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最近怎么了,一直哭个不停。
恨恨咬着口中的肉,小蓁道:“阿姐,我跟着你。”
隐娘总不会弃她而去,隐娘待她温柔,还会给自己梳好看的辫子……
“小蓁乖。”
隐娘摸着小蓁的面颊,语气温柔:“待城门开,你来找阿姐。”
“那这几日呢?”
“这几日阿姐有事要做。”
看着双眼泛红的小蓁,隐娘轻轻梳栊她的头发:“来黄粱城也有不少时日了,你也未去城中转转吧?”
“白日里你去瞧瞧城中景色,晚间阿姐在怪庙等你。”
虽不知隐娘要做什么,但小蓁仍旧乖巧地点点头。
金瞎子心中到是有数,隐娘的行动九成跟她阿爷的死有关。
他也不曾犹豫,直接开口:“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隐娘垂眸,低声道:“还真有一件。”
“你尽管说,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金瞎子心疼隐娘,尤其是在隐娘知晓她阿爷过世后,他便一直担忧对方承受不住。
若隐娘大哭大闹还好,如今这样平静,倒是让金瞎子心里愈发不忍。
现在听隐娘有事求自己,非但不怕麻烦,反十分高兴。
不过隐娘也是反常,没说什么其他的,只来来回回问了些事情。
“你这样说,那天我跟李小子还有红菱从忠义堂回来时,他二人的确很是沉默。”
见隐娘又问起这事来,金瞎子低声道:“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李小子害了红菱?”
他轻轻一叹:“我知道这样说显得冷血了些,可隐娘啊,这事儿,就罢了吧。
“常言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人活着糊涂些也没什么不好。”
他抱着自己的签筒,轻轻摩挲:“万事不算尽,不想尽,不看尽,在这世上才能快活。”
“听您老的。”
隐娘低低一句,没有再提李舒来和红菱。
这一夜,隐娘抱着小蓁睡得不算踏实。
她做了一晚的梦,纷乱且繁琐,梦中出现很多张脸,有她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梦中李舒来高高在上,面色阴冷地低头看着她,那双眼,满是藐视一切的冷漠。
隐娘心头一紧,猛地坐了起来。
天色微亮,距城门开还有三日。
她擦去额上汗水,在角落中默默出神。
“来吃点面糊。”
金瞎子指了指篝火边的陶盆,示意她先吃些东西。
小蓁口中咬着粗饼,边嚼边道:“阿姐,我今儿出去逛逛,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隐娘摇头:“阿姐没什么要的,倒是你,一人出去注意安危,城门马上就开,不知会安稳还是有人会趁机作乱,总之你要小心。”
“晓得了。”
小蓁点点头,吃完饼子又喝了半碗面糊,身上有几分热意后,才蹦蹦跳跳跑了出去。
金瞎子看着梳理完头发,正擦面的隐娘,咳着道:“你今日也要出去?”
“嗯,打听些事情。”
“那我今儿也出去看看,在这阴恻恻的庙里待久了,这把老骨头都要发霉了。”
隐娘未回应,不知想什么呢,半点头都没抬。
一声叹息,金瞎子捧起签筒,执起脏兮兮的长幡晃晃荡荡走了出去。
天还没大亮,可他也不想在庙中呆坐着。
那气氛,太令人难受。
手中签筒晃出哗啦啦声响,金瞎子摇着长幡,口中唱道:“命理玄机手中捏,铁齿铜牙断……”
一句话还没说完,冷风一吹,他便使劲咳了起来。
这一咳,好似要将肺子吐出来似的,猛得让人直不起腰。
金瞎子走到墙角,倚在墙根喘了好久,这才平缓下胸中、喉咙的痒意。
“生辰……八字……”
吐出口的声音喑哑难听,别说往日的清晰口齿,他现在就连顺畅连贯的说出一句话,都十分困难。
金瞎子欲哭无泪,面色难看至极。
做他们戗盘这一行的,人要压得住点,夯儿必须得亮。
前者给人风度翩翩的印象,让看客瞧着心生敬佩,后者嗓子一亮,口舌如簧能将套马桩子使得炉火纯青,这方能赚到银子。
如今倒好,连句话都说不清楚了。
这签筒啊……他日后怕是要捧不住咯。
金瞎子抓着签筒,满面颓然。
“老先生,没事吧。”
眼前落下一道阴影,金瞎子抬头一看,呵,竟还是个熟人。
“这不是……那个光会读书的死空子吗?你怎么在这?”
金瞎子站起身,抻着脖子往杜锦生身边瞧了瞧。
“你那桌子和家伙事儿呢?今儿没摆摊?还是赚不到银子改行了?”
杜锦生脸色一黑:“多余了我的好心。”
说完,他转身要走。
“幔着。”
金瞎子咳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道:“上次看你好歹还有件袄,怎的这几天就衣衫褴褛,落魄成这样了?”
“你……”
杜锦生咬牙切齿,很是不待见这只会坑蒙拐骗的老东西。
可眼下见金瞎子咳个不停,喘息都费劲的模样,他压下心头火,强忍着道:“你双颊凹陷,印堂发黑,看着也并非走运的模样。”
金瞎子嗤笑一声:“那感情好,一个穷困潦倒,一个倒霉透顶,咱哥俩今儿适合找个地方喝一杯。”
“什么?”
被金瞎子说的一愣,杜锦生蹙眉看着他,眼里满是防备。
“走,这一口酒,我请了。”
也不管杜锦生是否同意,金瞎子拉着他便往路边酒肆走。
几下没能挣扎开,杜锦生也就随他去了。
“小二,来壶烧酒,再来二两肉。”
将一小块碎银丢在桌上,金瞎子坐得端正,正一点点擦拭他的签筒。
“这顿……”
“算我请的。”
金瞎子大手一挥,打断杜锦生的话:“你这人,太正经了些,任你再尖的尖盘,不使点腥活儿,那也是白费的。
“你看到没,我这手里头,虽然是腥到底的玩意儿,但日子可比你这死空子强多了。”
见杜锦生面皮一抽,金瞎子嘿一声:“你啊,也别不服气,像你这样的我这些年见得多了。”
杜锦生皱眉:“我这样的如何?”
金瞎子滋溜一口酒,滋哈一下。
烧酒滑过喉咙,灼烧的痛感,平复了喉咙的痒意,他忍不住喟叹:“你这样?你若想知道,我就来给你断断脉。
“你家祖上富贵过,应该还出过做官的,是正经儿的书香门第。可惜啊,祖上运道不好,一代不如一代,败落了。
“到了你这代……”
金瞎子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你这命中有子无女?”
杜锦生挑眉。
见他惊诧,金瞎子笑道:“贤妻早亡,儿孙不孝。”
杜锦生垂了眼,面上有些难堪。
金瞎子似没有眼色一般,继续道:“儿孙离得远?抛下你跑了?”
“你!”
被人戳到痛处,杜锦生一拍桌子,双眼赤红。
可抬眼去看金瞎子,只见对方眼中没有嘲笑,也并无奚落。
“你这也不全是腥到底的东西。”
“不,你错了。”
金瞎子筷头一劈,盘中二两肉让他一筷子夹去一两半。
一大口肉一大碗酒,咽下后他方幽幽道:“我见过你筐里背着的那些书,尽是些医卜星象的真玩意。
“这些东西,寻常人搜都搜不来,必是祖上传下。
“而能有这些玩意的,祖上不是出过官身,就是世代书香。书香世家子弟,却沦落到街头卖艺求生,自是运道不好。
“我这人心善,没想坑你银子,若换了其他人,老夫少不得还要说几句祖坟风水被破,需得迁坟换地以求后代家宅平安等话。
“这样一来,少说赚个十两八两,多了……”
金瞎子滋溜一口酒,仿佛已经看到银子到手的畅快模样。
“那你说我贤妻早亡,有子无女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仅说你贤妻早亡,有子无女,我还说你有家无处归……”
“嘿。”
杜锦生这会儿也不气了,心里竟有些几分敬服。
他也执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你且说说,怎么用你们那‘十三簧’把出来的?”
“这还不容易?”
金瞎子道:“头一次见你算卦摆摊,你那一脸不情愿的模样,便知你打心眼里瞧不起这行当。
“看不上自己吃饭的行当,那就说明你是被世情所迫,没有选择。
“老年奔波,家里定无好子。”
杜锦生闻言,竟无奈气笑。
他双手一拱:“金门‘十三簧’名不虚传。这无女……”
“无女……闺女孝顺的多,可你老来无依靠,要么家中姑娘远嫁,要么压根就没有闺女。
“至于贤妻早逝,我瞧你这衣裳虽有补丁,但是干净。可即便干净,袖口衣领的破损却无人缝补,可见缝衣裳的是个体面,却并不细心之人。
“你这补丁针脚,针线熟练,但不细密,一看就出自男人之手。
“所以我猜你无妻。”
金瞎子用筷子敲了敲盘:“你生活困难,但饱读诗书,长的也不磕碜,日子过得这么凄凉都没再找个女子,可见与先夫人感情深厚。
“能让男子念念不忘的,必是好妇、贤妻。”
想到亡妻,杜锦生忍不住面露笑容。
金瞎子瞧他那模样,嘬着牙花子哼哼:“至于说你有家无处归,是因为上次见你,你还衣衫干净,今日再见就落魄成这样,多半是无处洗衣做饭……
“怎么,家中祖宅也被不孝儿孙糟践了?”
杜锦生摇头,笑容苦涩:“城门关闭,有些人被困城中无处可去,客栈又早已住满,我就将家里收拾干净,租给那些人了。”
“缺银子?”
“嗯。”
对杜锦生这等正直迂腐的读书人来说,这一声,足以让他涨红面皮。
可他虽跟金瞎子呛过几次嘴,但意外的,他知道金瞎子并无嘲笑自己的意思。
沉默片刻,杜锦生叹息:“借先生一壶酒,涤我心头万缕愁。”
说罢,他仰头尽饮。
他二人在这饮酒吃肉,店家小二噗通一声推开酒肆木门。
“爹,快看,那一伙人,说是要拿凶手去。”
金瞎子一抻头,嘿,又是个熟人。
金瞎子看着,心头五味杂陈。
他放下筷子对杜锦生道:“那打头的孩子我认识,你若无事,咱哥俩儿瞧个热闹去。”
“我随你一起。”
城门未开,他憋了几日,此时有热闹也想去瞧瞧。
杜锦生将壶中酒饮尽,跟着金瞎子一起走了出去。
秋生和范满桌等人在前头领路,金瞎子二人慢悠悠跟在后头。
透过人群,金瞎子偶尔可以看见秋生瘦削的身影。
虽五官未变,可他就是觉得秋生好似换了芯子一般。
往日的秋生,面上总带着几分腼腆,瞧着就像是不知谁家的乖巧小子。
文文弱弱,但顺从听话。
可如今,秋生好似一夜长大,眼中无神,十分内敛。
金瞎子微微叹息,想知道他这是做什么去。
“到了到了。”
少年一行人并不算少,有几个脾气大的游侠儿一路吵吵嚷嚷,所以这队伍走到后面,竟是越来越庞大。
待走到万和银楼时,尾随的百姓已浩浩荡荡将银楼围了起来。
万和银楼的掌柜见状,赶忙走了出来。
“几位少侠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我们找张潮生。”
范满桌推开掌柜,就要往屋里走。
“我们老爷不在,有事少侠同我说也一样。”
掌柜招呼小二给几人上茶,秋生静静看着,突然想起上次跟李舒来一起来万和银楼时的情景。
而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跟你有什么说的?赶紧把张潮生带出来,不然别怪小爷不客气。”
“就是,有人说见到城主死那日,张潮生就在庆春楼,且还有人证看见他鬼鬼祟祟从城主房中出来,现在我们怀疑他就是杀害老城主的凶手。
“你呢,也别在这推三阻四的,免得小爷我一会儿给你也绑起来。”
万和银楼掌柜一拍手,哎呦呦喊天叫冤:“是哪个天杀的小王八羔子,这样编排我家老爷?
“老城主死那日,我们家老爷分明在店中,银楼的伙计们都能作证。”
被骂天杀的游侠儿面皮一紧,随后又道:“你放的那是什么屁?你们店里人沆瀣一气,怎能作证?”
站在门外的一个纨绔,捂着嘴小声嘀咕:“这张潮生不是人,一个入赘还忘恩负义的家仆,做出什么也不稀奇。”
他身旁一个老者道:“这人虽是个畜生,但也正因他是个十足小人,所以我倒是不信他有杀害城主的胆子。”
那纨绔一听,嗤一声轻哼:“谁又管他是不是被冤枉呢?反正三日后开城门时,得拿个凶手出来交差。
“我可是听说了,先前死的那位女英雄,人家压根就不是什么凶手,就是看城中百姓太苦,才顶了罪想让大家出城的。”
“啊。”
“对啊,怎么都要找出个凶手,若是没有凶手,岂不是不能开城门了?”
那纨绔子又道:“若非得推个人出来,就推他张潮生,这黄粱城里头,再没有比他更该死的了。”
话音刚落,人群就有个生得五大三粗的汉子一声吆喝:“对,老城主死的那天,我看见张潮生去庆春楼了。”
“对,我也看见了。”
“我看见了。”
“是了是了,我们都看见他了,老城主死后,他一身血从庆春楼出来。”
“对,鬼鬼祟祟回的万和银楼,手里还拿了刀……”
“我们都看见了,就是他,就是张潮生……”
人群一乱,大家七嘴八舌都说在老城主死的时候见过张潮生。
那万和银楼的掌柜见到这场景,额头上的汗水如瀑布一般,不多会儿就打湿了头上的八角帽。
他算是瞧出来了,今儿这事儿就是冲着他家老爷来的。
不敢再耽搁,掌柜连忙派人请张潮生去了。
一炷香时间,张潮生才姗姗来迟。
“诸位……”
他双手一拱,正要说些什么,可刚开口就被范满桌几人给按了下来。
“这么多人证在,你还想狡辩什么?带走,等到开城门那日,就拿你交差。”
万和银楼外的百姓齐齐喊好。
万和银楼的伙计还想阻拦,只可惜英雄难敌四手,还没冲到张潮生面前,就被范满桌带来的人捆住手脚,丢到一旁。
如今场面混乱,满屋都是银楼掌柜和伙计的喊叫。
杜锦生见状叹息道:“这叫个什么事?虽这张潮生人品有瑕,却也不该这样不明不白被扣上个杀人的罪名。
“若如此行事,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哪还有王法可言?”
金瞎子啐一声:“什么狗屁王法,若有王法,最该死的就是孟钰、孟洛昶。”
他二人抱着手臂倚在墙根嚼舌头,而屋外的人却是成群涌进了万和银楼。
也不知是谁一棍子掀翻了银楼的红木小柜。
哗啦一声,落了满地的珠宝。
臂钏、银簪、珊瑚、海珠等物滚落一地,见了财物,冲进银楼的人突然沸腾起来。
“这满楼的不义之财,大家劫了也是替天行道。”
“对,替天行道!”
乌泱泱的人往屋内挤去,范满桌好不容易才将张潮生带了出来。
燕七儿拍着胸膛:“实在凶猛,这也太吓人了。”
虽抓了张潮生,但范满桌却没想到眼下这局面,他皱眉看着被砸抢的银楼,眼皮一抽。
“别看了,咱们先带张潮生走。”
燕七儿拉着范满桌,带着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看着银楼急得满脸是泪的张潮生离去。
看他们走了,金瞎子四处张望,正想进银楼也发一笔横财时,被杜锦生拉了一把:“老哥哥,这不义之财,咱们可不能拿啊。”
他眼带悲悯看着打破了头往银楼拱的人群,缓缓摇了摇头。
金瞎子方才的跃跃欲试,在杜锦生的阻拦中缓缓退去。
“我好歹也是个有真本事的赛神仙,我能做这等事?我上前是要看看我那小兄弟,他还在屋中呢。”
这话说完,杜锦生才满是歉意地放了手。
金瞎子斜睨他一眼,转头去寻找秋生的身影。
秋生的确还在万和银楼里,他此时正死命拉扯着身前的一个男子,将人拉开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簪。
那支银簪小小一支。
纯银雕花的簪体,配上簪头镶嵌的一颗小小珊瑚珠,十分雅致。
秋生看着,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灰尘,将它妥帖地揣进怀中……
看着秋生的动作,金瞎子无奈叹出一口气。
万和银楼的门窗被拆,不光是那些往日束之高阁无人能企及的贵重珠宝,就连里头喝茶的茶盘,接水的痰盂,都被扫抢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