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和泼皮向来形影不离,这燕七儿就是黄粱城中的一个泼皮无赖。
平日里跟在他身边,仗着一群纨绔子和游侠儿的势,在黄粱城里没少闹腾。
燕七儿没营生,平日专做些在大街上撒泼打滚儿、闹撞、讹人的事儿混口饭吃。没想到,如今这家伙竟也长出了骨头,连杀城主这样的事都敢往身上揽了。
范满桌仰起头,哈哈一笑。
笑罢,他捋了捋头发,也走了出来。
“老城主是小爷弄死的,小爷看他不顺眼,有本事你也弄死小爷。”
“狗屁。”
一个身上挂着布袋儿的男人,推开人群也凑了上来。
他拍了拍身上挂着的皮口袋,里面传来哗啦啦的声音。
男人中气十足,一声狗屁清晰有力。
他走上前,拱起手转了一圈,众人这方看见他身后背着一块半人高的白布,白布上头画着一张人脸,人脸上点着密密麻麻的黑点儿。
黑点旁边写着破财、克夫、妨子、短命等小字。
人群中转了一圈后,他走到金瞎子身边,弯腰一拜:“金门孙珂,拜见老先生。”
金瞎子闻言一愣,未想此时还能看见金门的后生。
他抬眼打量孙珂,见他背挂“点痣求顺图”,胸系“搬柴”袋儿,知晓这人是金门中做戳黑【点痣】带搬柴【拔牙】的。
拜过同门前辈,孙珂朗声道:“这城主啊,与他人无关,他是死在我孙珂手中。”
话音未落,孙珂便拍起了身上的搬柴袋儿。
“在下走江湖,做的是点痣带拔牙的营生,老城主啊……
“是死在了我手里。”
随着声响,李舒来看向孙珂,突然皱起了眉。
但此时无人在意其他,就连王二三都挺胸站了出来,承认自己杀害了孟洛昶。
孟钰本就性情阴鸷,喜怒无常,方才被杀意笼罩令他愤怒,如今再见满城百姓竟敢反抗,更是压抑不住心中怒火。
见一群人站了出来,用极尽难听的话语诋毁孟洛昶,孟钰只觉气血上涌,让他头脑一阵阵发昏。
他咬着牙,愤怒道:“你们想死?好!好!”
孟钰连道了两声好,一双眼刻毒万分。
“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们,守备府张晟听令。”
人群中沉默一瞬,无人应答,孟钰心火蹿起,正欲发作时,方听到一句末将在。
张晟从人群中走出,朝孟钰行了一礼。
按说孟钰无官无职,他作为黄粱城守备本不需如此恭敬。可黄粱城与寻常城池不同,孟洛昶也并非常人。
这些年,他这守备之位早形同虚设。
孟钰向来目中无人,更遑论一个小小的张晟。他睁着一双血目,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将他们都杀了,将这些人全部杀光。”
张晟眉头微蹙,并未动弹。
他手中的刀,是用来护城,而非残杀百姓的。
张晟面色难看,并不想听从。
思索片刻,张晟道:“少城主,末将职责是守城,而非……”
他话还没有说完,喉间突然一紧。
张晟有一瞬的恍惚,他微微低头,眼前只见一片血红。
鲜血喷溅,倒下前最后一眼,他见到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副将,正将匕首收回刀鞘。
“少城主,末将宋勇,叛将张晟已经伏诛。”
宋勇动作太快,这一下让金瞎子、隐娘等人都愣在当场。
虽隐娘先前不认识张晟,但从他出言阻拦“领州三杰”不让他们对红菱下手,也未曾在秋生冲出来跪地求饶时,大加为难,便可知这人心中有百姓,也并不认同孟钰的所作所为。
可如今……
看着身穿甲胄不曾战死沙场,却死在自己麾下士兵手中的张晟,隐娘眼皮一跳。
她面上故作的轻浮笑容缓缓僵硬,眼中也浮现一丝恐惧。
并非怕死,而是她突然发现,这黄粱城中的困兽并不只有百姓、江湖人,守城将领、甚至是城主府以及孟钰,都被困至失了人性,只余兽心。
这城中,怕要大乱。
突如其来的无助和惶恐,让她下意识去寻找李舒来的身影。
直至李舒来回望,她才略有些狼狈的转过头。
也不知是否李舒来戏做的足,即便她忍不住一次次怀疑对方,却仍在惶惑时,本能地想要依靠对方。
“好,张晟死有余辜,今日起,城中守备就是你了。”
孟钰眼中透出狞恶:“现在就是你立功的机会,既然他们想死,你送他们上路。”
宋勇唇边蕴含一丝笑意,随即从张晟身上扯下一块腰牌。
“全城将士听令……”
宋勇话落,数十士兵列队,步伐整齐来势汹汹。
“慢。”
褚少阳闻言出声制止:“少城主手下留情。”
“杀,让他杀,我看这狗东西早就想屠城了。”
范满桌道:“这些年你们孟家仗着南北二昭势如水火,将整个黄粱城收入囊中,但我告诉你,黄粱城不是你孟家后花园。
“这满城的百姓,也并非卖身给孟家的下人,今日你杀我们几个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你将这满城百姓都屠杀殆尽。
“但你要记得,只要城中有一个活口,你孟家所做一切丧尽天良之事,终有一天会大白天下。”
“杀了他,还不动手!”
几番情绪激荡,早让孟钰失了理智,他如今只想杀光所有人,为父做陪葬。
听见命令,守城将士从腰间抽出长刀。
范满桌梗着脖子,大笑道:“杀啊,就从你范爷爷我开始,哪怕去了黄泉路,小爷也能给大伙儿打个头阵。”
“住手。”
褚少阳再次站出,面上神色已比方才难看许多。
但在他人眼中,褚少阳不过是黄粱城中小有名望的江湖浪客一个,吃皇粮的又怎会听他调遣?
一声住手无人在意,直到李舒来站了出来。
“为了一己之私滥杀无辜,少城主,你真的是在为老城主报仇吗?
“诸位将领,奉劝大家一句,万万莫因一人之私,背千古骂名。”
李舒来走到金瞎子几人身边,伸出手示意众人后退。
“诸位从军,虽有朝廷徭役之故,但扪心自问,难道诸位儿郎心中就没有半分家国百姓?
“我等男儿,从不惧沙场杀敌、马革裹尸,可你们将手中刀砍在自家乡亲父老头上,难道就没有一丝丝心虚与不忍?”
“据我所知,黄粱城守备军,大多出自附近村镇的军户,这城中说不准还有你们的姐妹兄弟,叔嫂姑伯。
“如今,为孟钰一时愤怒,你们真能握紧手中长刀,血洗自己守卫多年的城池?”
李舒来走到一人身边,淡淡道:“你在城中轮值多年,有没有百姓因心疼将士,给你送过一口水、一块饼?
“城中百姓敬重你们,城内孩童以你们为榜样,今日,你们难道真的愿意为一人私欲,屠杀全城?”
手持长刀的将士眼皮一抖,握着刀的手也虚了下来。
“我不知你们上过多少次战场,杀过多少外敌,但你们这些人中,应当有成婚生子的,不知日后你们会如何与自家孩儿说今日之事。
“你们守卫的,应当是国之疆土,天下百姓,而不是捍卫一人喜怒听一人号令,如此荒唐。”
话落,李舒来仰起头:“若少城主想泄私愤,便杀我一人吧,老城主,是我杀的。
“诸位将士的刀,也尽管落我一人身上,百姓何其无辜,他们身上流着的,是与你们一样的血……”
几句话,说得宋勇面色如锅底一般。
“少城主要杀,就来杀我,要泄愤,也冲着我来。”
听了李舒来的话,范满桌大步走到他身边,金瞎子见状也走了过去。
“阿弥陀佛。”
一个面容慈霭、身穿满是补丁僧袍的和尚也站了出来。
紧接着,又有第四人、第五人站了出来,直到满城百姓齐齐向前,杀我之声震天。
褚少阳看着李舒来,心中一震。
他这是……想借万民之势,反了孟钰?
黄粱城中,呐喊声震天,握着刀的宋勇双手颤抖。
百姓一个个向孟钰逼近,他们眼中赤红,仿佛要掀翻这座城池。
李舒来道:“少城主,不知满城百姓的血,够不够平息你心中之恨?”
他的话,让城中百姓更加愤怒,人群中不知谁先喊出一句杀孟钰,破城门。
随后,便响起震天呐喊,李舒来唇边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几句话,直指人心,不仅让范满桌心生敬佩,金瞎子更是走到隐娘身边,低声道:“我想着咱们先前应当是错怪李小子了。
“经红菱一遭,我方想明白,做人呐,哪里是非黑即白,非善即恶。”
脑中浮现出秋生背着红菱离去的背影,金瞎子抹去眼中泪:“其实咱跟李小子也没甚区别……”
他话语一顿,面上露出几分难堪:“扪心自问,知晓红菱死时,我当真有一瞬……轻松。”
红菱为他们走上断头台,可在秋生上前救人时,他们退却了。因为他们懦弱,他们不敢像秋生一样,豁出命去救人,可也不敢任由自己做个小人,对红菱的死不管不顾。
所以他们逃避,他们装作看不见红菱的痛苦,甚至在知晓红菱死时,暗暗舒了一口气。
金瞎子伸出手,在自己嘴巴上狠狠一抽。
“我不是人。”
隐娘闻言,眼眶一热,也落下泪来。
她喉咙一紧,随后挤出几个字:“是我卑劣。”
隐娘抬头看着李舒来的背影,喃喃道:“您老说的对,我会那般想,怕是因为将红菱死的责任推到李舒来身上,自己便会好过些吧。”
是她卑劣,非要为李舒来扣个罪名,如此告诉自己红菱的死,与她无关,是李舒来一步一步将红菱推到了那个下场。
这样想了,她心中才能舒坦。
她甚至还不如李舒来,对方大大方方顺势而为,而她,还想为自己找个借口去隐藏心底的虚伪。
而如今站出来,是因为秋生让他们内心的卑鄙和伪善无所遁形。
她口口声声心疼红菱,却只有秋生一人将真心昭告天下,敢豁出命去救人。
隐娘咬紧牙关,举起手跟着人群大喊一声杀孟钰、破城门。
她呀,也舍命陪一次君子罢。
拍了拍身上背着的包裹,隐娘想起家中年迈的祖父,心中酸涩。
“若我死了,祖父定会难过,可村里却不会再因我的身份,视我与祖父为耻……”
“什么?”
人声鼎沸,金瞎子只听隐娘喃喃出声,却是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隐娘摇摇头,高声道:“今儿咱非得要个说法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孟钰先死,还是咱们先破门而出。”
众人越喊声音越大,孟钰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宋勇与身边几个狗腿虽站在孟钰身前,双腿却也忍不住抖了起来。
褚少阳眉心紧锁,突然转头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抬起手,头系白色额带的忠义堂众人迅速集结,站在褚少阳身后。
褚少阳道:“诸位乡亲,在下忠义堂褚少阳,有几句话想说。”
李舒来不想给褚少阳开口的机会,他不愿再生任何变故,仍高声呐喊,企图无视对方。
但李舒来不知褚少阳在黄粱城的地位,他开口,江湖人都会给对方三分薄面。
范满桌这等纨绔子和如燕七儿那等泼皮无聊,更是无比崇拜褚少阳。
听他开口,范满桌立刻叫停以他为首的一群闾中少年。
江湖人停,无人带头,淳朴老实的百姓自然慢慢停了下声音。
褚少阳站在众人面前,深鞠一躬:“我知各位心中气愤,可褚某人有句话要说。
“黄粱城身处要地,城中绝对不可无人坐镇,今日我们破城而去,明日南昭铁蹄就有可能踏平黄粱城。
“褚某人知道各位心中急切,可否由我褚三牵个头,与少城主谈判一二?”
“自然可以,黄粱城中我们最信任的就是三爷你了。”
褚少阳声音还未落地,范满桌便一脸崇拜答应下来。往日他混迹街头时,时常站在忠义堂前,幻想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褚三爷可以走出来,哪怕同自己说上一句话也好。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日,褚少阳站在自己面前,缓声询问他的意见。
范满桌激动的手都抖了起来:“若是别人,我定不信,可三爷我们是信任的。
“在这黄粱城中,谁人不知三爷高风亮节,帮过许多落难之人?
“三爷是不世出的豪杰,我们愿让三爷代表城中百姓,也相信三爷定能替百姓出头,打开城门。”
范满桌眼中尽是崇拜,他身旁的燕七儿和其他年岁不大的游侠儿,也不住跟着点头。
就连金瞎子,都很是赞同地低声附和。
甚至是西行的吴老爷子,闻言也道:“三爷出面,我们信得过。”
李舒来胸中有千言万语,都被这几人给堵了回去。
眼见挑起的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燎原烈火,被人一盆冷水浇灭,李舒来胸中猛地钝痛。
今日几番挫败,三番四次距城门一步之遥都未能离开,着实让人窝火。
李舒来薄唇紧抿,将喉间腥甜的一口血重重咽下。
“谢各位抬举,我褚某人必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褚少阳转身走到孟钰身前。
孟钰双拳紧握,手臂上青筋尽起。
他直直看着褚少阳,直到褚少阳眸子微眯,示意他适可而止时,孟钰才略有些委屈的松开双手。
这世上,除了孟洛昶外,他最信任的人就是他的义父,褚少阳了。
若没有对方给他找来乳母做引入药的方子,他根本就活不到如今。
“少城主,百姓所望您也知晓,不过求打开城门而已,杀害城主的真凶已死,黄粱城该恢复原样了。”
他眼中带着警告之意,若孟钰再闹下去,怕是结果无人能承受得起。
孟钰低着头,眼中露出挣扎。
他方才是真的怕了。
这些年父亲将他保护的太好,他从未见过那般汹涌的杀意。且他也知晓,若非义父站出来,自己绝对会被这些刁民撕成碎片。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父亲死的不明不白,更不甘心前功尽弃。
“不行。”
孟钰抬起头:“杀害父亲的凶手没有找到,我不会打开城门,更不可能让父亲死不瞑目。”
一听孟钰说不会打开城门,范满桌气得头皮发麻。
“方才你说红菱是凶手,现在又说凶手还没有找到,这凶手找没找都让你一人说了……”
范满桌话还没说完,褚少阳抬起手微微一摆,他便将话咽了回去。
褚少阳道:“那位小兄弟说的没错,既然少城主已认定方才的姑娘是凶手,如今凶手已死,这城门该开。
“若少城主觉得那姑娘不是凶手,也不能借由追凶之名,无限期将城门关闭下去。
“少城主应当给我们一个期限。”
孟钰气急,可看着虎视眈眈的百姓,他也知道褚少阳的话有三分道理。
孟钰垂下头,看向空空如也的缰绳,又转头看了看背着人面图的孙珂,想了片刻道:“十日,十日后无论凶手是否找到,我都会打开城门。”
父亲离府那日,口中并未缺牙,而父亲遇袭身亡以后,口中的确少了一颗牙齿。
那个女人知道这件事,那个孙珂……
无论这二人是否为杀害父亲的凶手,他都有了线索,十日,他一定可以找到父亲遇害的真相。
“五日。”
褚少阳摇头,淡淡吐出两字。
“不行。”
孟钰抬起头,眸色幽暗,他看着褚少阳,眼中满是不满。
“五日太久了。”
李舒来站了出来:“三日,三日后无论如何,少城主都必须开城门,我们不想再等了。”
他们困在城中已经太久,外面发生什么无人知晓。
李舒来喉间滚动,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荷包。
“是啊,我们可不想再被困,被人以性命威胁了。”
燕七儿跳出来喊了一句,百姓也异口同声喊着不想再被困。
李舒来看着褚少阳背影,唇边泛起一丝讥讽,抬头时却将这份不屑压了下去。
他站在范满桌身边,状似忧心道:“先约个三日,孟钰并非君子,可不见得他会守约,若三日后他反悔,时间尚短,我们也好做其他准备。”
范满桌一听,当即瞪大了眼。
是啊,他们本能觉着做了约定对方就会遵守,可孟钰又不是什么君子,今日孟钰大意,处了弱势,若来日他脱困,哪里还会管什么三日五日的约定?
万一他回了城主府便从城外调兵,将他们全杀光也不是没可能。
范满桌一拍脑袋,又站了出来:“不管三日还是五日,万一孟钰不遵守约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