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糟蹋红菱这份用命换来的机会。”
李舒来双目猩红,箍着小蓁的颈子,将她拉到自己眼前:“你除了一腔只会坏事的蠢勇,还有什么?
“你上前去,除了将自己折进去,又能做什么?
“你说你要救红菱,可你除了白白糟践红菱的一条命,坏她计谋后,还能做什么?”
咬牙切齿的刺耳尖锐声,扎得小蓁喘不上气。
她被李舒来问懵了,除了滚烫的热泪成串砸在地上,再无其他反应。
二人看着对方,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悲痛。
李舒来额角青筋暴起,面上是小蓁从未见过的挣扎与狰狞。
视线焦灼,小蓁僵硬的肩膀软了下来,方才的坚定变成了无措且茫然的哭泣。
她一个半大孩子,懵懵懂懂,而李舒来比她聪明得多……
或许,他是对的?
二人无声拉扯,身旁人流攒动,不知将他两个推搡到何处。
身旁嘈杂,唯有一人声音钻入他们耳朵。
“要我说孟洛昶本就该死,真真可惜了这位女英雄,我听说孟钰将她带回……
“千刀万剁、箭射烙烫的折磨许久,这女娃子怕自己供出同伙,率先咬断了舌头,这样就不能出卖……”
听见这话,李舒来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红菱她……
她不是怕出卖同伙,她分明是怕自己抵不住折磨……
说出那句,她并非杀害老城主的凶手。
她怕,她怕她忍不住为自己开脱。
李舒来恍惚一瞬,抓着小蓁的手突然就泄了三分力气。
小蓁推开李舒来,转头往红菱方向去,可刚跑了两步她就停了下来。
“不对的,你说的是不对的。”
将面上泪水抹去,小蓁口中喃喃自语,不停反驳李舒来的话。双脚却如同定在原地一般,无法挪动半分。
暴躁地抓着头发,小蓁耳边浮现出李舒来的每一句话。
她觉得对方说的不对,却又不知哪里有问题。
“我……我要回去找阿姐,阿姐比我聪慧,她会有办法的。”
抬头看着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红菱,小蓁紧闭双眼随后转身飞快向后跑。
赵五见状莫名慌乱,李舒来抹了一把脸道:“劳烦赵五哥。”
赵五点头,追小蓁去了。
李舒来站在原地,怔怔看向红菱。
这孟钰,当真是个不按常理的。
若是寻常人,必会将人押下拷问,而红菱已经知晓各种内情,李舒来相信以红菱的性子,她一定可以将杀害孟洛昶的罪名成功扛下。
甚至按他对红菱的了解,就连对方会断绝自己说出真相的后路,都算到了。
他唯独没有算到,孟钰做事如此无章法。
李舒来看了一眼关闭许久的大门,最终无力闭上双眼。
满城百姓皆在城门处,孟钰立在城墙之上,面色仍苍白如大病未愈。
他瑟缩在厚重的虎皮裘里,面上带着孩童似的天真。
“乳娘,这群蝼蚁无一人怀念父亲,他们只想着自己,从未想过若无父亲镇守在此,他们早就死在了南昭军队的马蹄之下。
“是父亲,是父亲庇护了他们,可……”
猛地拍向面前城墙,孟钰面目狰狞:“可他们无一人在意父亲的死,只该死的想要出城。”
高乳娘面上缠着白色蚕巾,一只眼遮挡在蚕巾内,另一只眼垂看地面。
沉默一瞬,高乳娘道:“一群蝼蚁,怎能奢求他们开智?”
说完,她忍不住想去摸受伤的眼睛,可抬起的手片刻又放了下去。
若被孟钰看见,难免猜忌她心生怨怼。
可如今城中少医无药,她的眼又是被孟钰所伤,无孟钰下令,没人敢为她治疗……
看着城墙之下乌泱泱的人群,高乳娘竟也第一次生出关闭城门并非理智之举的心思来。
想了片刻,她道:“虽是蝼蚁,可他们也有其价值所在。”
“蝼蚁有什么价值?”
高乳娘未答,只是沉默站在原地。
但她知道孟钰聪慧,不会不明白当中道理。
若无蝼蚁相衬,他们就会沦为上位者眼中的蝼蚁。若没这满城百姓做活人盾,孟家上下哪里会如此安稳。
受伤的眼睛突然刺痛,高乳娘强忍住抚摸伤口的冲动,沉思道:“主子,莫怪奴婢多嘴。”
孟钰回头,神色天真:“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乳娘,永远不会嫌你多嘴。”
高乳娘艰难淡笑:“奴婢觉得既凶手找到,这城门就不可再关下去了。”
她走到孟钰面前,为他梳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温声哄慰:“虽因战马生疫小皇帝跟庆王被迫停战,但世人皆知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黄粱城位置独特,城门久闭不开,定会惹双方生疑。主子万不要给那两位寻到机会,问责黄粱城。”
小皇帝和庆王打了十来年,人、财皆亏,此时方能形成平衡之局。而黄粱城地处要位,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双方注意。
如今城门大关,孟洛昶暴毙,若小皇帝有诏,却无孟洛昶回音,亦或是被有心之人告到朝廷,怕会被扣下一个叛国之名。
孟钰此前私关城门,已引起城中官员、幕僚反对,好在先前时间短,还可糊弄过去。
若再折腾……
高乳娘幽幽叹息。
孟钰这少城主的位置坐的可不够稳固,要不是有褚少阳在暗中回护,城外又无人马可进。
怕是这城主的位置,过几日要换人了。
不忍地摸着孟钰面颊,高乳娘轻吐一声乖乖。
“乳娘说的有理。”
孟钰穿着厚重的虎皮裘,却十分怪异地依偎在高乳娘怀中:“钰儿身边,只有乳娘肯对我说实话。”
他一下一下摸着高乳娘的背,低声道:“可父亲身手与义父不相上下,怎么会被一个女人一刀毙命?”
“可若不是她杀害城主,那个女人又怎么会知晓那么多秘辛?”
高乳娘道:“若不是她,她怎么会有城主丢失的那颗牙齿?”
“乳娘觉得是她?”
孟钰性情阴晴不定,高乳娘不敢直接回答,只是道:“奴婢知道老城主武功盖世,可主子……”
轻轻拍着孟钰的脑袋,高乳娘哄孩子一般:“可城主这些年服食丹丸,身体不可同往日而语。更何况,若不是这女子,她又为何要跑到城主府,再次暗杀?”
孟钰被高乳娘问住,想了片刻也觉无法解释。
以全城妇孺、幼儿逼迫所谓的“侠盗”现身,已让他觉得十分愚蠢。
他更是想不出什么人,会蠢到闲来无事背负这个罪名。
所以这女人即便不是杀害父亲的人,也必是帮凶。
“可。”
“什么?”
高乳娘有一瞬恍惚,孟钰却道:“城门可开。”
从高乳娘怀中爬起,孟钰走到城墙边,低头看着胸膛还有微弱起伏的红菱,狰狞一笑。
“传令下去,午时开城门,但想出城者,有一条件。”
高乳娘眉头一皱:“什么条件?”
孟钰没有理会她,对身旁将士道:“传令下去,午时城门开,想出城的东门等候。”
将士得令,抬手举起令旗,向下传达。
李舒来站在城墙下,正暗叹出城无望时,却突然峰回路转。
巨大的狂喜淹没对孟钰阴晴不定的厌恶,李舒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死死按住怀中的三样要命东西……
那封盖了私戳的密信,以及火焰纹令牌,还有一个他曾经见过,异常眼熟的祥云如意纹荷包。
“丫头,你别跑了,我实在是追不动了。”
赵五气喘吁吁看着跟兔子一般灵巧的小蓁,无奈地摸了摸嘴边的口水。
这丫头太能跑了,追得他口吐白沫也没撵上。
受不住,赵五噗叽一声仰躺在地,双腿软得直打摆子。
“臭丫头,不愧是做绺子的,这腿脚……”
小蓁根本不知赵五一直在身后追赶自己,她一路发了疯似的往怪庙回,脑中满是不知生死的红菱。
怪庙中九成的人都外出看热闹去了,唯有隐娘和金瞎子以及秋生坐在原地。
金瞎子看着将要熄灭的篝火,猛地将所有柴都扬了进去。
“啧啧,这几天紧巴巴的过日子,就连柴火都不敢多烧一根,那火苗子弱的老夫打个喷嚏都能喷灭它。
“如今啊,我非要将这把火烧得齁旺,好好暖暖我这老胳膊老腿。”
说完,金瞎子站起身,将怪庙中很多人丢下的物什儿搜罗过来,一股脑丢进篝火中。
不多会儿,火苗就烧到了一人高,滚烫热气直逼面门,金瞎子舒坦的喟叹一声:“有了这股火,我这寒症都好了不少。”
隐娘将自己的包裹收拾得整整齐齐,见状温声道:“等城门开了,你跟我一起回家,我让我阿爷托村里人给你上山采些药物。
“我阿爷常说山上有山神,东西也有灵性,会庇佑良善之人。”
她往日是信的,后来遭了不公,见了好人没好报,见了薄情寡性的东西平步青云,慢慢的也就不信漫天神佛了。
可如今她又愿意信了。
若世上真有神灵,她希望可以保佑自己的阿爷和金瞎子都健健康康的。
也保佑红菱和秋生一生顺遂,保佑李舒来和小蓁日后得偿所愿。
看着眼前跳动的篝火,隐娘淡笑着道:“虽然世道不好,但咱几个能安安稳稳,健健康康也成。”
“是……”
听见隐娘提起她阿爷,金瞎子面皮狠狠抽动两下。
如今眼见就能出城了,隐娘阿爷过世的事也不好再隐瞒。
提前知晓,总比她回家突然见到那副场景好一些。
想了片刻,金瞎子道:“我有件事想要同你说。”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金瞎子拧着眉,沉吟半晌:“你可还记得初见时我眼中带的那块‘蒙’?”
“记得。”
“那东西是从小鸡眼睛里剥出来的,黄粱城十里八乡能做这功夫的唯有你阿爷。
“所以进城那日,我其实先去了你阿爷那……”
隐娘闻言莫名身上寒毛倒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声音颤抖:“我阿爷怎么了?”
“你阿爷他……”
金瞎子正犹豫这话如何说方能委婉些,斟酌一番后刚吐出半个字,几人就听外头传来轰隆一声。
扭头一看,竟是小蓁磕绊在了门槛上,又狠狠摔进屋中。
小姑娘摔出去三两丈,声响震天。
“怎么了?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隐娘见状吓了一跳,连忙跑到小蓁身边:“做什么慌慌张张的?可是出事了?”
“红菱姐……”
小蓁呜咽着开口,秋生闻言慌忙站起身:“红菱怎么了?”
“红菱姐她……”
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小蓁见自己喉咙哽咽,伸出手在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剧烈疼痛让她找回三分神志,小蓁抹去泪尽量平静道:“城主府抓到的那个凶手,是红菱姐,如今正吊在东门生死不知。”
“什么?”
三人惊愕,秋生闻言踉跄着险些倒地。
“我去救她。”
秋生向外跑,隐娘惊得一时没了反应。
小蓁看着隐娘,又看了看一脸震惊之色的金瞎子,哭着道:“阿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
“我想要去救红菱姐,可李舒来说我什么都做不了,贸然上去只会将自己折进去。”
“李舒来?”
听见李舒来的名字,隐娘抬起头:“对,李舒来人呢?他也看见红菱了?他如何说的?”
“他说红菱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我们不该辜负,更不能让红菱姐白白牺牲。”
听见这话,隐娘秀眉紧锁,脑中也乱成了一团。
可她来不及思考,更没有时间去琢磨李舒来的心思。
一把拉过还处于震惊的金瞎子和仍在落泪的小蓁,隐娘咬着牙道:“小蓁你腿脚快,先追上秋生,莫让他失了理智做出什么错事。
“我跟老爷子跟在后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有什么办法……”
金瞎子漂泊半生,隐娘看尽人情冷暖,他二人都知晓红菱落此境地,神仙难救。
可隐娘不甘心,不甘心凭什么像红菱这样好的姑娘,落得这种凄惨下场。
明明她跟秋生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想到秋生,隐娘脚步停了一瞬。
“金老头儿……”
“什……什么。”
金瞎子急得满头大汗,被隐娘拽一跟头。
“红菱性子沉稳,突然就说要跟秋生成婚,你难道不疑惑?”
“那有什么可疑惑的?秋生对红菱真心,若不是为红菱,秋生也不会病重。”
金瞎子说完,又大步往城门方向去。
隐娘跟上前,却在心头反反复复琢磨。
“太奇怪了。”
“奇怪什么?”
“红菱为什么突然去到城主府?她是什么时候决定去做这个‘侠盗’的?”
隐娘捂着憋痛的心口,一字一句道:“是在答应与秋生成婚之前,还是之后?”
金瞎子急得直跺脚:“这时候想这些重要吗?”
“重要。”
隐娘眼中带泪:“这样大的事情,并非头脑一热可做出的,所以在做此事之前,必有个深思熟虑的过程。
“可这几日,我并未看出红菱有赴死之心。”
她常年混迹青楼,察言观色的本事超出常人许多。一般人的心思她看上几眼,与其交谈几句,通常都可摸得七七八八。
但这几日的红菱,并不像知晓自己死期的人。
所以是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红菱动了这样的念头?
红菱说要嫁秋生为妻是昨日晚间,只一个早晨不该动这样大的心思,那就是再往前,再往前发生了什么……
隐娘拍着自己乱糟糟的脑袋,恍惚间看着金瞎子的背影,她突然一顿。
上前将人一把拉住,隐娘道:“我问你,你跟红菱还有李舒来去找褚少阳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城门关闭得太久了,想要出城的人不知凡几。
李舒来到的算早,且他身体健壮这才得了个靠前的位置。
其余人推搡着,都只为早些出城。
可如今还未到午时,且孟钰又说出城还有条件,一时闹得人心惶惶生怕他又做出些出尔反尔的事。
李舒来抱着双臂,半垂着眼皮站在城门边。
此处既不显眼,待城门开又可迅速出城,是个好位置。
只是有跟李舒来相同心思的人不少,吴老爷子一扭脸,二人打了个照面。
“老爷子,你说那姑娘真是……”
吴老爷子身边的徒弟王二三,抬手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少问没用的。”
一杆烟枪砸在他嘴上,吴老爷子面色肃沉,抬头看着被风吹得飘摇欲坠的红衣姑娘,微微抿唇。
用脚趾头想这姑娘也不会是杀老城主的凶手。
姓李的小子先前就说要找个“凶手”交差,这姑娘怕就是推出来挡枪的。
扭头看了一眼站在风中的李舒来,吴老爷子暗道一声狠角色。
“少城主有令,此女杀害老城主证据确凿,恐其尚有同伙逍遥法外,是以所有出城者,必先剐她骨、肉,以证清白。”
“什么?”
“怎么这样的?”
“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人,哪敢做这种事哦。”
孟钰这命令一出,瞬时犹如冷水泼油锅,炸起满城涟漪。
“午时到,开城门……”
号角吹响,紧闭十几日的城门终于打开。
寒风灌进城中,许多人拉着袄子瑟缩一下。
城门处守着数十位手持长枪的士兵,有一个身穿甲胄的将领搬来一张长桌。
他长臂一挥,一卷刀具亮在众人面前。
“午时已到,城门已开,想出城的剐其血肉,以证自己并非歹人同伙……”
“什么同伙,这分明是孟钰想要折磨这彩立子罢了。”
王二三呸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言语间满是对孟钰的不屑。
孟洛昶父子俩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孟洛昶死的大快人心。他们都是江湖人,对那个出手杀了城主的“侠盗”本就心存敬佩。
如今见是一个弱质女子,心头更是满腔敬重。
若给人个痛快他们跟着出城,来日提起言语感怀,心中敬畏这事儿也就作罢。
可让全城的人去糟践一个出气多进气少的姑娘家,他下不去手。
如王三二这般想的人不在少数,可也有出城心切,更有混不吝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那将领刚说完,就有一人大声喊道:“我来。”
李舒来闻言眼皮猛地一抽。
自城门大开后,他的心就如擂鼓一般咚咚狂响,但那出城条件……
剐红菱骨肉……
李舒来喉咙发紧,抱臂的双手莫名用力。
脑中正乱时,却听人群中又道:“我跟我兄弟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