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缓慢,生怕有什么遗漏。
一阵风吹过,掀起烟雾,秋生就见白色灰雾随风而动,轻柔落在自己肩上,仿佛无形的温柔安慰。
强忍住的泪水再次涌出,秋生用袖子擦了擦面颊,继续动作。
金瞎子想上前帮忙,被隐娘一把拉住:“让他一人静静吧。”
“那我们也不能不管他。”
二人话语清晰可闻,秋生动作一顿,出声道:“你们走吧。”
他将红菱的骨灰收拾好,站起身对李舒来四人道:“去城主府抗下杀人罪名是红菱自己的意愿,她既然这般做了,就没想过要你们如何回报。”
红菱善良,人也温柔,她不惧生死,所以定也从未想过要他人如何感恩。
秋生仰着头,逼退泪水。
“但我不成,我只是个没出息的倒夜香的,不像她那般无私。
“我没有办法接受你们眼睁睁看着她死,而无动于衷。
“你们不救她,我理解。”
秋生咧嘴一笑,没了大半牙齿的口里空洞洞的:“贪生怕死,人之常情,我懂的,我不记恨你们。
“若是红菱在,红菱也定不会怪罪你们……但让我再日日与你们为伍,我做不到。”
秋生看着李舒来,眼中委屈浓郁到有如实质,仿佛下一刻就要溢出来。
“你不救她……你急着出城……我知道的,可为什么偏偏是你拦着我?
“若你今日不曾拦我,说不得红菱她……不会死。”
秋生抱着怀中骨灰,张着嘴急速呼吸。
他的心太疼了,疼得他好似溺水一般,只能贪婪地张开嘴大口吸气。
秋生不怨李舒来,哪怕对方想要顺势出城,不惜牺牲红菱的心思写在了面上,他也不曾怨恨李舒来。
若没有李舒来,他不会认识红菱,也不会见识到江湖万景。
没有李舒来,他就还是一个倒夜香的,无名无姓,被困城中与一辆粪车作伴。
可虽然不恨、虽然不怨,但他仍无法如昨日一般,与李舒来称兄道弟,跟他们一起假装无事发生。
“以后……”
秋生凄惨一笑:“没得以后了,以后就当我们从未相识过,若在路上遇见,也万万装作不识我……”
“秋生……”
小蓁年岁小,听见这话哇一下哭了起来。
她已经失去了红菱,不想再失去秋生,她不想当做大家从未相识过,她想大家可以回到从前。
她们明明已经相识,为什么又要当做陌生人?
小蓁不懂,一天而已,只是一天,怎么大家就变成这样了?
她想要上前拉住秋生,想求秋生跟她们一起重回怪庙。
可秋生却是摇着头向后退了几步。
“秋生兄弟,你随我一起吧。”
范满桌走上前,邀请秋生与自己一路。
他与秋生都是孑然一身,平日除了跟城中纨绔与那些游侠儿吃吃肉、喝喝酒,再无其他营生。
而秋生重情义,他二人作伴未尝不可。
“有我照顾秋生兄弟,你们放心。”
范满桌朝众人挥挥手,示意大家先行离去,自己则燕七儿等一众纨绔扶着秋生慢慢离开。
李舒来看着秋生背影,长久叹出一口气。
“这一去,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呐……”
金瞎子老泪纵横,郁气难舒。
虽跟这几个小辈相处不久,但他打心底里喜欢这几天的热闹。也许是人老了,耐不住寂寞,听着几个孩子说说笑笑,才让他觉得活得踏实。
“总会……再见的。”
隐娘鼻子中也泛着酸,一时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秋生走远,李舒来也转身离开往怪庙方向走。
“哎呦,出去一趟,竟没了地方。”
看着往日几人休息的地方被他人占据,金瞎子上前与人说和。
小蓁呆愣愣站在隐娘身边,眼神直直的,仿佛深陷梦中,不知今夕何夕。
“凑合五日吧,人多先挤挤……”
将不知谁人丢来的破烂东西丢到一旁,四人找了个旮旯窝下。
“先前以为城门能打开,大伙儿丢铺盖的丢铺盖,烧草垫子的烧草垫子,我将剩下的那点子柴火也烧了……”
坐在光秃秃的地上,金瞎子拍着腿长吁短叹,转头见身边三人魂游天外的模样,心头又是一酸。
“怎么出去一趟,六个人就剩四个了……”
“您老别说了。”
隐娘抹了把脸,强撑个笑容出来:“我出去寻些物件,总得有个垫身子睡觉的东西。”
“阿姐,我同你一起去。”
小蓁挽着隐娘的手,二人离去。
可刚走出怪庙,两人便对视一眼,失声痛哭。
“李小子……”
金瞎子倚在墙根下,轻轻捶着自己的心口:“老头子,我……我……心疼红菱啊。”
一声哽咽,金瞎子连忙捂住了嘴。
李舒来转头看了看他,没有言语。
隐娘和小蓁抱着几个破草垫子回来时,就见李舒来一个人蜷缩在角落好似睡了一般。
隐娘将草垫铺在李舒来身下,自己则坐在他身边。
刚坐下,就见李舒来眉头紧锁,整个人睡得极不安稳。
他梦见了红菱。
“李舒来,为什么这样对我……”
红菱被吊在城墙上,双眼流下一淌淌血泪。
她在风中无助挣扎,粗糙的缰绳磨破手腕。红菱不住哭喊,一声声呼痛听得李舒来头痛欲裂。
挣扎中,红菱从缰绳上掉落下来。
她缓缓走到李舒来面前,凄然一笑。
眼前人面色惨白,面颊上的血泪倒流,重新回到眼中,李舒来看着红菱惨白的面色,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舒来,拿起桌上的短刀……”
红菱眼神温柔,语气轻缓:“只要将这把短刀插进我的心口,你就可以走出城了,你不是很想出城吗?”
细嫩白皙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李舒来低头,不知何时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你看,城门就在那里,杀了我,你就可以出城了。”
李舒来不受控制一般缓缓转头,城门外是一片黑黝黝的深洞,那里仿佛被浓郁粘稠的黑墨涂满,让人望之便心生不安。
“李舒来,你为何这般对我?”
黑色浓墨仿佛蔓延到自己的心口,李舒来正觉气闷,转头再看,忽见自己已将手中短刀狠狠插进红菱胸膛。
“红菱……”
李舒来一声惊呼,冷汗淋漓地坐了起来……
他面上氤出一层薄汗,隐娘看着无声叹息。
金瞎子背对着几人和衣而卧,小蓁闲不下,丢下东西人又跑了出去,隐娘把手中草垫铺放整齐,坐在李舒来身边。
“你做梦了?”
“嗯。”
隐娘抬头看着棚顶外的天空,淡声道:“梦见什么了?”
李舒来停顿一瞬,转头去看隐娘。
隐娘眸子亮晶晶的,可白日里哭过,此时眼尾发红。她目光澄澈,盯着李舒来的眼睛一眨不眨。
“梦见了红菱。”
李舒来道:“孟钰下令伤红菱者可以出城时,我就站在红菱身前。”
隐娘垂下头:“你那时……如何想的?”
“我……”
李舒来看着掌心,淡漠一笑。
他手上不仅生了一层茧,也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可他一生从未做过一次噩梦。
就连陪伴他多年的烈火战马,生了瘟被营中分食时,他也不曾梦见过对方泣血哭诉。
他挑唆高庄手下霸占井水,毛陈江却救他而亡时,他也只是觉得疑惑,未曾想过太多。可不知为何,今夜却是梦见了红菱。
李舒来眉尾微挑,似是困惑。
或许是红菱死前,以眼神示意他伤她离去,让他莫名不安。
“我应如何想?”
他转过头,反问隐娘:“你在怀疑我什么?”
隐娘怔愣:“没……”
李舒来道:“你在怀疑我,你怀疑是不是我将红菱推出,让她顶下杀人罪责。”
“我……”
肉眼可见的,隐娘有一瞬慌乱。
李舒来也不在意,他压根不在意隐娘是否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并无与对方交心的意思。
“你的怀疑不无道理。”
见隐娘瞪大了眼,李舒来扬唇浅笑:“红菱善良,性情又颇有些执拗,就如先前‘领州三杰’之事。寻常人,遇见那日的状况,都会在自己占上风时停手,粉饰太平。
“而红菱,却是执意砍下三人的手。”
隐娘点头:“她并非恃强凌弱,也非除暴安良,只是因为那三人自己接下赌局,赌上了一只手。”
“是啊。”
李舒来道:“她认定的事,他人无法改变,同样的,并非她所愿,也无人可以强迫。”
“你的意思是,红菱认罪,与你无关……”
隐娘低声呢喃,李舒来翻身躺在草垫上,语气低沉:“你觉得与我有关?”
见隐娘未答,李舒来也未再开口。
白日里金瞎子烧光了他们的柴火,怪庙棚顶又漏着风,隐娘刚躺下不久,就觉寒气从地底冒出,冷得人牙齿直打颤。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坐起来用裙摆盖住自己的双脚。
金瞎子睡得也不安稳,整个人不停的闷咳,小蓁不知去了哪里,许久未归。
万籁俱静,隐娘这时候莫名想起了祖父。
若是阿爷知道她在此受冻,怕会心疼不已。
这般想着,隐娘打开包裹,从中拿出她在楼子里给阿爷做的衣衫。
其实她针线活儿做的不算好,阿爷自幼疼她,也从来不用她做针线去村中换钱,所以相比村中其他姑娘,她的针线活儿不算最出挑的。
可唯独祥云如意纹她十分拿手,绣得那是又规整又细致。
只因她爹爹从前给阿娘刻了两张如意纹的花样子,她打小儿看着、摸着,对这花样子再熟悉不过。
将给阿爷做的衣裳拿出,隐娘小心翼翼披在了身上。
靛青色的祥云如意纹衣衫虽不厚实,但只要想到阿爷还在家中等她,她便觉得再冷,自己也撑得下去。
隐娘将袄子褪下,把这身男衣穿在了身上,又把袄子套在外面。
“你折腾什么呢?”
李舒来坐起身,按着眉心有些不悦。
方才他睡得不踏实,半路惊醒又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寒风一扫,愈发冷进骨头里。
再听着身边人翻来覆去的折腾,倒是给他折腾出三分火气。
“扰着你了?”
隐娘低声道:“太冷了,睡不着,且……想我阿爷,也想红菱。”
“……”
李舒来捏了捏眉心,也觉冷得手脚发麻。
他想了片刻,伸手勾掉袄子上的绳扣,半解开厚袄。
“我拥着你,两个人总比一人暖些。”
“什……”
李舒来闭着眼:“冷,快些。”
隐娘犹豫片刻,将包裹放在李舒来身边,自己则躺在了他身边。
虽在青楼中待了许久,但此时隐娘仍觉得放不开手脚。
李舒来对她应当没别的心思,可这举止……属实有些暧昧。
她脑中晕晕的,李舒来却不理会她的扭捏,伸手握住隐娘手腕,将人拉进自己怀中。
两个人身上都似冰坨一般,即使抱在一起也不见得温暖到哪里,但终归总好过一人抵抗寒风。
李舒来双眼不曾睁开,自然也没什么奇怪的举动,倒是隐娘忍不住想要挣动,却又强行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安静下来。
她抬头看着李舒来,只见这人下颌分明,若按着金瞎子的话来说,这人是个性情刚毅的。
视线游移,她一点点描摹着李舒来的眉眼,忍不住在心中胡思乱想。
李舒来这举动,只是单纯取暖,还是有些其他意思?
若今日在他身边的不是自己,是小蓁又或是红菱,他可还会有这样的举动?
他这般反常,是因为马上就可出城,还是因为红菱的死让他打击颇大,这才行事反常?
想到红菱,隐娘眼神略有黯淡。
李舒来说红菱认罪,与他无关……
不对,李舒来不曾说与他无关……
隐娘脑中乱成一团,她又睁眼看了看李舒来,见对方唇边冒出一层青茬,不可遏止地想他邀自己共枕,是否因她出身青楼的身份?
乱糟糟的思绪搅得人头脑昏沉,不过一会儿,她也慢慢睡去。
梦境中纷纷乱乱,隐娘先是梦见了阿爷,又看见了秋生。
梦中,秋生拉着红菱越走越远,红菱想要回头跟她说些什么,却被气冲冲的秋生拉得步履踉跄。
大雪飘落,落在她的面颊,隐娘身子微颤,醒来时才发现自己满面是泪,如今被风一吹,冰凉刺骨。
外面天色渐亮,李舒来还未醒,睡得也并不踏实,此时眉心处拧成一道川。
不知他是否也梦见了秋生,或是红菱。
隐娘伸出手,想要去抚李舒来的眉心,动作间,李舒来的里衣松开,怀中隐隐露出一道靛蓝。
隐娘直直看着,那沾了血、绣着如意祥云纹的靛蓝色荷包,此时正散发着淡淡药香……
“你睡醒了?”
隐娘将手中巾帕放入陶罐中,将帕子浸满热水:“你昨夜睡得不好,很不安稳,可是又做噩梦了?”
“没。”
李舒来声音嘶哑,见隐娘伸手他正想接过帕子,未想隐娘直接将帕子贴在他面颊。
温热水润的触感,让李舒来有一瞬失神。
“我自己来就好。”
他微微侧身,将帕子接了过来。
额上虽有些发热,但李舒来习武多年,身体强壮,这点病痛自然不算什么。
如今随意擦了擦脸,便将东西还给了隐娘。
隐娘垂下头,自顾将帕子清洗干净。
“咳……不解风情的臭小子。”
金瞎子捂着心口,闷咳两声笑着揶揄李舒来。
“您老啊,快歇着吧,咳了一晚,听听你那嗓子。”
将手边的竹筒递给金瞎子,隐娘喂他喝下热水,又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待二人面上恢复几分血色,她才端着东西走了出去。
“隐娘是个好姑娘,跟红菱一样重情义,瞧她那红肿的一双眼,怕是只敢在夜里偷偷难过,却不想让我们伤心。”
金瞎子道:“李小子,我先前一直没正经问过你,你可曾娶妻生子?”
“问这做什么?”
“我是真想将隐娘托付给你,你若无家无业的,不妨考虑考虑?”
李舒来听着这话,淡淡一笑没有接言。
“您老说什么呢?”
二人交谈,隐娘手中拿着两个粗饼走了过来。她低垂着头,话语里带着一丝落寞:“哪有您老这样的?您也不想想我是什么身份……”
将两个粗饼掰开,隐娘递给李舒来和金瞎子,剩下的是她留给小蓁的。
“您老先吃些饼,也好堵住嘴。”
李舒来也不愿提及这些,问道:“这饼哪里来的?”
“同西行的吴老爷子要的,大伙都觉得五日后城门可开,这手头里的东西攥的也不那般紧了。
“早上我出去,街上卖货的铺子开了不少,好些个百姓也挑着担子卖吃食、卖用具,瞧着是都信城门能开,想趁着最后几天赚点银子。”
隐娘说完,怯生生看着李舒来:“这几日,我们能做些什么?”
“等。”
将粗饼掰成一块块丢进嘴里,李舒来道:“这几日没什么可做的,只等褚少阳的消息便可。”
“五天……不,四日后,大伙儿果真能出去?”
“应当是。”
至于能不能成功,就看褚少阳的野心和能力了。
在城中折腾的太久,李舒来只觉疲惫不堪,他也想歇个一日半日。
只是褚少阳不可尽信,他还需再备后手、并从长计议,只是这些事,没有必要跟隐娘说。
李舒来垂着眼皮,在心中谋划应对措施。好确保几日后褚少阳言而无信,他可另寻他法,有别条路能走。
二人不咸不淡交谈着,金瞎子却还惦记着隐娘的归属。他说想认隐娘做干孙女儿并非假意,而是真心心疼这姑娘。
如今听她妄自菲薄,想着宋老头死时情景,他就格外揪心。
“你总计较着身份、身份,可你也是遭了奸人所害,你本性不……”
“老爷子。”
隐娘高喊一嗓子,打断了金瞎子的言语。
她眼中微红,隐含着水雾:“您这是做什么?往日拿我打趣便罢了,哪里能动得了真格呢?
“你硬将个妓子推给他,这是结亲还是结仇?也亏得李舒来不同你一般计较,若是寻常人,早给你那满口牙打落了。”
说着,隐娘抹去眼中泪,怒瞪金瞎子一眼。
被她这样一说,金瞎子面上也挂不住。
他是真心疼隐娘,也是真心觉得她同李舒来二人般配。
人活到他这年岁,还管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呢?若品性不好,便是皇帝的女儿也不配李小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