使……往后再难相见。”
少女的话语低落轻缓,且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和悲哀。
李舒来甚少心软,可这一刻竟有些犹豫。
倒没什么怜香惜玉之情,不过是突然想起红菱顶罪那日,自己落在隐娘身上的那个眼神。
难得的,李舒来生了几分愧疚,只不知这份亏心是为隐娘,还是为红菱。
“并无不愿,如你所言我的确没什么事,不妨陪你转转。”
说着,李舒来伸手向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虽冷心冷情,却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既然动念就不会强迫自己。
见隐娘笑得娇媚,他也淡淡一笑以作回应。
其实他二人也没什么可交谈的,但隐娘却很是开心李舒来能陪伴自己似的,一路上话语不停。
“这小梳雕功很是精湛。”
“姑娘好眼力。”
二人走到一个摆摊售货的男人面前。
地上铺着巾帕大的一块粗布,上面放着几把雕刻精良的木梳。隐娘执起一把,小心翼翼摸了摸。
“我做了多年木匠,早就不做这等小活儿了,也就是被困在黄粱城,闲来无事以做消磨。若是寻常,可见不到我这手艺。”
“的确好看。”
隐娘笑笑,将手中梳子又重新放了回去。
男人并非货郎,也不指望这东西生存,因此不曾开口挽留。
“若是喜欢,买下来便好。”
从袖中拿出块碎银,李舒来递给男人,那男人喜笑颜开接过,笑着道:“是个知道疼惜人的。”
隐娘面露羞赧,李舒来仿佛没听见,拿起木梳递给了隐娘。
“这……我不能收。”
“收着吧,不喜欢也随你处置。”
听了这话,隐娘才有些扭捏地将东西接了过来。
她捏着木梳的指尖微微用力,直到指节发白才喃喃道:“我很喜欢,只是我觉得这般美好的东西……
“我不配拥有。”
“……”
他不懂少女的婉转心事,听进耳中也只觉矫揉造作。
可隐娘也好、红菱小蓁也罢,终归与寻常女子有几分不同。
且许是城门马上就要重开,李舒来心情不错,也就乐得敷衍几分。
他想了片刻,出声道:“值得的。”
也不知隐娘被他这句话勾动了哪一根心弦,闻言竟先是泫然欲泣,随后又强忍着憋出一个笑来。
“有你这句话,此生足矣。”
羞中带怯地用手背抹了抹面颊,隐娘小心翼翼将木梳递给李舒来:“能不能帮我,别在髻上……”
仿佛怕他真的接过似的,说完这话,她又急匆匆收回了手。
“你若嫌弃,就算了。”
“给我。”
李舒来伸出手,接过那一柄小梳,横在隐娘头上。他往日哪做过这等事?因此一时无处下手。
隐娘也不恼,只垂着头语气温柔:“李舒来,你可还记得我初见你那日,曾说过的话?”
“什么?”
“你不记得了?”
李舒来没了耐性,随手将木梳插在隐娘头上。
“我曾说过,若是你的话,我可以不要银子。”
少女抬起头,眼中情愫流转。
李舒来却是眉尾一挑,显然有几分困惑。似是困惑隐娘也算长袖善舞,此时却将这不合时宜的话说出口。
“瞧你吓得,脸色都苍白许多。”
隐娘弯着腰,咯咯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她眼中又蓄满了泪。
“今日一别,来日真的就再难相见了罢。”
隐娘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低着头小心系在李舒来腰间。
“一直想做些东西送你,如今也算是个好时机,这东西你莫嫌弃,只留着做个念想,就如你送我的这把木梳一般。
“来日你若是娶了妻,便丢了它可好?”
她的话带着几分卑微与恳求,李舒来低头看着垂在自己胸前的那一颗脑袋,竟有些出神。
良久,他才点头道了声好。
“多谢。”
隐娘抬起头,笑着推了李舒来一把:“不过陪了我一会儿,你便心不在焉,想是在城中还有牵挂,你去吧,莫在意我。”
她将人推了出去,自己却是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快些走吧,若有缘,来日江湖再见。”
说完,她好似不敢看李舒来背影一般,捂着唇转头离去。
李舒来看着她的身影,眸色淡淡。
待见人跑得远了,他才伸手去拽腰间的香囊。
也不知这香囊是如何系上去的,李舒来拽了几下都未能拽开。
他微微叹息,便随它去了。
二人各自转身,大步离开。
隐娘回到怪庙时,小蓁仍没有回来,金瞎子正要出去找人,就见她满面肃色步履匆匆。
“怎的了?”
“无事,你这又去做什么?”
金瞎子满面焦急:“小蓁那丫头一直没回来,我心里担忧着,想出去找找。”
“还没回来?”
听了这话,隐娘面上也露出三分担忧。
“我与你一起。”
话落,她便拉着金瞎子往外走,路过还燃烧着的篝火时,隐娘脚步一顿,从头上摘下那柄小梳,直接丢入火中……
第117章 打算
寒风瑟瑟,连着几日晴天,到了今日却黑云遍布,天阴得好似化不开的黑墨,让人无端胸闷心烦。
高乳娘坐在檐廊下,正不断往火盆里头夹着炭。
孟钰到了忠义堂,吃不惯住不惯,她自然要跟着来照看。
只是莫名的阴天,让她心绪不宁。
“将这炭盆子端到少城主身边。”
恹恹开口,高乳娘转身去找褚少阳身边的荃笙。
这人会医术,能帮她医治眼睛。
“您这眼……怕是保不住了。”
将面上药布拿下,荃笙看着里面溃烂的伤口,心跟着一抖。
他在忠义堂里见过不少伤,皮肉之上的最多,但伤在眼睛,被人生生用手指戳瞎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我如今用药让它不再继续溃烂,好在是冬日,比夏天强些。”
“多谢先生。”
高乳娘语气柔弱,听见这般噩耗也不曾有什么过激反应。
荃笙点点头,给她换了药转头离去。
天色阴沉,因此屋内暗惶惶的,她伤了一只眼,便有些看不清来人,待到褚少阳走近,她才起身与他行了礼。
“见过三爷。”
褚少阳伸出手,将人虚虚扶了起来。
二人沉默,片刻后褚少阳才将目光从高乳娘的眼上移开。
他轻声一叹,神色中带着自责与内疚:“这些年,辛苦你了。”
听着这话,高乳娘突然轻笑出声。
“三爷怜惜。”
她神色温婉、笑声却突兀,笑过后又道:“的确辛苦,可也与三爷无关。三爷今儿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无事,若你与孟钰有什么住不惯的,可来寻我。”
高乳娘点点头,好似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开口:“明日便到了约定日期,这城门,当真会开?”
“当真。”
褚少阳言语笃定:“城门关闭太久了,再关下去要生大乱,所以无论如何这城门明日都一定会开。”
高乳娘道:“我听闻三爷手下的小东西抓了万和银楼的张潮生。”
“这是我未想到的事……”
想起范满桌与秋生所为,褚少阳道:“小孩子想得深,应是怕明日无人交差,方做出这样的荒唐事。”
“是吗?”
高乳娘语尾轻扬,明显不信褚少阳的说辞。
“以三爷的手段,怎么会想不到那几个后生能闹出的事情?还是说三爷本也想让城中乱上一乱?”
褚少阳笑而不语,并未答话。
“至于荒唐……”
高乳娘眨了眨还能动的眼皮:“听三爷的意思,是不准备将张潮生作为凶手交给少城主了?”
“你伤口未愈,何必为这些事烦心?”
“这话,是三爷另有人选?”
“怎说人选,为何就不能是我抓到了真正的凶手?”
褚少阳淡笑,抬手为高乳娘斟了一盏茶。高乳娘唇边勾出一道似笑非笑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看了褚少阳一眼。
“你好生休息,明日城门开,我让荃笙为你寻个好大夫。”
“多谢三爷。”
“你伤成这样,以后可有其他打算?”
“其他打算?”
高乳娘淡笑着摇摇头:“谢三爷的茶,来日有机会与三爷再饮。”
放下茶盏,高乳娘站起身离去。
也不知是褚少阳的一句可有其他打算,还是今儿天气阴得人心头沉郁,一出屋子高乳娘便眉心紧簇。
她能有什么打算?
就算孟钰现在已经不需要她,也不会放她离开便是。
重新坐回檐廊下,高乳娘莫名想起些往事。
说来她能到城主府伺候孟钰,还多亏褚少阳的引荐。
在孟钰身边,绝对说不上好,可大抵也说不上不好。
她自幼过得那般日子,跟如今比总难说孰高孰低。
一阵风吹来,炭盆里的火有一瞬明灭,高乳娘却是没有看见,兀自出神。
她身边的丫头见状,拿了张小毯盖在她身上。
“小菊……”
“在。”
“你今岁多大了?”
“十九了。”
“十九……”
高乳娘眨眨眼,忽然想起自己也是这般年岁,来到的城主府。
她自幼家中贫困,她前头有七八个姐姐,但只有两个活了下来。
其他的不是被爹娘饿死,便是丢在了村口的路上、或是屋后的山头。
若非邻家将她接走做了童养媳,她早不知死在哪里了。
给人做童养媳那几年也是难熬,她养娘整日非打即骂,她也未曾吃过一顿饱饭。
后来村中来了个串货的货商,身边带了个护脚的汉子,她就跟那汉子偷偷跑了,再不曾回去。
想到那汉子,高乳娘眨了眨眼。
跟那汉子的几年,她过得还算安逸,能吃得饱饭,那人也不曾动手打过她,若唯一有什么可挑剔的,大约就是那人穷困,志气也短。
家中米吃完了要骂,水喝干了也要骂,日日嘴上不饶人,鸡飞狗跳的。
“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便来了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