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我心中并无信誉,今日他命悬一线,什么都能答应,可一旦放他回城主府,怕是转头就要不认的。”
“是啊,不能放他回城主府,他的话不可信。”
褚少阳看着孟钰,半晌道:“我跟大家保证,少城主一定会守约,若不守约,五日后我带着忠义堂的人,亲手取他首级。
“诸位不信孟钰,难不成还不信我褚三?”
孟钰闻言,猛地抬起头。
李舒来听见这话,淡笑不语。
今日他本有心引起众怒,将孟钰逼死在这困境,哪想褚少阳突然出来搅局。
既然他要插手,自是不可能让他轻松脱身。
“我们不是不信褚三爷,而是孟钰为人狡诈,被他躲回城主府,我们能拿他如何?
“虽有三爷做保,但孟钰背后毕竟还有守备军以及城主府府兵……
“一旦放虎归山,必后患无穷。”
“呵。”
孟钰闻言,冷笑一声。他眯着眸子去看范满桌,好似要将这人面容记个清楚。
范满桌倒也不怕,天大地大,大不了城门一开,他四处为家。
但现在,他绝不能在城门关闭之时,放虎归山。
二人唇枪舌剑,倒是没有反应过来,褚少阳直接将三日之约定为了五日。
“范小兄弟说的没错。”
岳枝山走了出来。
他乃清帮堂主,本也不惧孟钰,孟洛昶见了他还要给两分薄面,而孟钰……他自不怕得罪。
岳枝山道:“我等无意与官府之人为敌,只是这小兄弟说的也没错,少城主若回府,我们一群还真能造反攻城不成?”
褚少阳道:“岳兄说的有理,只是不知此事如何解决方能让人满意?”
他二人一唱一和,看似褚少阳在为难,实则是在给岳枝山等人先开口,让他们先机占尽的机会。
岳枝山作为清帮堂主,自然不是蠢货,当即道:“那就请少城主委屈几日,城门未开前,与我等人一起。”
“做梦。”
孟钰冷嗤一声,褚少阳却道:“这般如何,就请少城主纡尊降贵,到我忠义堂小住几日,另再请岳兄前来作陪。”
岳枝山拱手:“岳某叨扰。”
周围人也都同意,孟钰知晓若自己不从,今日怕不能善了。
想了片刻,他道:“五日后开城门可以,但这五日内,你们也必须将杀我父亲的凶手找出来,以及那个女人的尸首,否则即使我困死城中,也不会下令打开城门。”
“你这就不讲理了。”
范满桌还想再说什么,褚少阳却挥手:“可以,这五日,我会让江湖兄弟竭尽全力帮你找杀害老城主的凶手,同样的,我也希望五日后少城主可以守约,打开城门。”
孟钰沉思片刻,终于点头。
“诸位乡亲……”
见孟钰答应,褚少阳转身对着百姓拱手道:“五日后,城门必开,但在这五日内,褚某希望大家同褚某一起,查明老城主死亡真相。
“以慰老城主在天之灵。”
听闻五日后必开城门,百姓皆欢呼起来,谁人还管孟洛昶如何死的?
褚少阳好似也知大家心思,视线在范满桌和李舒来身上一转。
随后他对范满桌道:“小兄弟,褚某见你为人正直,朋友也多,不知这几日你可愿帮我忠义堂找寻杀城主的凶手?”
“自然愿意。”
范满桌闻言,一双眼瞪得老大,一口答应下来。
褚少阳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随后又去找了西行的吴老爷子。
江湖之上,他地位颇高,一句话顶得孟钰百句,不多会儿,就连岳枝山都同意清帮人这几日会在城中帮忙找寻线索。
待众人商议完成,褚少阳方走到孟钰身边:“委屈少城主,随褚某回忠义堂做客几日?”
看着百姓散去,江湖人集结成队,孟钰这才明白义父今日举动背后的深意……
第98章 好棋
孟钰带着几个只剩半条命的侍卫跟褚少阳去了忠义堂,宋勇则被人抹了脖子丢在城门下,死状一如张晟那般凄凉。
李舒来看着宋勇尸首,并不觉意外。
隐娘在李舒来身后不远处看着,心口空荡荡的。
今日早起,听闻孟钰抓到凶手,她以为过了午时,自己就可以回家见到祖父。
哪想城门未开,却折损一位挚友。
想到红菱,隐娘转过头往怪庙方向走。
“去哪。”
金瞎子拦住她,一双老眼中满是迷茫。
“去寻秋生,孟钰要找红菱尸首,且看似孟钰去了忠义堂,可城主府府兵不见得会任由褚少阳带走他们的主子。
“孟钰有令要寻红菱,忠义堂的人不会为难秋生,可孟钰的爪牙未必会放过他们。
“所以我要去找秋生,不能让他们再落在城主府手中。”
隐娘对着站在远处,双眼红红的小蓁招了招手。
“我们……先安葬了红菱再说。”
“我们一起。”
李舒来走到几人身边,语气淡淡,仿佛先前拦住小蓁,放任红菱顶罪、从容看红菱赴死的人不是他一般。
“好……”
隐娘沉默一瞬,微微点头。
四人相顾无言,只大步往怪庙走去。
城中街头满是游荡的人群,他们在欢呼,在吵嚷着五日之后城门开,要如何庆祝,也有人质疑孟钰,担忧五日后会再生波澜。
金瞎子听着耳边纷纷扰扰,嗫嚅着开了口:“李……小子。”
不知为何,金瞎子总觉得今日过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略微清了清嗓子,金瞎子道:“李小子,你说这城门五日后……能开吗?”
对金瞎子来说,出城与否并没无所谓,江湖漂泊何须分什么城内城外。
可城门几次开合,以及亲眼见红菱白白赴死,总让他觉得这黄粱城阴凉的能冻透他的一把老骨头。
若是可以,这黄粱城他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搓了搓冰一样冷的心口,金瞎子轻咳两声。
李舒来道:“褚少阳,此人有些奇怪。”
“咦,有何奇怪?”
“他今日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若再晚一步,城主府就可改姓了。”
隐娘眉头紧锁,如今回想也觉褚少阳护孟钰的举动有些明显。
金瞎子却道:“三爷的话有道理的,孟洛昶死,若孟钰再出意外,城中无人坐镇,怕南昭转天就可攻打过来。
“虽三爷是江湖人,但他为人仗义,受他庇护的百姓也很多,他说这话说得过去。”
李舒来淡淡应和,没有再说其他。
南北二昭军马爆发疫病,战马死了一批又一批,若无治疗疫病医方,两军不会轻易交战。眼下,是拉孟钰下水的最好机会。
若褚少阳真如江湖传言那般神通广大,不会不知道这个消息。
对方今日所为,在他眼中,仍是为保孟钰。
就算如此,李舒来也不觉有何稀奇,官匪相交自古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且单看江湖上褚少阳口碑之好,便可猜出此人野心不小,怕是不甘只做个江湖浪客。
李舒来摸了摸下巴,扬唇淡笑。
褚少阳是个聪明人,今日演这一出,百姓面前他是有如神降、敢于囚禁孟钰、敢于为百姓与朝廷抗争的英武之人。
孟钰面前,他是借今日事,保下自己,利用江湖人为他寻找凶手的庇护者。
所以五日之后,无论城门是否开启,褚少阳都是这城中最大赢家。
只是……
李舒来眼中浮现一丝讥诮。
他不信褚少阳做了这么多,却甘于让孟钰平安走出忠义堂。
所以五日后,他赌城门有九成机会可开。
长呼一口气,李舒来按下怀中物件,暗自忧心,也不知这几日营中又死了多少战马。
“秋生不在怪庙。”
小蓁性子急,早回怪庙找了一圈,却是没能找到秋生。
她急得团团转,忍不住将头发挠得散乱一片。
“莫急,我们再找找。”
隐娘正安慰小蓁,李舒来看着不远处传来的一阵黑烟,淡淡道:“我大概知晓秋生在哪。”
说完,他奔着黑烟方向去。
几人走了一炷香时间,直到烟火味冲鼻,方看见不远处的秋生。
秋生身边站着的,是范满桌和燕七儿,还有几个手持短刀亦或是长棍的游侠儿。
“秋生……”
隐娘看着眼前场景,忍不住落泪。
秋生跪在地上,正为红菱梳理头发。红菱身上穿着他的衣裳,脚上套着的,是李舒来在衣铺中骗给秋生的鞋子。
那鞋子大了些,看着却还新,可将红菱伤痕累累的脚踝很好的保护起来。
待头发梳理整齐,秋生从自己的里衣撕下一条,包着身上所有铜钱,轻轻塞进红菱手中。
他一生清贫,没什么能给红菱的,若真有黄泉路,他希望红菱有银子打点小鬼、无常……
“秋生兄弟,你听我一句劝。”
范满桌半蹲在秋生身边,眼眶微红:“在这城中,你护不住红菱的尸首,不若……”
他指着熊熊燃烧的烈火,哽咽着拍了拍秋生的肩膀。
秋生只是低头看着红菱,良久沉默。
他不舍,他如何舍得昨日还说要嫁他为妻的人,今日便化作一捧灰?
“秋生。”
隐娘走到他身边,将包裹放在地上。
她打开包裹,从中拿出了胭脂和水粉。
隐娘抖着手,将胭脂轻轻点在红菱的面颊和唇上。
苍白的人有了血色,仿佛红菱只是睡着了一般。
秋生看着,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小蓁年岁小,看着眼前一幕早已哭成个泪人儿,就连金瞎子都捂了脸,将头别过一旁。
倒是李舒来看着红菱,有一瞬出神。
初见红菱,是在郭文昌跪在城主府门前,大骂孟钰不仁那日。
城主府中乱箭射出,是红菱孤身上前救下郭文昌。半城的江湖人,身手比她利落,拳脚比她漂亮的不知凡几。
可出手救人的,只有她一个。
所以初见当日,李舒来便知红菱此人颇有三分侠风义骨,必是个情深义重,殒身不恤之人。
只一面,他便想好了后十步,更是知晓有朝一日,红菱必是一步好棋,运用得当,定能帮他金蝉脱壳,顺利出城……
李舒来站在原地,眼皮微垂。
其实无论那日出手救郭文昌的人是谁,他都会推那人成为“侠盗”。
而红菱的出现,让此事变得简单许多。
李舒来看着红菱的尸首,薄唇微抿。
所以郭文昌死的那天他去找了红菱,与她交谈,知晓对方心怀正义,却对这世道满心茫然,他才说了一番燎原之语。
他笃定红菱会对此有兴趣,也笃定对方有心为这兵荒马乱的乱世凶年,尽一份微薄之力。
在怪庙看见红菱时,李舒来一点都不惊讶。
在见到红菱为手捧鸭蛋的老人出头,毫不留情地出手不惜得罪“领州三杰”时,他更自信自己这一步棋,定会走的十分漂亮。
而他,也一直在布棋。
众人面前,他反复提及“侠盗”之名,让所有人都认为孟洛昶是死于那个不存在的“为民除害的侠盗”之手。
让所有人都深信,城中有一个“侠盗”。
他找到高庄养的闲客,让他们霸占水源,让怪庙众人心境焦灼,不再坐以待毙,无止境被动等待城门开。
他以此作催化,煽动城中江湖人去找杀害孟洛昶的“凶手”,让所有人与“侠盗”为敌,将对孟钰的愤恨,转为对“侠盗”的迁怒。
他甚至曾夜访城主府,找到城主府幕僚,帮对方出谋划策,让孟钰建了两座尸山震慑万民,以激化孟钰与百姓的矛盾。
待城中境况焦灼,他开始攻心红菱。
他反复告诉红菱,一条贱命换万人生机,是他会毫不犹豫去做的事。
南昭老人死前,他让红菱为老者送水,勾起红菱的怜悯之心,让她慢慢滋生绝望。
红菱良善,悲天悯人,任何人的死伤,都令她心中痛苦。
南昭老人只是第一步,后面他趁秋生对红菱滋生爱意,为照顾她而重病,便邀她跟自己一起去忠义堂,询问褚少阳孟洛昶死时情况。
知晓孟洛昶尸检细节,他告知红菱,自己要去找孟钰自首。
他还能记起,红菱听见这话时,眼中的震惊和不舍,以及一闪而过的挣扎和坚定。
回怪庙的路上,红菱沉默许久,李舒来就知道他的计划已成一半。
他故意抓出半份秋生的药,就是为了让秋生持续高热不退,昨夜,他一夜未睡,直到见红菱抱着秋生互为取暖,他心中才算安定。
红菱面冷心热,李舒来知道,她会让自己如愿。
一夜煎熬,天色未亮时,红菱走出怪庙,他等在一旁。他甚至怕红菱经受不住孟钰的拷打,将一切吐出,故意在红菱面前提了他与隐娘。
他知道,红菱重情义,甘愿为挚友刀山火海闯一闯。
而红菱也真如他所愿,将一切都扛了下来。
若无秋生节外生枝,他此时应该已成功出城。
李舒来看着口齿不清,不停吐着血水的秋生,微微蹙眉。
儿女之情,果然令英雄短志。
更遑论秋生卑微一辈子,突然有个女子一无所求愿嫁他为妻,自是沉沦其中。
李舒来抱着手臂,暗忖自己颇有些自负了。
他自诩擅蛊人心,可遇见这等痴儿,算不透也拿他们无法。
李舒来深吸一口气,缓解几次局势失控带来的憋闷与钝痛。
秋生……坏了他最好的一步棋。
“李小子……”
金瞎子拍了拍李舒来的肩:“咱也上前搭把手。”
李舒来回神,见秋生跪坐在地,握着红菱的手嚎啕大哭,看似已同意火化红菱。
金瞎子拉扯李舒来一把,二人一起走上前。
抬起红菱时,秋生忍不住用力握住她细弱手腕。
“我……我还未来得及为她买一支珊瑚簪……”
李舒来看着秋生,浓眉紧锁。
他不理解,甚至觉得秋生有些愚蠢,都这般时候了,还想什么珊瑚簪子。
倒是站在燕七儿身边的一个少年,抹着眼泪从自己的刀鞘上抠下块米粒大的红珠。
“秋生哥,我这有块红石……”
秋生未动,也不曾抬手。
李舒来拨开他的手,朝金瞎子挑眉。
金瞎子扭过脸,手上用力,抬起红菱走向搭好的柴堆。
旁边的篝火已经烧了起来,低头时,李舒来在想定是秋生阻拦,方有了这第二堆柴垛。
他瞟了一眼垒得不高的柴垛,心中暗啧一声。
这群人,怕是没烧过几个人,这点子柴哪里能将人烧成灰?
视线回转,李舒来低头看了眼手中正抬着的红菱,莫名的,他张了口:“这柴不够。”
“不够?”
范满桌有些怔愣。
他虽是城中纨绔,但除了高庄手上也没沾过人命,更未曾烧炼过死人,因此根本不知需要多少柴。
且此时城中柴火并不好寻,这还是他搬空了姑母家才拿到的。
踌躇间,只听有人道:“无妨,我定让红菱姑娘走得体面。”
赵五和王二三扶着西行的吴老爷子走了过来,老爷子手中捧着个陶罐,沉甸甸的模样。
“我让人弄了些桐油和柴火,来送送红菱姑娘。”
说罢,吴老爷子让人将桐油浇在柴垛上。
金瞎子站在他身旁,重重叹了一口气。
吴老爷子道:“这年月,红菱这样仁义的姑娘实不多见,我带着徒子徒孙来送她一程。”
秋生瘫软在地,隐娘接过李舒来手中的火折子,缓步上前。
走到红菱身边时,隐娘鼻中一酸。
也不知怎的,方才她就是莫名的,不想让李舒来做这事。
隐娘低下头,呢喃道:“红菱,做人太苦,下辈子,咱一起投胎做对儿姐妹鱼如何?”
海中遨游,看遍山河,远离乱世不见人心,或许也不错。
说完,隐娘站起身,退后几步将火折子抛出。
滔天烈火熊熊燃烧,黑烟缭绕,几个跟着范满桌一同前来的游侠儿也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大火烧了许久,天色渐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时,方缓缓熄灭。
眼前再无佳人,只余一摊灰烬。
秋生呆坐在原地,双目空洞,隐娘和李舒来几人在原地站了许久,似乎还未从悲痛中走出。
吴老爷子伸出手,招呼西行之人离去。
临走前,李舒来听他嘟囔道:“含仁怀义,方是这姑娘真正死因,老天无眼呐……”
金瞎子走到秋生身边,轻拍他的肩:“天冷,收了骨灰,咱们回吧。”
秋生闻言凄然一笑。
他拨开金瞎子的手,含糊不清道:“没有咱们了……”
第100章 噩梦缠身
秋生站起身,赤脚走到已然凉透的黑灰边上,将余下灰烬一点点拢起,放在铺平的衣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