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贼人的尸首,我让人将她挫骨扬灰,撒在城门之下任万人践踏,生生世世不入轮回如何?”
说着话,高乳娘伸手摸了摸孟钰冰凉的面颊。
孟钰虽阴晴不定,但平日心情好了,也算听她的话。高乳娘如往常一样哄慰,想将孟钰先哄回城主府。
哪想孟钰突然抓住她的手指,用力向后掰去。
“别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你也想我开城门是不是?”
“少城主误会了。”
高乳娘跪地,想顺势抽出自己的手,却被孟钰抓的死死的。他也不管高乳娘如何挣扎,只觉心口有一股无法遏制的邪火翻涌向上。
孟钰松开手,却又握紧了拳头,一下下砸在高乳娘头上。
直到手上的扳指崩裂,溅得他满脸鲜血,且脱力再抬不起双手后,孟钰才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高乳娘被打得满面是血,鲜血被面上巾罩吸满,再慢慢蜿蜒流下。
孟钰见状道:“乳娘,乳娘……钰儿不是有心的。
“来人,将乳娘带下去好生照看,万不要误了治伤。”
高乳娘被人带走,孟钰走下城墙。
就算死,他也不能让那贼人死得安宁。
孟钰出现在城墙下的时候,众人安静一瞬。
隐娘见方才刚拱起的火势有微弱之意,咬着牙心中暗急。
若非家中还有年迈祖父等她,她早就冲上去跟孟钰争个对错了。
犹豫间,有一道身影突然从人群中蹿了出去,隐娘回头去看,就见李舒来面色难看望着前方,他手上抓着的,竟是秋生被拉扯碎裂的衣袖。
想来他方才阻拦,却不曾拦住。
“少城主……”
孟钰身后跟着城主府幕僚,还有一些瞧着便知身手了得的护卫。
秋生没有凑上前,在离孟钰一步之遥的地方跪了下来。
“少城主,您误会了,红菱她不是凶手,她也没有杀害老城主,这当中一定有误会。”
说着,秋生在地上猛磕三下。
冬日土地冻得坚硬,这三下下去秋生额头浮起一片血瘀红痕。
“哦?”
听见秋生的话,孟钰蹲下身歪头道:“你说她叫什么?”
“她叫红菱,她绝对不是杀害老城主的凶手,少城主大人大量,您就放了她吧。”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红菱是我未婚妻子……”
“未婚妻子……”
孟钰上上下下打量秋生,随后站起身。
秋生还在地上猛磕个不停,孟钰却是抬脚踩他手上:“你倒是情深。”
他脚掌用力,秋生的手指在冰冻的土地上被反复碾压,可他咬着牙,不肯呼痛。
“少城主,她真的不是杀害老城主的凶手,您就放了她吧。”
“让我放了她,也不是不可以。”
孟钰将手上沾了血的扳指脱下,一点点将血渍擦去,他没有低头去看秋生,而是一字一句道:“她来寻我时,手中拿了一颗人齿,若她不是杀害我爹爹的凶手,这颗人齿是从何处而来?”
将擦拭干净的扳指重新带回,孟钰居高临下抓着秋生的下巴:“她手中拿的,莫不是你的牙?”
孟钰面上带笑,眼底却满是恶意。
他朝着与自己一同下来的将领道:“去给他寻一把短钳。”
那将士一愣,却很快反应过来,寻来一把短钳丢在秋生面前。
孟钰道:“不若你将满口牙拔下我瞧瞧,若是你的,我便放了她可好?”
孟钰将脚抬起,秋生趴在地上未动。
隐娘和小蓁远远看着,心中焦急不已,金瞎子抹去头上汗水,此时莫名生惧。
他一面心疼秋生,一面又怕秋生昏了头,将他们一群人牵扯进去。
可这念头一出,金瞎子又觉自己忒不是人了,这等时候怕的竟是被拖累。
而不远处的李舒来,抱着手臂,眼中带着几分不屑。
对于秋生今日的蛮缠,他很是气恼,如今见秋生愣怔,心下不免生出几分鄙夷。
秋生闹,是因为他并不急着出城,如今刀悬在自己头上,料想他不会……
心中腹诽还未停止,李舒来就见秋生左手扶着被孟钰踩在脚下,此时早已冻僵没了知觉的右手,将地上的短钳捡了起来。
他双手虚扶,不曾考虑太多,生生将自己的牙齿拔了下来。
呜一声痛苦哀嚎,一颗沾着血的牙齿掉落在地上。
随后第二颗、第三颗……
猛然拔落的牙齿,让秋生脑中发晕,可他已想不到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若红菱生,娶她为妻,若红菱死,为她安葬立碑。
李舒来看着秋生跪在地上,口中鲜血喷涌,恨得额角青筋暴起。
他不能理解,也不明白秋生与红菱,连露水姻缘都算不上的二人,何处来的这样深情。
甚至他也不懂红菱,不懂是什么东西支撑着红菱,明知前方死路一条,却仍慷慨前行。
往日他是喜欢这等赤诚之人的,这样的人你只需三言两语,片片虚假真心,便可让他们为你轻易赴死。
可今日,他却有些憎恶这种不知迂回、脑子里只一根筋的蠢人。
“你一定很困惑。”
隐娘走到李舒来身边,眼中泪已决堤:“从某方面来说,我们是同一类人,可也正是如此,所以我知道对于红菱和秋生,我们是艳羡、且敬佩的。”
他们自诩聪明,懂虚为委蛇,懂顺势而生,可隐娘今日才知,人不怕蠢,却怕自以为聪明。
自私自利,并非处世之道,更遑论智慧。
不等李舒来张口,隐娘握着手中铜簪,走上前去……
隐娘刚要张口,却被吴老爷子抢了先。
吴老爷子推开王二三,掸了掸手中烟枪:“这孩子也是救人心切,少城主手下留情。”
“你又是谁?”
“老头子我不是谁,也不是什么人物,不过走南闯北的老乞儿一个。”
孟钰嗤笑:“一个老乞儿也敢站到我面前来?”
“不敢,可老丐我想劝少城主一句,过犹不及。”
吴老爷子转头看看红菱,又瞅了瞅地上跪着的秋生,叹息摇头。
他向来不喜出风头,更不愿沾染官家事,先前一直能避则避,若非实在看不过眼,也不会站出来蹚这趟浑水。
更重要的,红菱这身硬骨头,让他想起年轻时候一些铁骨铮铮的旧友。
将烟枪别回腰间,吴老爷子道:“少城主,这孩子我们都认识,城中倒夜香的,他跟老城主的死,万万扯不上关系。”
“你怎知他跟我父亲的死,扯不上关系?难不成你跟我父亲的死,能扯上关系?”
孟钰转身,视线打量着吴老头。
见对方面色平静,不由怒火又生。
他抬起手,直奔吴老爷子脖颈而去。
莫看这老头儿平日身前身后皆是徒子徒孙,不是让人抬着就搀着的,看似好不羸弱,可到底他也是混迹江湖大半辈子的人,手上怎会没些功夫或看家本领?
孟钰抬手,都未看清吴老头动作,就见人已向后退了一步,让他抓了个空。
“你敢躲?”
这一躲,不啻火上浇油,孟钰瞬间暴怒。
他转头从身后侍卫腰间抽出长刀,竟直奔吴老爷子心口捅去。
这一举动,让西行的人彻底生怒。
王二三冲上前,刚抬起手,就被孟钰身后一个身穿玄色箭袖短衫的男子推开。
“杀人啦,孟钰杀人啦。”
眼前生乱,隐娘眸中一转,突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孟钰大开杀戒,杀人见血了……”
这一嗓子,原本水泄不通的众人,呼啦一下乱了起来。众人未见前面发生什么,但此起彼伏的杀人二字,响彻整个黄粱城。
孟钰杀性太重,便是屠城也似是他能做出的事,这般一喊,竟无人不信。
李舒来见人群生乱,反手抄起先前长桌上的铁锤,反手一挽狠命砸在身旁守城将士头上。
他弯着胳膊挡住唇,高喝一声:“我们趁机杀出城去,不能给孟钰屠城的机会!”
这一嗓子,众人好像找到了逃窜的方向,一窝蜂地往大开的城门方向拥。
李舒来在前头冲锋,手中沾了血的铁锤被他抡出一道道残影。顷刻间,便倒下七八个反应不及的守城将士。
待其他将士冲上前时,城门前已挤满了人。
“让箭楼放箭。”
见众人要冲城,孟钰气得大声呵斥:“拉吊桥,所有冲城者就地射死。”
城主府的幕僚和侍卫将孟钰围在最内侧,守城将士抽出长刀,用刀鞘狠拍在推搡的众人头上。
有一身穿灰色僧袍的青年,被乱中拍了一下,登时头上鲜血直流。
隐娘见状,高喊道:“杀僧人了,孟钰他杀和尚了……”
这一声,瞬时将众人怒火勾起。
僧人与百姓不同,日日吃斋念佛的和尚他孟钰都敢杀,怕不是要反那漫天神佛?
“对佛祖不敬,日后咱们还如何求得庇佑?”
也不知哪个信众哭喊一声,这一下,孟钰身边围满了人。
无数百姓伸出手去抓孟钰,他身边的侍卫无法,只得掏出长刀,胡乱砍去。
血液残肢四溅,这民愤,彻底燃烧起来。
秋生管不到其他,他抹去唇边血液,趁乱走到红菱面前。
红菱的脸煞白一片,被捆吊起的双手肿得发青。秋生眼中带泪,小心翼翼覆盖在红菱手上。
入手冰凉,秋生呜咽:“我放你下来。”
他想问红菱疼不疼,可话到嘴边,又觉自己太傻。
“这样重的伤,怎会不疼……”
套在手腕上的绳索被解开,秋生将红菱的尸首缓缓放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红菱,伸出的手悬停在红菱的鼻尖上,始终没有落下。
良久,秋生哭了起来。
他这一生,从未拥有过一样美好的东西。金瞎子说他今岁流年大好,所以他有了名字,又差点有了媳妇。
可如今,皆如往昔一样,美好的一切人事物终随风而去,不属于他。
秋生抱着红菱的尸体,失声痛哭。
痛哭过后,他脱下脚上的棉靴,为红菱穿上,背着红菱的尸首往城内走去。
他要护好红菱的尸首,待出了城,春暖花开为她寻一处风景优美的绝世好地安葬。
将红菱扶在自己的背上,秋生赤着脚背着人群孤独离去。
无人在意一炷香之前还万众瞩目的尸体,也无人在意一个倒夜香的、和他那未成婚的妻子……
城内乱得愈发不受控,漫天乱箭射向往城外拥挤的人群,李舒来躲在人流下,用人盾保护自己。
人群拥挤,他竟有一瞬想起朝岁节当日,好似也如此刻一般……
“箭雨停了,箭雨停了……”
耳边传来声响,李舒来回神,见头上箭雨果真停了下来。
他心中顿感不妙,伸出头向外望去,这才发现自己已随着人群走入城门洞。
城门只距自己一步之遥,可硕大的吊桥已经吊起,风声停止,黑暗降临。
耳边,有的只是狂风吹起锁链的哗啦声。
黑暗笼罩,莫名的,李舒来心中蒸腾出三分恐惧。
这一瞬,他甚至有种自己永远也走不出这道城门的荒谬感。
怀中的令牌硌得胸口生疼,李舒来无意识地摸了摸与它放在一起的荷包。
最终,他忍不住吐出两个脏字。
城门已关,守城的将士皆往孟钰身边赶,一路阻碍,他们刀刀见血。
可满城迸溅的鲜血没能阻止要出城的江湖人,反激发了他们的血性。
金瞎子亲眼看着痛不欲生的秋生,将红菱尸首背走,又见隐娘一个柔弱女子,握着手中铜簪瑟瑟发抖,却始终鼓起勇气没有退缩。
他看着小蓁一个半大的孩子,数次甩出钩绳,想要套住被拥护在人群里孟钰。
地上、半空,是血雾,是残肢……
金瞎子再忍不住,他推着众人向前挤,眼眸赤红:“都他娘的别打了,孟洛昶是我杀的,是我杀的,有什么冲我老头子来……”
人群熙攘,哀嚎、咒骂充斥耳边,无人理会金瞎子的喊叫。
他伸出手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群,将手中长幡甩得呼呼作响。
“都他娘的住手,孟洛昶是我杀的,今儿就拉我去抵罪吧,老头子我早他娘的不想活了。”
斩杀僧人让城中百姓彻底愤怒,他们一个个赤红着眼,不断向前拥挤,想要将孟钰从侍卫手中拉出,将他千刀万剐。
若是平时,寻常百姓定不敢如此。
可他们虽卑微,但也并非是没有骨头和火气的面人。
且如今人多势众,长久以往压在心底的愤怒被彻底勾起,哪里还管得到其他?任是金瞎子喊破嗓也无人听见。
见无人理会自己,金瞎子丢开长幡死命往孟钰身前走。
边走,口中边喊着孟洛昶是他杀的。
孟钰此时被圈在人群最中心,侍卫手起刀落,不多会儿就有十数人倒下。
可喷涌的鲜血也没能浇醒后来者的理智,又或许前排的人想逃,却无法挣脱身后的推搡。
孟钰只见人们前赴后继,如厉鬼一般朝他狰狞的伸出手。
侍卫的刀卷了刃,卡在一人手臂上,转瞬间,那侍卫被人群推倒,瞬间没入脚下被千人践踏。
看着鬼魅一般的百姓,以及迅速倒下的侍卫,孟钰终于感到一丝惊慌。
他将城主府的幕僚拉到自己身前作为人盾,一边高声厉喝:“守城将领何在?速将这些刁民全部斩杀!”
孟钰说完,护在他身边的侍卫开口传达。
先前报告红菱死讯的将领听见这话,眉尾微微一挑。
“咱们怎么做?”
身旁的守城士兵抬头询问,那人垂着头道:“我们的职责,是守城。”
“那少城主……”
那人头也不抬,问话之人心中明了,不再继续。
人群中爆开浓重血腥味儿,直到空中突然出现一声爆鸣,以及滚起的浓烟,众人才稍稍回过神。
数百身穿白衣、头扎白色额带的男子不知从何处冲出,将混乱中的百姓疏散开来。
浓烟散去,褚少阳拱手作揖:“若有被霹雳弹伤到的各位,褚某人在此赔个不是。”
说完,他视线从孟钰身上缓缓瞟过,随后蹙起了眉。
忠义堂的人倾巢出动,如今将孟钰和城中百姓一分为二。
看着满地尸首,褚少阳手指轻勾,便有人躬身上前,无声处理那些血污与狼藉。
愤怒被打断,城中的百姓此时回过神,看着一具具尸首被抬出,才发觉后脊发凉,氤出一片寒湿。
褚少阳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孟钰打断:“该死,你们都该死。”
他双目猩红,血丝布满眼球,因狰狞而显出病态的绯红,衬得他脖间青筋愈发明显。
“我要将你们给我爹陪葬,你们都该死……”
他从侍卫手中夺过长刀,跌跌撞撞跑向人群。
褚少阳眉心紧锁,正欲阻拦时,却突然听金瞎子道:“少城主要报仇,何须拉满城百姓下手?
“少城主要杀就杀我,孟洛昶是我弄死的。”
金瞎子抹了抹头上的汗水,随手一甩:“孟洛昶是我杀的,少城主有恨,就冲我老头子来,少拿满城百姓做威胁。”
“老头子,你瞎说什么呢?”
听见金瞎子胡言乱语,小蓁红着眼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小姑娘身上沾得血渍在冷风下变为褐红,好不容易整齐几天的头发,如今又乱蓬蓬的。
将手中钩绳一甩,小蓁红着眼道:“你个老头儿笨手笨脚,上炕都费劲的家伙,还能杀得了孟洛昶?”
话落,小蓁抓着钩绳向上一抛,随后张开双臂向空中一摊。
那钩绳仿佛活了一般,直奔孟钰手上的长刀而去。
当啷一声,长刀落地,小蓁道:“那老东西是我杀的,我那日就是这样勒断了他的脖子。
“狗东西,你要索命就来索你姑奶奶的命,待姑奶奶下了黄泉,看我怎么跟阎王爷告你的状。”
瘦瘦小小的小丫头,此时竟也散发出无尽气势,那眉眼中的坚毅,让隐娘看红了眼。
将手中铜簪反手插回头上,隐娘拧着腰身,千娇百媚地走了出来:“老城主呀,是我杀的。他不是死在了庆春楼?”
隐娘捂着唇,娇羞一笑:“那庆春楼是个什么地方,大伙儿都知晓吧,老城主呀,那是死在了我身上……”
说完,她反手遮了遮唇角,笑得明媚动人。
人群中先是一阵死寂,转瞬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这人原本站在范满桌身边,面上带着未脱的稚气。他双手插在袖子中,半抱着胸满脸不忿:“我燕七儿,江湖人都喊我燕泼皮,老城主咋死的,我告诉你老城主咋死的……
“老城主啊,那是在街上让我一头撞死的。”
他这话,听得范满桌都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