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也要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他一个收夜香的,受过太多欺辱,也习惯懦弱。
可人活于世,总得做些什么,哪怕如红菱一样做一件他人不解,但自己认定的事。
哪怕为此,付出代价。
秋生狠狠掰着李舒来的手,他虽不是江湖人也没有功夫,可长年累月做着最低贱的活计,让他生了一身力气。
李舒来手上传来痛楚,他眉目间隐隐显出厉色,可转瞬还是被压了下去。
垂眸良久,李舒来道:“是,我是想出城,这城中上至商贾官吏,下至寻常百姓,谁不想跨出这道城门?
“别人做不到的事,红菱做到了,她以己之血,打开了这道门,秋生,红菱她……”
“胡言乱语。”
有人推开人群,走到秋生和李舒来面前。
范满桌看着李舒来,眼里满是不赞同:“李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他上前拨开李舒来的手,将秋生拉了过来。
“秋生兄弟,你没事吧?”
秋生摇头,范满桌转头道:“我与红菱姑娘也有过一面之缘,那日在我家宅子,也曾同诸位一起饮酒作乐。
“相逢一场,我都不忍心见红菱姑娘落得这个境地,怎的李兄你……”
范满桌话语一哽,带着些心痛:“怎么你就舍得呢?”
说完,他又对秋生道:“我支持你,且红菱生死未定,没有大夫上前,怎么一个两个就说她死了?”
范满桌最是敬仰江湖豪侠,那日夜袭高庄,他见了红菱利落的身手和爽快性子,始终敬佩不已。
如今见这等女豪侠竟如此凄惨,他实在忍不下去。
“我们一起去救人。”
秋生心头一震,鼻尖又涌上酸涩。
李舒来的阻拦本让他绝望不已,可未曾想交情浅淡的范满桌,竟会在此时站出来帮他。
秋生死死咬着牙,跟在范满桌身后。
“咱们耽误不得,万一红菱还有口气儿呢。”
范满桌想走,却被岳枝山拦下:“阁下请慢。”
他开口,跟在身后的几个壮汉便一一散开,将范满桌和秋生围在中间。
而在岳枝山靠近的时候,李舒来便扶小蓁去了,一步之遥错开与秋生的位置。
“我岳某人答应你,城门开后,我自然会让清帮的人助你救回那姑娘,可城门没开之前,任是谁人都不可上前。”
话落,几人向前迈进,将范满桌和秋生紧紧围绕在内。
清帮的人管着漕运,不仅是江湖上最为富庶的帮派,更是人多力大轻易惹不起的势力。
范满桌今日能够站出,已足够让秋生感激,他不能再拖累别人……
正想自己上前时,范满桌冷哼一声:“我不管你是清帮还是蓝帮,但在这黄粱城,你范爷爷说话更有力。”
岳枝山还未反应,就见身旁迅速围绕上数十个少年人。
“阿肆,你带秋生兄弟先去救人,我来跟这清帮的老匹夫讲讲道理。”
范满桌撸起袖子,掐着腰深吸一口,呵一声:“你范爷爷我祖上七代皆是黄粱城中人,我也不是什么人物,平日流连街头,招猫逗狗、舞刀弄棍的浪荡子一个。
“小爷我没什么本领,但就是朋友多,喊一声整个城里的浪荡哥儿,皆能站出来应一句。”
他一摆手,一群桀骜不羁的少年人,呼啦一下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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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满桌:古代版鬼火少年。
岳枝山的人拦着秋生不让走,范满桌则带着一群少年围剿对方。
他们人多势众,且范满桌先前结交了许多游侠儿,为了这些所谓的朋友家财散个半尽,虽丢了家但总算结交不少人。
在城里更是跟哪个地痞都能说上两句话。
他头脑聪明,人也仗义,因此竟也算个一呼百应的人物。
此时将岳枝山拦住,倒真拖延了一会儿。
并非清帮帮主惧怕一个闾巷少年,而是他们人多势众,若吵嚷起来定会引起孟钰注意。
岳枝山屏退身边人,自己则走到范满桌身边,沉声开口:“我知少年人一身热血,为救朋友两肋插刀,可朋友重要,这满城受困的百姓就不重要了?
“你只看到你的朋友在受苦,可你的朋友为了城中被困之人,不惜自爆杀人事实,你们这么做,是否跟她的意愿背道而驰?”
范满桌道:“你说的没错,我只看到了我的朋友在受苦,可我知道她根本就不是杀害孟洛昶的凶手。
“孟洛昶说她是凶手,你便信了?还是说你也如我一样,打心底就不信这事,可为了自己能够出城,便选择牺牲她一人?”
岳枝山皱眉:“这不是我的选择,这是你朋友自己的选择。
“若她没有杀害孟洛昶,她又为什么要认下这个罪名?”
范满桌垂眸,脑中浮现出那天晚上,他们夜袭高庄时的情景。
他恨高庄很久,想杀高庄也不是一日两日,怕连累朋友,他等了很久才等到那天的机会。
他自己抱着必死的决心回了家,却没想在那遇见了几个“江湖侠客”。
就算是现在,范满桌也能想起那天红菱坐在院墙上,说她来放暗箭,小蓁笑嘻嘻说自己拍黑砖、和李舒来无奈叹息着说自己来敲闷棍的模样。
当然,还有推着个粪车,站在门口犹豫不决许久,却仍旧带着他进门的秋生。
杀死高庄这件事,压在他心底许久,可以往觉得不可攀的高山,就在那日、在几个人的嬉笑怒骂中解决了。
自那以后,范满桌便时常想起那场景。
他想若日后有机会,他是一定要报答这几位朋友的。
可没想到,机会来的这样快。
见范满桌沉默,岳枝山道:“你若是真心为了你朋友,就让我们等到……”
“我知道清帮。”
岳枝山话没说完,范满桌抬起头:“江湖上怕是无人不知清帮,无人不知天下漕运皆被清帮握在手中。
“可清帮能够从一个,只有三五十人的地方码头帮派,发展至如今,靠的不就是‘仁义’二字?
“如今你明知道有人受了冤枉,真能心安理得踏着她的尸首出城?
“就算出了这座城,难道你良心会安?”
岳枝山心中有气,只觉跟这生了驴一样脑袋的人说不清。
他自己也是从这年岁过来的,知道少年人敢为兄弟两肋插刀绝非虚言。
这个年纪,重情重义,打心底里觉得朋友之间肝胆相照、生死不二才叫汉子。
可待到年岁虚长,便会知晓这世间终是自己重要。
至于朋友,哪怕年少莫逆,也会随时间流逝,分道扬镳。
可眼下范满桌显然还不懂得这个道理。
岳枝山拧着眉心道:“这是那姑娘自己的选择,且她已经死了。既然人已死,为何不借此让城门打开?
“你们以为自己在行侠仗义,可实则却是在帮孟钰迫害百姓,助纣为虐。”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红菱是为满城百姓而死,而满城百姓却只想踏着她的尸首出城!”
范满桌的声音大了起来:“在场众人,你们扪心自问,到底有多少人相信孟洛昶是眼前这姑娘所杀?
“你们不信,可你们不在乎,你们只想着出城,想着快点在这姑娘的尸身上踩一脚、垫一脚,好让你们顺利出去。
“可你们出城了,红菱要如何?怕是孟钰必将她挫骨扬灰。
“你们看得见也想得明白结局,可你们不在乎,你们不在乎这样一个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成全大义的姑娘,为人间正义而死。
“你们只在乎出了城,能吃口热的,喝口香的。”
范满桌撸起袖子,愈发坚定:“但凡今日你们有一人,有一人站出来心疼红菱,但凡你们不是一心只想着踩她出城,我就也罢了。
“可如今呢?你们不仅冷漠自私,还要阻拦她的夫婿。”
将袖子甩得哗哗作响,范满桌冷哼一声:“人不是这样做的,这世上的道理也不是这么写的。
“朗朗乾坤,我还就不信黑云遮日,他孟钰能一手遮天。”
范满桌几句话,震住不少人。
岳枝山心中不屑,可却被身份架在原地,一时不好反驳。
大多人沉默,虽不满范满桌横插一杠,但又觉着有岳枝山在,必不会让大家出不去城。
如此,一个二个便觉事不关己,总有人会出头。
“这位小哥说的对。”
隐娘咬着牙,站了出来。
范满桌那几句别人听着不觉如何,隐娘却是被扎得遍体鳞伤。
她本就心存愧疚,此时被范满桌一说,更是无地自容。
隐娘虽生得娇,性子却极为坚毅,若非如此,也无法在楼子里存活下来。
她站到范满桌旁边,对着岳枝山道:“先生一看就是有名望的人,您这样的必定讲理。
“城墙上挂着的姑娘是我的朋友,我跟大家保证,她绝非杀人凶手。
“她性子好,从不怕自己吃亏,却生怕别人对她有一点好,她是亲眼看着身边人被困在城里备受折磨,才将这罪名认了下来,可这么大的一份责任,不该由她来背负。
“与其在此等待孟钰大发慈悲,倒不如我们全城人去找他说个清楚,问个明白。
“我一个青楼女子都懂什么叫天公地道,他一个未来城主能不懂这个道理?
“今日他关城门我们不敢反抗,来日他做了城主,再行霸道之事,我还要听之任之吗?”
隐娘抓着头上的铜簪,眼神坚定:“刀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都不知道痛,与其在这里争论该不该救人,倒不如我们自己去找孟钰问个清楚。
“毕竟……”
隐娘视线瞟过李舒来:“毕竟谁都无法笃定,红菱死了,孟钰就一定会开城门。”
李舒来正垂眸思索,听见隐娘这话无声短叹。
先前他心生妇人之仁,错失良机,以至一步错满盘皆输,如今再想踩着红菱出城怕是难上加难。
他抬头打量隐娘,见隐娘正看着自己,又故作不知别过眼去。
隐娘见状,抠着自己的手掌,将心中失望强忍下去。
她本想让李舒来带着大家一起去找孟钰,或是推出个为首之人与孟钰谈判。可李舒来看懂了她的意思,却不愿成全。
抬起头,隐娘看向城墙下面色惨白的红菱,鼻尖冒出一股股酸意。
先前人虽流了满地的血,可被吊着到底面上带着痛苦红晕,如今却……
红菱已殁,可看来李舒来仍旧没有放弃借红菱之势出城的心思。
也说不上怎的,隐娘心头突然就涌现一股怒火。
她撸起袖子,面上因愤怒而染上一抹红:“大家听我一句劝,咱们这满城困将,皆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栓在孟钰手中,这压根就不是正理。
“若孟钰是个一言九鼎的君子也就罢了,可大家觉得他是吗?
“老城主暴毙,本就该城主府自己查出真相,可孟钰偏将这份责任扣到满城百姓头上。
“如今他抓着一个姑娘说是凶手,让满城的人伤害作践红菱,让我们凭白做个卑劣的恶人,可谁又想过,他身为一城之主,压根不该将什么捉凶的事情,交给我们!
“城内皆传,是红菱去城主府暗杀孟钰,可又有谁看见了?
“万一是他觊觎城主之位暗害老城主呢?那我们岂不是永远都没有办法抓到凶手,难道我们永远都不出城?”
隐娘咬着唇,神色愈发坚定。
她了解红菱,以红菱的性子是会做出为放满城百姓离去,将罪名扛下的事。
更别说这当中或许还有人故意引导……
李舒来善恶不论,但他有一句绝非假话,就是红菱是为了他们,自己走到那个台上去的。
但如今,隐娘不想让李舒来轻易如愿了。
这城门她要出,但绝非是用踩着红菱尸首的法子!
“红菱昨日还答应与秋生成婚,怎么今天突然就变成凶手,被凌虐至此?”
隐娘走到范满桌身边,弯腰作揖:“这满城的人,只有先生生了颗玲珑心,看得清。”
说完,隐娘又看向大家:“要我说,今日这一场,跟前几天孟钰杀的那座尸山,有异曲同工之处。
“他怕不是故技重施,又想要用这等残忍的法子,去逼迫‘侠盗’出现,或是恐吓我们。
“我们虽然命贱,可也不该让他这样糟践。若今日这一出只是孟钰的局,那这城门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开的。
“日后被吊在上面的,也有可能是你我里的任意一人。
“一味顺从听他孟钰的号令,并不会让我们真的走出城去,倒不如我们一起去找他,商谈出个正经法子,也好过被他当狗一样戏耍。”
岳枝山闻言眉头紧锁,似被说动几分。
他们一路,都太被动,若早些齐心协力,说不定能跟孟钰达成一二条件,先出城再捉凶。
“可丫头,你说的不对啊。”
一个四方脸的汉子憨憨道:“方才不是已有三人出城了吗?”
隐娘哼一声:“是啊,若没有那三人,我们会信他这个局吗?你又如何确定,那三人不是局中一环。”
汉子皱眉:“那你又如何笃定,这定是个局。”
“我笃定不了,也并不确定这一定是个局,可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应该摆脱一步步被牵着走的困境。
“我们只是百姓,不是他孟钰的家仆,更不是罪犯、战俘。
“他凭什么如此对待我们?”
隐娘道:“今日让我们动手蹂躏折磨一个无辜之人,明日难保他不会让至亲之间执刀相向,我们到底要受他摆布到什么时候?”
众人在黄粱城被困的太久了,心中早有万般不满。
若十日之前,隐娘说这话怕是无人理会,可如今,这一番话的蛊惑性,已足够将他们心中的愤懑和怨恨勾引出来。
范满桌不住点头,就连岳枝山都忍不住动摇。
李舒来却是不想节外生枝,他只想借着红菱已死的事实快些出城。
只要他可出城,其余人如何,他并不在意。
见众人义愤填膺,被隐娘鼓动得跃跃欲试,李舒来眉尾微挑,穿过人群走到长桌面前。
长桌后的将领目光从喧闹处收回,也是一脸烦忧之色。
看出他的心思,李舒来伸出手指在桌上轻点两下:“贼人已死,官爷不去通报?”
那将士闻言猛然回头,看向寒风下被吹得如破败草人一般的红菱,大步上前。
李舒来见状,重新退回人后。
那将士还未走到红菱面前,就被冲撞跌出的秋生抱住双腿。
“官爷,官爷你放了她吧,她是无辜的。”
“放手。”
将士伸腿挣脱,秋生却死死扣住他的长靴。
男人从腰间抽出长刀,可手刚触及冰冷的刀鞘,人又冷静下来。
他咬着牙,低声道:“少城主有意开城门,你莫再纠缠。”
“官爷,那是我的妻……她生,我娶她过门,她死……我要为她收尸……”
“你……”
见秋生如何说都不听,那将领咬紧牙关,抬起脚踹在他心窝上。
小蓁远远看见,撑着懵懵的脑袋一股脑蹿上前,扶起秋生。
秋生将人推开,想重新扑到那人脚下,却被其他将士拦了下来。
“官爷,你放了她吧,她真的是无辜的。”
“放与不放并非我说的算,你快快离去,再纠缠命都没了。”
那人眼神示意,其他人将秋生拖了下去。
见对方要将人带走,小蓁从怀中掏出一把带爪的长绳钩锁,用力甩了出去。
绳索套住了秋生,小蓁翻身,以肩膀借力,猛地将人拉扯出来。
那几个将士见了这情景,追上前三两步,竟没有继续。
小蓁多少瞧出些门道,这些将士不知为何,很怕他们闹起来。
先前的将领回头看了一眼,心下暗骂秋生一句蠢货,自己则加快脚步跑到红菱面前。
他将手放在红菱鼻下,又探在她颈间摸了摸,随后大步上了城墙。
城墙上风大,风声呼啸,孟钰俯瞰众人,可他体弱,不过一会儿便被风割得睁不开眼。
脚步声传来,他才缓缓回头。
“禀少城主,贼人重伤不治,已然断气。”
“她怎能这么轻易就死了?谁允许她死的这样容易?”
报告的将领道:“方才有三人出城,那三人好像跟这贼人有些嫌隙,下手时蕴了暗劲,如此人才……”
“这三人坏我规矩……”
高乳娘见孟钰眸中猩红,心中担忧他再生事端,耽搁自己出城寻医,因此轻声道:“坏少城主规矩的人岂能大摇大摆走出城去?找人给他们些教训。”
将士闻言点点头,知道这三个倒霉催的,命就算交代在今天了。
“主子……”
高乳娘走到孟钰身旁:“今日风大,您身子又弱,不若您先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