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看着孟钰挣扎痛苦的面容,突然想到褚少阳那天问她的那句,可有其他打算。
其实有的,怎会没有?
高乳娘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已瞎的一只眼,又转头去看孟钰。
她想出城,想出城医治双眼,也想出城去找自己当年生下的孩儿。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男人会将她的孩子溺死、饿死,可想到男人死前托人送来的银子,她又觉得,或许她的孩儿还好好的活着。
若是她的孩儿没死,她就去给男人上一炷香,捧一把土,烧一份纸。
以全曾有过的……恩恩怨怨。
想到此,高乳娘咚一声跪了下来:“英雄饶命,少城主虽下令杀父,但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罪不至死啊!”
高乳娘话一出,无论守城将领还是城主府府兵,都被惊得停了脚。
若今日被按在台上的“少城主”不是孟钰,他们然会不问缘由上前营救。只因城中不能一日无主,军中不可无将坐镇。
可少城主偏偏是“孟钰”。
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文不成、武不就之人。
若只是个庸才倒还罢了,偏孟钰是个又狠又癫、刚愎自用的庸人。
这样的人做一城之主,实在是……毫无希望可言。
一个不得人心的无能蠢货,外加一桩杀父夺权的罪名,孟钰算是彻底没了翻身机会。
褚少阳甚至没用上三分力气,孟钰便被压制得无法喘息,反抗不能。
李舒来看着褚少阳,唇边浮现一抹淡笑。
这人苦心经营多年,收买民心,私养无数江湖之人,如今怕是终能得偿所愿,师出有名的拿下孟钰。
高乳娘还跪在地上苦苦求饶,孟钰则憋得面色赤红,金瞎子和隐娘等人都被这变故绕晕了脑子。
他们不知老城主是不是李舒来所杀,但说孟钰是幕后指使之人,却不知为何,竟莫名有几分可信。
哪怕整个黄粱城无人不知孟洛昶对这个亲子有多好。
金瞎子和隐娘一时没了言语,但人群中总有脑子灵活的,他们根本不在意究竟是谁杀了孟洛昶,但这个“凶手”再没有比孟钰更适合的人选了。
清帮岳枝山和西行的吴老爷子反应最快,褚少阳刚将人按下,吴老爷子便朝身边的王二三使了个眼色。
而先前指责孙珂是凶手的赵五,早不知什么时候跳下了高台。
王二三收到自家老爷子的命令,登时撸起袖子狠狠啐了一声:“孟钰,你个猪狗不如,杀爹夺权的畜生。
“老城主待你不薄,街头上吃奶的孩子都知你是他心头肉,你却如此丧心病狂……”
吴老爷子瞪他一眼,只觉这人只顾自己骂得开心,竟一句也未在点子上。
倒是岳枝山头脑清醒,将话接了过来:“本是一个逆子,亲手挥刀杀父夺权,却偏要在满城百姓面前做戏,大张旗鼓寻找凶手,害得城内死伤无数,实在是令人气愤。
“你当这满城百姓是什么?你当无辜百姓的性命,和数万人的生机,都是你可随意挥霍的卑贱之物吗?
“为了做戏,你关闭城门,抓幼童、造尸山、栽赃虐死无辜的女流之辈,实在是枉为人!”
不知是李舒来的指控和高乳娘的倒戈,真让城中人认为孟钰是凶手,还是岳枝山的发声让众人反应过来,不多会儿,满城都是讨伐之声,震耳欲聋。
“杀亲爹的假孝子,该死!”
“以为关城门就无人知你的恶行了?举头三尺有神明,神不知,你也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也不知你晚上能不能睡得着,老城主的冤魂怕是要站在床边看着你……”
“绞死他,为老城主报仇!”
“绞死!”
“开城门、杀孟钰!”
城中百姓的呐喊之声响彻天际,震得人心头发颤。
褚少阳将孟钰拉了起来,松开了手。
荃笙上前,反手将镣铐扣在孟钰的手脚上。
“义父,是那贱人胡说,我怎么会杀害父亲?都是那贱……”
“我知道。”
“什……”
孟钰喉间一哽,随后眼皮猛地抽动,他眯起眼沉默一瞬,方才出声:“你知道?”
“我知道。”
褚少阳站在高台之上,轻挽衣袖,见孟钰眼中满是震惊与不甘,淡声道:“刚在城墙上,你说你父亲为你留了人……”
话音一顿,褚少阳哂笑:“他并非是为你留了人,忠义堂,才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护身之本。”
“你背叛了我父亲?”
褚少阳摇头:“并非是我背叛了你父亲,而是他背叛了北昭。
“你不通庶务又心性不定,亦不懂驭人之术,我本不打算杀你,我是想留着你坐这城主之位的,可如今……”
他的目光扫过高台下的满城百姓,黑压压的人群,一望无际。
而绞死、开城门等音,震得人心浮动,无端生出几分烦躁、惧怕。
滔天杀意翻涌,黄粱城之上满是百姓的愤怒和不平。
“可如今,留着你也无用了。”
说完,褚少阳转头看向孟钰:“钰儿啊,你怎么会将人心失成这样?”
孟钰面色惨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高乳娘。
“我知道孟洛昶不是你杀的,因为他死在我手中。”
看着孟钰目露凶光的一双眼,褚少阳道:“有人研制出了治疗瘟病的方子,他却私联了南昭之人,想要将这方子交出去。
“我可容忍他做尽一切,唯独这一点,不可以。”
褚少阳垂眸看着满城百姓,眼露慈悲:“所以他必须死。”
“你放屁。”
听他这般说,孟钰哈一声笑了出来:“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一个假惺惺的沽名钓誉之徒,扯什么忠君爱民的大旗?
“黄粱城地处要位,父亲也从无离开此处的心,这座城池是父亲亲手打造出的心血,我根本不信他会联合南昭,让南昭有机会攻入黄粱城。
“就算是有人找到了治疗瘟病的方子,父亲也绝对不会拱手让人。
“你如此说,若不是骗我,那一定是父亲决定将方子散播出去,以维持眼下的两国平衡。
“父亲,才是这世上最珍视这座城的人。”
治马瘟的方子一旦面世,便有可能透露给任何人,为保持现有局面,他父亲多半决定将方子同时献出。
如此,南北二昭方能一直平安下去。
“褚少阳,你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你才是那个虚伪至极的假圣人,是我跟父亲看走了眼。”
孟钰咧嘴一笑,眼中虽有恨意,但却无贪生怕死的恐惧。
他垂着眼尾,眼带讥讽地扫视过满城百姓。
“哈,一群蠢货,他们不知,只有父亲才会处心积虑保满城平安,这黄粱城落入你手,才是他们的死期……”
孟钰笑得阴森,说完,带着镣铐突地冲到高台边,跳了下去。
群情激奋,有人见孟钰从高台坠下,千百人都凑上前去看,层层推搡间,孟钰竟活活被满城百姓踩成肉泥。
褚少阳看着摇摇欲坠的高台,眉尾微扬。
随后,他高声道:“杀父孽子畏罪而死,凶手已找到,开……城……门。”
褚少阳话音落,城中百姓皆欢呼起来。
而自张晟与宋勇死后,守备军便已被褚少阳安插在军中的人接管,如今一声令下,城门终被缓缓开启。
巨大的铰链声发出咔嚓巨响,让欢呼雀跃的百姓都忘了呼吸。
“城门开了,城门开了!”
百姓先后冲出,离去时如笼中鸟一般恣意、决绝。
也有日盼夜盼城门开的百姓,真等到了此时,反而有些怯步,犹犹豫豫不肯离去。
他们在城中来回踱步、奔走,想要寻找昔日伙伴,却激动得不知能说些什么。
也有江湖人唉声叹气,有的却痛哭流涕。
孙珂夹杂在人群中,远远望向还瘫坐在地上的隐娘,终摇摇头一言未发,缓步离去。
这一处是非地,他再不想踏足。
岳枝山与吴老爷子等人也都大步离开,他们在外还有要事需处理,也无心留恋城中后续。
剩下的,自然是隐娘这般不知天大地大,该何去何从的人。
杜锦生看着一脸颓然的金瞎子,抬手作揖:“先生可要离去?若无去处可随我回家,如今城门已开,那些个租客不日便会离城,我家中尚有房屋,若先生不嫌弃,可先住着,我二人也能一同研究研究命理。”
金瞎子回过神,唉声叹气:“你先回吧,我还有未尽之事……”
隐娘……
李小子……
想起一直未找到人的小蓁,还有不知近况的秋生,金瞎子心中烦乱,哪里能一走了之。
“且我这辈子一支签都没算对,想来与相术无缘,哄哄人罢了。”
踉跄起身,金瞎子拨开人群走到隐娘身边。
隐娘满面是泪,盯着城门外出神。
城门关闭多日,好多百姓都聚集在城外等待自己的家人。隐娘看着一个牵着男娃的老人,心酸不已。
若是阿爷还活着,此时定也会站在门外,殷殷切切等着自己。
阿爷会接她回家,会给她做许多喜欢的吃食,会跟她讲这段时间村中发生的一切。
张婶家的孙女儿刚成了亲,过得不太安生。屠夫李伯伯圈里生了只五条腿的猪仔,村中种种,又或者是谁家娶媳嫁女给阿爷送来的鸡蛋、油面糖,阿爷给她做成了其他吃食,就等着她回家……
可如今,她再也等不到阿爷了。
便是城门打开,她也再见不到阿爷了。
“天寒地冻的,坐在这里身子都完了。”
金瞎子拉了隐娘一把,刚一使力自己就呼呼咳喘上了。这段时日,他也亏得厉害,终是老了,扛不住居无定所、三餐不济的日子。
猛咳一阵,他才将隐娘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呀,也快些回家去吧,你阿爷……”
金瞎子语气一顿:“总要安置。”
“我还不能回去。”
隐娘收回目光,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看着金瞎子见对方气喘得厉害,不由低声道:“您老知晓我家在哪,您先过去一步。
“阿爷……去世,村中不会不理,定有人帮阿爷打理后事,您去看看,也在家中歇歇。
“至于我……”
隐娘垂着头:“我还有事要做。”
“你想做什么?丫头你听我一句劝,就算了吧?那李小子的确愧对红菱,但你现在已帮红菱报过仇了,他已经被三爷带走,你又何必死追着不放呢?
“就当老头子我求求你,收手……”
“不是红菱。”
隐娘道:“不是红菱,我不是为了红菱,是李舒来他杀了我阿爷。”
“什么?”
金瞎子吓了一跳。
“您老可记得我曾说过,李舒来进城那日满身血气,我还说城中死了一个,他又杀了一个,所以怀疑他是杀了孟洛昶的人?
“可那日不光死了孟洛昶一人啊,那日被害的还有我阿爷。
“朝岁节前一日,我阿爷寻人给我带了口信,说有办法帮我恢复良籍,实则他在家寻到了治城外马瘟的方子。
“而前些日子,我在李舒来身上看见了我给阿爷绣的荷包,上面还……”
隐娘眸中带泪,哽咽道:“带着血。”
“不会的,这当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我问过他了,李舒来是南昭斥候,这名字怕也是假的。他杀人夺方,此事没有半点误会。”
用袖子抹去面颊上的泪水,隐娘眼中慢慢浮现出一丝坚毅:“我要在这里等他,既是为了阿爷,也是为了黄粱城后的北昭百姓。”
隐娘从怀中掏出荷包,轻轻打开,露出里面的各种草药。
“这怕是李舒来从方子上抓的,可真正的方子,定还在他手中。
“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让他带着方子走出黄粱城。”
“不成啊。”
金瞎子猛一拍大腿:“你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还想只身去拦李小子?便不说他是军中斥候,有一身本领,就是一个寻常男子,你又有什么气力拦人?
“你拦得住吗?”
金瞎子急得直跺脚:“你听我说,什么马瘟、北昭、斥候的,你莫去管它,你现在就跟我走,往南边走,往后就是两军打起来,咱也离得远远的,波及不到。
“你阿爷不在了,若是你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在地下也安生不了。
“什么打仗攻城,那就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管得了的。
“且李小子都被三爷带走了,说不定……说不定三爷就处置了他,你这又要等到何时去?”
“不会的。”
隐娘摇头:“李舒来那样聪慧,便是濒临绝境都能将孟钰拉下水,此一招不可谓不高明。
“孟钰已死,城门已开,他一个小小的‘执刀人’根本不会被褚少阳看在眼里。”
只有孟钰活着,那个“杀害孟洛昶的凶手”还会不得善终,而孟钰死了,谁人还会在意这点小事?
她太了解如褚少阳和李舒来这种人了,他们根本不在意细微末节,他们只会不择手段达成目的,根本就不会处置什么凶手。
以李舒来的聪慧,她笃定今日对方就可以大摇大摆从忠义堂出来。
怕是褚少阳不仅不会“处置”李舒来,还会见他为人机敏、智多近妖而多多礼待,相互结交。
所以她绝对不能期望报仇之事,有褚少阳帮她出手。
“您老先出城,明日我回村找你。”
至于瘟方……
隐娘握紧了手中荷包。
“商女”也是知晓亡国恨的,更遑论这瘟方是她阿爷的心血。
她绝对不能让阿爷的心血落在南昭手中,用以挞伐她自幼生长的土地。
隐娘看着金瞎子,眼神坚毅:“您老放心,并非我一人围堵李舒来,我……
“有可用的人手。”
第125章 故人
忠义堂内,果真如隐娘说的一般,褚少阳与李舒来二人不仅未见剑拔弩张,反其乐融融。
甚至满城百姓也无人关心李舒来这把杀人的“刀”。
褚少阳亲自将他手上的镣铐解开,邀他入座。
“你们今日这场大戏,做得实在漂亮。”
将茶盏推到李舒来面前,褚少阳轻笑:“你给我这交代,着实让人意想不到,那姑娘指认你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暗中反水,做了一手陷害栽赃。”
李舒来执起茶盏,轻抿一口。
既然隐娘找上褚少阳私下询问红菱一事,那她必然会给褚少阳一种错觉,便是背后有他的授意。
所以为保万无一失,最好的方法就是他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既除了孟钰这个祸害让城门必须打开,也可以提前上了褚少阳的船,将隐娘的栽赃,顺水推舟变为他与褚少阳的合作搭桥。
如此,就算他以杀人罪名进入忠义堂,褚少阳也不会拿他如何。
做一场戏,釜底抽薪彻底解决城门之事,才是他的目的。
至于隐娘如何他不在意,甚至他还要感谢隐娘,让他可借力做个万无一失的局。
“三爷夸奖,若非三爷果决有魄力,怕满城百姓还要被孟钰纠缠一段时日。”
褚少阳淡笑,抬手举杯。
他欣赏李舒来的聪慧,对方也欣赏他的野心,且聪明人之间有着十足默契,实在让他升了满满的惜才之心。
思及此,褚少阳道:“你在城外可有什么牵挂?若无牵挂,不如留在黄粱城里,也可帮我一二。”
孟洛昶父子皆亡,这城中没了城主,他是必然要再往上走一步的。
若手下有荃笙李舒来这等臂膀,定能帮他不少。
“进城之前接了前东家的差事,因被困一直没能复命,搁在我心里始终是个未决之事,此番出城,得先给前东家交了差……”
李舒来看着褚少阳,眼中满是敬服:“复命过后,再无任务,便可来城中跟三爷学上一段时日的待人接物。”
“好说,好说,年轻后生聪敏忠义,实是不可多得的人物。”
“荃笙……”
召来荃笙,褚少阳道:“吩咐下去,给李兄弟备车马、装干粮,再拿五十两黄金给李兄弟做路上的盘缠。”
“这……”
李舒来连忙摆手:“三爷客气,但这般重的厚礼我实在不能收,且物多累赘,不如我一人轻装上阵,早日回禀了前东家,早日回来寻三爷。”
二人互相恭维几句,褚少阳见李舒来并非假意推脱,这方作罢。
“忙了一日,你怕也没好生休息,我让人给你备了饭菜,不若用过酒水再前去复命。”
“多谢三爷,那就叨扰三爷了。”
知晓这青天白日的不好让自己堂而皇之走出忠义堂,李舒来也不在意,跟着忠义堂的人找了个房间休息去了。
孟钰死得太过突然,就算城主之位对褚少阳来说犹如探囊取物,但仍有许多琐碎需要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