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隐娘的话也不无道理,李小子年岁尚轻,许是瞧不上隐娘。
他哀叹一声:“我是万没有那意思的,只是这几日我咳得厉害,小蓁拿来治咳喘的药也不如先前好使,我总觉得我这寒症难过冬日……”
“您老又胡说什么呢?”
隐娘嘟囔一句,不愿再说这些。
李舒来始终不曾言语,三人正沉默着的时候,小蓁背着高高一座“小山”走了过来。
“你到哪里去了?怎的一夜未归?”
小蓁道:“外头都嚷嚷着城门要开了,所以街上好多人,我弄了些吃食和被子,也好熬过这几日。”
说罢,小蓁将被褥放在地上。
金瞎子一摸,呦呵一声:“都是好东西啊,厚实得紧,今夜不用再挨冻了。”
小蓁强扯出个笑:“姑奶奶我出手……”
她目光扫视其余三人,脑中闪过红菱和秋生的脸,一时哽咽。
“自然都是好东西。”
隐娘摸了摸小蓁的头:“你一夜未归,好生休息休息,你们两个……”
她指着李舒来和金瞎子:“也再歇歇,好些时日没能睡个好觉了。”
“那阿姐你呢?”
“我……”
按了按眼角,隐娘强压下喉中哽咽:“我想去范满桌那里看看秋生。”
“我同你一起。”
隐娘摇头:“秋生不想见我们,去的人多反惹他伤心,可我不放心他,不看一眼终是难以安心。”
听了这话,小蓁点点头丢下一句那我睡了便迅速蜷进被子里。
她缩成小小一团,在被子下不停抖着,隐娘隔着被子轻拍安慰。
见小蓁情绪平缓,她方转身离去。
隐娘刚走,金瞎子便道:“李小子,你实话对老夫说,可是真在意隐娘身份?”
“您老怎又提起这事来了?”
李舒来无奈道:“我从未看低任何人,隐娘也不例外,只是我无心谈及儿女情长。
“男儿大丈夫,必是先立业,后成家,我如今一无所有,讨个婆娘来做什么?”
金瞎子也不知这是否只是李舒来的说辞,正想再问,就见隐娘急匆匆走过来,捏着金瞎子的耳朵便把人往外拉。
边走,隐娘口中边不停念叨着:“您老同我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金瞎子哎呦呦:“做什么,做什么,我再不说便是了。”
二人离去,李舒来轻笑一声,未放在心上。
倒是隐娘拧着金瞎子的耳朵走出怪庙好远,转过头满眼是泪:“我问你,知晓红菱被抓那天,你跟我说进城那日先去见了我阿爷,此话是真是假?”
金瞎子言语一哽,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先前知道凶手被抓,金瞎子想着马上就要出城,不如将宋老头惨死的真相告诉隐娘。让这孩子早些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猛然回家承受不住打击。
可如今还有四日才出城,若隐娘早早知晓,必会心急如焚,想要快些回去。
如此一来,这四天便难熬了。
金瞎子叹息:“你听我说,我……”
“您老听我说。”
话还未落,泪却先流了下来。
隐娘道:“当日你与我说的时候我并未在意,且又有红菱被抓,事出突然,我便将这事忘了。”
后面红菱惨死,她满心烦乱,自然将这事忘之脑后,也没得时间去想。
可昨夜见到那个荷包,隐娘才突然想到金瞎子曾提及她阿爷。
“我昨日……”
她自己的手艺,不会不认识,昨日李舒来怀中的荷包,九成是自己给阿爷绣的那个。
可当时那荷包只隐隐露出一角,她不敢确认。
本想从李舒来怀中将东西抽出,可对方太过警醒,她稍微一动,李舒来便有醒来趋势。
而且也不知为何,隐娘直觉地不想打草惊蛇。
或许是红菱的死一直横亘在她心头,让她对李舒来心怀忌惮。
话到嘴边,隐娘秀唇微抿,话锋一转道:“我昨个夜里梦见了我阿爷,他……”
执起帕子按在眼角:“他瞧着不是太好,梦里却说不出一句话,也不知我阿爷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你阿爷……”
金瞎子苦着脸,念头在心中转了又转,良久他才道:“或许……或许是你阿爷……太过担心你罢。”
只剩四日,金瞎子听着街上恢复的喧闹和欢声笑语,心中缓缓安定下来。
“进城当日,我的确先去了你阿爷那里,你也知道,我先前眼里放着的那块‘蒙’只有你阿爷的手艺能做。
“我想着进城前准备一副备用的,可哪想你阿爷……”
金瞎子嘿了一声:“他这老东西,不给我做呐,我那日……就是寻你告状去了。”
说着,金瞎子将头转过一旁,不看隐娘的眼色。
“总之你不必太忧心,左右还有四日,待城门开我跟你一起回去见你阿爷。
“我还要问问宋老头,咋的当天不给我做‘蒙’。”
金瞎子说完,笑着朝隐娘摆摆手。
他实在是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告诉隐娘,她阿爷惨死的消息。
不说她一个小姑娘还要忍受四日煎熬,若在这当口做出什么过激的事,便不好了。
金瞎子心中哀叹,暗暗发誓等城门开了,他便陪着隐娘一起回家一趟,若隐娘受不得刺激,他也好帮衬帮衬。
说完,金瞎子不敢面对似的,催促着隐娘快些去找秋生,自己则嘟嘟囔囔故作忙碌一般回了怪庙。
“你这老头儿……”
隐娘目送金瞎子背影许久,终于忍不住落下一串泪。
这世上,除了戏子,还有什么人能比楼子里的姑娘更会做戏呢?
按住不停颤抖的手,隐娘咬着唇,从喉间发出一声呜咽。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又发泄似的甩了甩发晕的脑袋,直到唇角流出鲜血,疼痛才帮她找三分回神志。
顿了半晌,她收回灼灼目光,往范家的方向而去。
她要去找秋生。
隐娘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真切的体会到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大半日而已,再见秋生,隐娘却好似不认识了一般。
因着被强行拔掉十数颗牙齿,秋生的脸颊如今肿得瞧不清五官,他年纪尚轻,可一夜间两鬓却出现丝丝白发。
秋生抱着一块木牌,赤着脚坐在范满桌家中的院子里,正呆呆望着天空。
他眼中无泪,也不见情绪,只是怔怔地看着天,偶尔隐娘还能在秋生眼中,看出一丝空洞。
秋生盘坐在地上,双脚已经冻得铁青,身旁放着一双棉靴,还有不曾动过早已凉掉的吃食。
“你来就好了,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劝他。”
范满桌站在隐娘身边,脸上带着担忧:“再这样下去,人岂不是废了?”
“我来劝劝他。”
隐娘走到秋生身边,蹲下身拿起一旁的棉靴,为他穿上。
秋生双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便是此时,也不曾低头。
“秋生,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将一双棉靴为他穿上,隐娘坐在秋生身边:“你想不想为红菱报仇?”
“报仇?”
听见这两个字,秋生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找谁报仇?”
他吐字含糊不清,可这简简单单四个字,隐娘却能听懂内中包含的每一层意思。
她们都知道,红菱是为了他们自愿走上断头台,他们罪无可恕,但总有人比他们更该死。
隐娘低下头,莫名的,指尖轻轻拈动。
这动作,她往日常见李舒来做,今儿也不知为什么,突然手痒了起来,也学着拈了拈。
“找这城中最该死的人,一个一个报仇过去,待将恶人杀光殆尽,城中只剩百姓安居乐业,帮红菱燎原,将这世道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隐娘眼中清泪滚落:“秋生,你说这样……好不好。”
秋生的手臂微微箍紧,怀中的牌位被他一点点勒进胸膛。
许久,他才含糊道:“如何做?”
隐娘道:“褚三爷不是让范满桌他们找杀城主的凶手吗?我们先把这个最该站出来,却没站出的罪魁祸首找到如何?”
“若我们找不到呢?”
隐娘眼皮微垂:“找不到,就推最该死的人出来顶罪。”
范满桌站在一旁,瞪圆了眼睛。
正想秋生不会同意时,二人便听秋生缓缓地、不甚清晰地吐出一个名字。
范满桌原本对隐娘的说法嗤之以鼻。
他向来嫉恶如仇,且又是三爷开口让他们帮忙捉拿凶手,他怎么会假公济私,借机生事?
可如今听闻涨潮生的姓名,范满桌突然觉得这事也并非不可行。
隐娘并不关心张潮生是谁,她心中另有谋算。
且如今最重要的是让秋生振作起来,无论张潮生还是李潮生,终归需要有个人来做这靶子。
她低着头,没有理会二人,倒是范满桌忍不住义愤填膺道:“张潮生的确该死,若是他,想来三爷也不会怪我。”
隐娘回过神,眼中平淡,语气却带着好奇:“这张潮生是什么人?”
“哪里是什么人,分明是个畜生。”
燕七儿站在屋内,半只脚踩在门槛上抱着膀子:“进来说吧,我煮了茶,屋中暖和些。”
范满桌见秋生没动,不由低声劝道:“你不冷,隐娘还冷着呢。”
秋生闻言,这才愣愣起身。
给几人倒了茶,燕七儿抱着手臂,啐一声:“黄粱城里你若问谁是大善人,大伙儿必会告诉你是万和银楼的张家夫妇,但好人不长命啊。”
秋生沉默着点头。
燕七儿看了秋生一眼,抓着拳头道:“张家夫妇养了城内大半吃不饱的苦命人,我与秋生这样颠沛流离的孩子,应当都吃过张家的粮食。
“谁人不知,但凡你在黄粱城走投无路,都可去找张家夫妇,他们会给你指条活路。
“饿的去了有饭吃,病的去了有药拿,残的去了有工作,将死之人买不起棺材的,也能去求一口薄棺。”
燕七儿吸吸鼻子:“张家的少爷小姐也是好人,有次我跟其他游侠儿去行侠仗义,结果被匪人踹断了肋骨,还是张家少爷给了我一笔银子,将养好的。
“可惜啊,张家少爷出了意外后,张潮生一个张家家奴,凭一张巧嘴入了赘,结果反手便将张家夫妇害死,霸占了万和银楼。”
范满桌叹息一声:“是这样的,张小姐本有婚约,张家夫妻死后张小姐原本的夫婿将这张潮生告到了城主府,结果……”
隐娘道:“结果如何?”
燕七儿冷哼:“结果当然是痴情人被问斩,那男子家财全部被孟洛昶没收,而张潮生则大摇大摆将张小姐送入城主府,害得她没几日便吊死了。
“张小姐死的那日,城里大半的纨绔和游侠儿险些哭瞎了眼。”
隐娘闻言微微皱眉,听闻这等惨案,竟莫名想到了自己。
正义难伸,邪恶横行,负心人荣华富贵,痴情儿家破人亡……
这世道,让人怎么能软下心肠?
“罢了,不说了,左右四天后必要找出个凶手给三爷交差,就办这张潮生好了。”
范满桌一拍桌子,定了下来。
别看如今孟钰在忠义堂,看似落了下风,可有些事明面上总要说得过去。若四天后没有一个“凶手”出来给孟钰交差,孟钰定不会放过三爷。
而有了“凶手”这一阶梯,不管孟钰或三爷心里怎么想,面上的和平总会维持住。
范满桌可不想给孟钰机会,让他去为难褚少阳。
隐娘闻言赞同道:“不管怎么样,先哄了孟钰将城门打开再说。”
抬头看了眼范满桌,她眼皮微垂。
其实她不明白,为何褚少阳会将寻找凶手的事交给一个城中纨绔,虽红菱死那日范满桌大出风头,但褚少阳的做法,总让她有些困惑。
来找秋生,且提起为红菱报仇一事,是有她的私心在,但四日后交出一个“凶手”,是满城百姓与她心之所向。
无论如何,她都要确保那日,不让褚少阳和孟钰有任何借口,继续拖着不开城门。
还要回家看阿爷。
眼中晶莹一闪而过,隐娘攥着自己的手,撑起一股力气准备离开。
“隐娘。”
范满桌出声,喊住了她。
“你在这等等我。”
说完,他转头往屋内跑,不多会儿抱出一叠衣裳:“这是我娘生前的袄子和棉靴,你若不嫌弃就先穿着,都洗净了的。”
隐娘有些怔愣,却被范满桌塞进怀中。
她低着头:“这怎么好意思。”
“江湖儿女,怎还说这样外道的话?”
范满桌送隐娘出了门,轻声叹息:“其实我本想接李兄和金老前辈以及小蓁姑娘来我家中暂住,只是……”
他挠挠头:“总之这几日你们要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千万莫与我客气。”
范满桌说完,朝着隐娘呲牙一笑,转身又回了院中。
隐娘抱着那棉靴和厚袄,神色低沉看了许久。
随后,她换了棉靴,穿了袄子往怪庙方向走。
一日过去,街上喧嚣更甚,隐娘脑中却盘旋着许多思绪。她不若李舒来那般聪慧,很多事情她看不透,更无法做到如李舒来那般走一步看十步。
“快让开。”
隐娘魂游天外,却突然被人拉得踉跄。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没瞧见方才那人差点就撞上你了?”
她身上穿着范母的衣裳,原先那股子风尘味被遮掩了大半,路上遇见的婶子见了把她拉到一旁:“小丫头要看路的呀,你没见方才那包着头的媳妇?
“那媳妇患了病,被她撞上怕要麻烦。”
隐娘怔愣:“患了什么病?”
她回过头,就见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妇人,身上头上包得严严实实,正跌跌撞撞在路上走。
“说是什么流火丹毒的,总之莫挨着她便是。”
那婶子说完,风风火火离去。
隐娘看着那妇人背影许久,才转头回了怪庙。
有了厚实的被子,金瞎子和李舒来还有小蓁也终于能睡回安稳觉。隐娘回去的时候,只有李舒来睡眼惺忪,另外两人还蜷在被子中呼呼大睡。
“回来了?”
将竹筒中的热水递给隐娘,李舒来坐在火堆旁静静烤着火。
他决定与几人分道扬镳。
最初留在几人身边,是因为孟钰到处找独行的壮年男子,而后来,则是因为红菱。
事到如今,他已没有留在几人身边的必要了。
“我……”
“你……”
沉默时,二人一齐开口,隐娘见状捏了捏手中竹筒:“你且说,怎的了?”
李舒来将柴火丢入火堆:“没什么,我打算出去走走。”
“你刚才想说什么?”
李舒来手执木柴,拨弄篝火,他声音慵懒隐娘听得出他对自己想说的话,并无兴趣。
只是二人沉默,略显尴尬罢了。
隐娘垂着头,感受篝火映照在面颊上的温热,缓缓开口:“也没什么特别的,闲聊而已。”
她凑近李舒来身边,声音温软:“我方才去见了秋生,一夜之间他两鬓就生出好多白发。
“整个人呆呆坐在院中,行尸走肉似的。”
她说完,抬头看着李舒来:“我见他没了生志,怕他想不开走了绝路,便让他去寻杀孟洛昶的真正凶手为红菱报仇……”
听了这话,李舒来仍旧神色淡漠:“有个奔头,他方能让自己走出痛失所爱的困境,是个法子。”
隐娘道:“我也这般想的,但这个凶手太过狡猾,红菱惨死也未见他出面制止,可见此人为民行侠仗义的传言是假。”
李舒来未接话,隐娘继续道:“孟钰倾全城之力都未能找到凶手,这最后几日,怕也未必能找到。
“所以我跟范满桌说,让他们找个城中最该死的人,去做这替罪羊。”
说到这,李舒来转头看着隐娘,淡淡道:“为何?”
隐娘犹豫一瞬:“因为我想不通。”
“何事想不通。”
“孟钰会跟褚少阳回忠义堂,是因那日被逼至绝境,不去忠义堂便无活路,可我不懂为何褚少阳会将捉拿凶手的事,交给范满桌。”
“所以你想推着秋生和范满桌找出一个凶手,让孟钰和褚少阳不得不认下开城门的约定。”
“是。”
李舒来道:“你做的很对。”
被突然肯定,隐娘看着李舒来露出一个羞赧笑容,随即很快转过头去,似害羞一般。
李舒来则继续道:“人心并不难测,所言所行皆有其目的,观其言行,便可窥得人心。
“褚少阳能坐到这个位置,绝非寻常人。但是他那日却将捉凶之事交给范满桌,的确不同寻常。
“便是孟钰在忠义堂,忠义堂也不可能无人可用,需要找范满桌这样的意气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