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呢?
李舒来向来走一步看十步,他是不是早就预想过红菱会有今天?
隐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以前她只是觉得李舒来这个人颇有些神秘,而如今她却觉得害怕。
李舒来,实令她恐惧。
“你这……你这是什么意思?”
见隐娘原地打摆子,金瞎子也咬着牙问了一句。
他也不是傻,他只是……
有些事,不愿相信罢了。
金瞎子抬头看了看只剩一口气吊着的红绫,手也忍不住跟着隐娘抖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愿深想,他……
他竟莫名的生出一丝卑劣,他卑劣的想罢了,莫追究,事已至此只望再无波折,待红菱……
城门开,各自离去再不相见,如此也好。
可不知是大运流年不佳还是怎的,越是想息事宁人,越是盼着不生波澜,却偏偏枝节横生。
金瞎子正鄙夷自己不配做人时,就听一道凄厉男声划开满城寂静。
秋生拖着踉跄的步子跑向红菱,不住哭喊:“她不是杀害老城主的凶手……
“她没有杀害孟洛昶……
“她是我的妻,她没有杀过人……”
秋生看着被吊起的红菱,心痛的如被尖锥扎穿一般。
他未曾想到,昨日笑盈盈说会嫁给自己的姑娘,今天被伤痕累累吊在城墙上。
红菱满身是伤,血液浸透衣衫、皮肉外翻白骨隐露,滴落的鲜血在脚下凝结成一滩椭圆。
秋生想要将红菱放下,可他根本无法下手。
红菱身上的伤太多了,他甚至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让他可以将人抱下来。
“你怎么……人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认呢?”
他脱下外衣,半跪在红菱脚下,看着扭曲的脚踝和溃烂的皮肉失声痛哭。
明明几个时辰之前,她还那样鲜活,而他,还在畅想两人的未来。
他心中还惦念着跟红菱一样,红到耀目的珊瑚小簪。
他幻想着有朝一日,或许是他二人成婚,或许是在走出黄粱城的那一天,他可以亲手将珊瑚小簪戴在她头上,看她温柔的眼。
小心翼翼用自己的衣裳将红菱的双脚包住,却不敢太过用力。
秋生双手抖得厉害,却又克制着不碰到红菱。
“什么人?”
长桌后的将领拧着眉看向秋生:“你是什么人?”
“回官爷,我……我就是城里一个倒夜香的,这姑娘没有杀害老城主,她不是凶手。”
秋生跪地,虚抱着红菱的腿哭嚎得厉害。
“什……”
听了这话,那将士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李舒来看着哭嚎不止的秋生,只觉身上寒毛一根根竖起,无名怒火高涨,顶得他喉中泛出苦水。
他刚才四处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秋生,而他怕的也正是如此。
于秋生来说,这黄粱城出或不出并无干系,他心中只在意红菱,所以对小蓁的连哄带吓对秋生根本不适用。
秋生也不是隐娘,圆滑知世故,且隐娘同他一样出城急迫,所以他不怕隐娘和金瞎子会如何。
事已至此,唯有顺势而为方能让全城百姓得利。
红菱……任是谁人都已无力回天。
李舒来看着红菱脚下的人,心中暗悔自己分身乏术。
秋生说不上蠢钝,但此人脑中只生了一根筋,而李舒来更喜欢懂得权衡利弊的人……
现在闹得这一出,除鸡飞蛋打一个结果,李舒来再想不到其他。
略为烦躁地拈动手指,李舒来眉心紧锁,他在思索既可以将自己摘出,又能阻拦秋生的办法。
隐娘也无措地看着秋生,她时不时望着金瞎子和城门,一时间僵在原地。
她该做些什么的,要么阻拦秋生,要么帮秋生救下红菱。
隐娘眸中蓄泪,却迟迟没有动作。
若她心狠,就该拉住秋生,阻止后面可能发生的一切。
可这样,她就成了迫害红菱的凶手之一,亲手推了红菱一把去赴黄泉。
可若是帮秋生……
隐娘转头看向大开的城门,想着还在家中等待自己祖父,又迟疑了。
家中还有已经年迈,需要自己照看的阿爷,她在外不能涉险。
隐娘急得原地踱步,如被架在火上灼烧一般。
金瞎子的心情大抵跟她差不多,向来有寒症的老人,这时候急出一脑门的汗。
“胡说八道什么,押下去。”
上前查探的将领见了秋生,压低了声音呵斥。
听见这话,李舒来心中一动。
看来急着开城门的,不只寻常百姓……
他垂下手掌,正准备动作,却听身后出来三五人大步向前。
清帮岳枝山身边站出几个粗壮大汉,他们匆匆上前,一人勒住秋生双手,且扣死秋生的嘴,一人抓起他的双脚。
秋生狠命挣扎,却于事无补。
“对不住了官爷,这是我们家一个小兄弟,他……”
头戴八角帽的男子指了指自己的头,嘿嘿一笑:“打小儿烧坏了脑子,见着个姑娘就喊媳妇,没成想这时候闹了病。
“咱几个没管好,扰官爷了。”
“那还不快带下去。”
那将领眉眼一厉,并未过多为难,反而是小心且隐晦地瞥了一眼城墙之上。
“晓得了,官爷。”
清帮男子说完手一挥,几人抬着秋生往人群中回。
秋生被勒住嘴巴,只能用尽全身力挣动。
他看着自己离红菱越来越远,看着自己的衣裳掉落在红菱脚下,看着红菱裸露的脚踝泛着黑青,看着随风飘摆,羸弱得似空中浮絮的红衣姑娘,止不住落泪。
秋生忍不住,忍不住张大了口去咬捂住他嘴的人。
“我他娘的不管你从哪来,但今日你这嘴必须给爷闭紧了。”
清帮男子低头,垂眼看着秋生,低声威胁却不见半点效用。
“不识抬举。”
男人暗骂,反手捏着秋生的下颌,咔嚓一声掰掉了他的下巴。
“呜……”
“老实点,你岳家爷爷今儿出不去城,唯你是问。”
抬着秋生双腿的男人见秋生已翻不出什么风浪,随手将人丢下。另一人拉着秋生双手,将他拖回人群。
整个黄粱城的人,目光都落在那道红色身影上,他们不在乎这姑娘是否真的杀了人。
但他们敬佩红菱,也仅此而已。
李舒来亲眼看着秋生被人押了下去,可他心中却愈发焦灼。
一日没有离开黄粱城,没有踏出这道门,他的心就一日不能安定。
李舒来看着红菱,眉尾微挑。
红菱面色苍白,此时双眼紧闭。打开的城门让寒风倒进,吹得她微微摇晃。
方才秋生闹了一阵,哭泣、哀嚎,但红菱都没有睁开眼睛……
李舒来转过头看向隐娘,思索一瞬走到她跟金瞎子身边。
“秋生……我去接他回来。”
隐娘呆呆点头,眼下发生的一切让她生出深深无力,她甚至知道自己不该相信李舒来,可却总是不由自主听从他的安排。
或许内心深处,她也如李舒来一样是个寡情自私的。
隐娘扣着自己的手指,心里揪成一团。
李舒来仿佛看出她的心思,沉默道:“红菱……”
他丢出个两个字,随后长长一叹。
叹息变成一团白色雾气慢慢四散,李舒来垂下眼:“红菱许久没睁眼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隐娘闻言怔愣抬头,看向她一直不敢去看的红菱。
寒风萧瑟,红菱就如无根木一般飘飘荡荡,隐娘鼻尖一酸,知晓李舒来是什么意思了……
今年冬天太冷,金瞎子的寒症一直不好,夜里总咳个不停。
而隐娘出楼子的时候心急,忘了换鞋便匆匆跑了出来。
如今那双单薄的绣花鞋让她受尽了苦,可再冷,隐娘也觉得比在楼子里好很多。
可此刻看着红菱,隐娘却想,今年冬天冷,或许今日是不冷的,或许……
她眼眶泛红,忍不住从鼻子呼出一口长气。
白色如雾的气团喷出,她眼中微怔,又抬头去看红菱。
红菱面上伤不多,隐娘看着那张原本娇嫩严肃的脸,此时在寒风中显得尤其灰白,一时忍不住狠狠咬住了自己手背。
红菱微微张口,却看不见白色雾气……
“老爷子……”
金瞎子回过神,隐娘压着哭声道:“红菱她,是不是……是不是走了。”
话落,一串泪打湿鞋面,隐娘捂着唇无声哽咽。
“啊……”
闻言金瞎子一愣,随后抬头仔细去看,他上上下下的端详,良久终忍不住一拍大腿。
地上血迹流淌了一大滩,他们不知红菱在城主府遭了多少罪,但先前那棚匠的一锤,已足够将这个柔弱的姑娘内脏震碎。
金瞎子抬手遮住双眼,抽了抽酸涩的鼻子。
李舒来背对二人,不必看,也能猜出他们的心境。
他转头看向红菱,心底升起三分安心。
远处传来吵闹,是秋生还在呜咽挣扎。他本也不想去,清帮的人比他更方便出手。
李舒来在人群中穿梭,偶尔两步则闪躲至人后。
“李舒来。”
他心中盘算着红菱死后有可能发生的变故,却被人一把拉住手腕。
小蓁头发乱蓬蓬的,狠狠抓着李舒来仿佛救命稻草一般。
“我……秋生被人按下,我们快去救人。”
她被赵五拖住,为了让秋生去见红菱,跟赵五缠斗好久。这会儿终于将人甩开赶过来,却是见到秋生被人辖制。
抹去面颊上的汗水,小蓁拉扯着李舒来往岳枝山身边走。
“来不及了,红……”
他想告知小蓁红菱已死的消息,可话还没说完,小蓁就放开他的手,跳了出去。
“拿开你们的脏手,做什么欺负我兄弟?”
小蓁踮着脚,硬生在空中凹出个圆弧,如虾子一般弹射到踩着秋生的壮汉背上。
她展开双臂,做了个大雁展翅的动作,随后猛地拍向男子双耳。
小蓁身上的功夫虽不硬,但到底灵活,这突如其来的冲劲让男子耳边炸开一阵爆鸣。
惊慌之下,男人松开了手。
小蓁双脚盘扣在他颈上,见对方放人,这才一跃而起,从对方身上跳了下来。
她站在秋生面前,掐着腰道:“瞧你们一个两个人模人样,怎的欺负人?”
清帮其他人想要上前,却被岳枝山拦住。
岳枝山道:“姑娘言重,非必要我们也不会出手。”
他一个漕运堂主被困此大半月,外头堂口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自然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如今任是谁来,他都不能让对方耽误自己的出城。
岳枝山上前,颇有风度地将秋生扶起,且还为他拍了拍肩上灰尘。
他眼神诚恳,动作诚挚,可却始终忽略秋生被卸掉的下巴。
小蓁将岳枝山推开,秋生合不拢嘴,哭着流了满衣襟的口涎。他好似无头苍蝇一般拉扯着小蓁的手,可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见小蓁没有回头,秋生扭脸往红菱方向跑去。
可刚转身,就被李舒来揽住肩膀。
见到李舒来,秋生好似一下遇到了靠山,忽然就嚎啕大哭起来。
他拉扯着李舒来的袖子,急急呜咽。
可说出口的话变得含糊不清,口水混着泪水,让秋生此时看起来格外凄惨。
李舒来揽着秋生的肩,无声安慰,秋生却是不停拉扯着李舒来,想要将他拽到红菱身边。
“你听我说。
“秋生,你听我说……”
他双手按住秋生肩膀,直视对方的眼:“我刚才看过了,红菱的伤很重,她……她已经去了。
“我知道你很痛心,我也是如此。可你要知道红菱是为了谁,才这般做的。”
听见红菱的死讯,秋生如遭雷击,一时没了反应。
李舒来轻拍秋生:“红菱是为了你,她希望你早日出城治愈风寒。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隐娘,还有小蓁几人可以走出这座城。
“你莫让她到死都不安心。”
见秋生安静下来,李舒来思索片刻,扶着他的下颌反手推了上去。
被卸掉的下巴恢复原位,秋生整张脸疼得发麻,就连口舌好似都僵掉一般,许久没能说话。
“你说红菱姐……”
小蓁瞪大眼,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听见哭声,秋生这才回过神,他看着李舒来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你要做什么?”
“放手。”
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越来越重,秋生囫囵擦掉脸上污浊,低吼道:“放手。”
“红菱已经死了……”
“那又如何?”
泪水浸透秋生眼底,整个胸腔都被漫天悲意弥漫,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
秋生哽咽嘶吼:“那又如何?
“莫说我不信红菱死了,就算她真的死了又如何?”
她是亲口答应自己会嫁他之人,她答应了,在他心中红菱就是他的妻。
他的妻,活着还是死了,由他说的算。
红菱死了,他也要为她收尸,为她戴上珊瑚小簪,为她下葬立碑。他不会如李舒来一般,放任红菱被挂在城墙,任人作践。
她死了,也是他的妻子。
秋生想要推开李舒来,却始终未能成功。
“你阻拦我……”
秋生咬着牙,委屈夹杂着悲痛让他濒临崩溃:“你不该阻拦我,整个黄粱城任是谁人拦我,都不该是你。”
他抓着李舒来的手,满心无力。
李舒来是给了他名字,让他从“倒夜香的”变成“秋生”,变成一个人的人。
更是他自幼憧憬、幻想着江湖豪侠、潇洒侠客的模子。
从李舒来喊他秋生,从对方带着他去看那个并不壮阔、甚至也没什么侠义的“江湖”时,他就认定了,李舒来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兄弟。
是他今生可以为之付出性命去维护的“兄弟”。
他们是八方共域,异姓一家的江湖兄弟不是吗?
而为何此时此刻,是李舒来在阻拦他?
他不求李舒来跟自己一起去救红菱,可这世上最不该拦他的,就是李舒来啊……
秋生拉着李舒来,不住抽噎。
他这辈子经历过太多嘲笑、冷眼,秋生觉得自己早已练就铜心铁肺。
可如今,他仍如幼年那个被别府府中下人作弄,险些溺毙在粪水里,孤立无援、独木难支的自己。
巨大的无措将他淹没,但回到红菱身边却彷如浸到骨头里的执念,支撑着他跟李舒来斡旋。
指甲嵌入李舒来手臂中,秋生道:“让我去找红菱,我求你。”
他双腿一软,跪在李舒来面前。
李舒来架着他的手臂,也半蹲下来。
“你听我说。”
李舒来的话铿锵有力:“红菱为了打开那道城门,宁愿孤身赴死,这是她豁上性命也要完成的使命。
“红菱一生,所求不过是做正确的事。
“既然你将红菱看做是自己的妻子,就该夫妻一体,同心协力。”
李舒来凑在秋生耳边,低声劝诫:“再等一日,只一日,让隐娘和金瞎子出城,一日过后我帮你救红菱回来。
“你现在过去,除了害死自己,毁红菱遗愿外,再无任何利处。
“事已至此,再过一日,我帮你想办法,必让红菱安心下葬。”
他声音带着蛊惑,小蓁在一旁听着,已经生出动摇。
他们江湖人活着是活着,死了也就死了,从不讲究什么入土为安,只求个一死百了。
活着的时候都耗尽了心力,哪还有心气儿操心死后的事?
打小跟她一起做小绺儿的姐妹兄弟不知死在街头多少,他们死后,身上的衣服钱财小蓁拿了不少,但这尸身却从没管过。
她师父说了,这世道活人都顾不过来,更何况死人呢。
小蓁心痛,知晓红菱已去,她心疼的快要死了一般。
可她经历太多死别,让小蓁觉得,曝尸荒野大概就是漂泊江湖者的归宿。
想要强撑起身去找红菱的手缓缓垂下,八分力道泄了七分。
“李舒来……”
秋生缓缓张口,眼中猩红:“城门大开后,明日你还会在这里吗?”
“我……”
李舒来想回秋生他会在这里,会帮着秋生一起将红菱救回来,可看着秋生澄净猩红的眼,他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
一瞬停顿,让秋生看出真相。
秋生道:“自朝岁节当日,我便一直跟在你身边,最是知晓你多想要出城。
“李舒来,需要城门大开速速离去的不是隐娘,也不是金瞎子,是你。
“你有背弃红菱、可忍下心看她死不瞑目也必须出城的理由,我理解。
“可你也该知道,我也有必将红菱带回的执念。
“她死了就不能得个安生了?她死了,就该挂在那里让孟钰糟践尸身?她已经做了该做的,认为觉得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