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他就是忍不住勾着唇,压都压不下来。
小蓁见他暗自心喜的模样,捂着唇笑道:“哎呦,大冬日的有人动了春心,不知想什么美事呢,莫不是想美娇娘呢吧。”
“我……”
秋生喉头一噎,又忍不住道:“是想了。”
隐娘揶揄道:“想哪个美娇娘了,都想了什么?”
秋生面露腼腆:“我这些年在师父手里存了些银钱,师父说等我娶妻就将这些银子还给我。
“我是在想,收夜香的身份受人鄙夷,若日后我与红菱成亲,决计不能再收夜香了。
“也不知红菱她想不想在黄粱城附近安顿下来,若是想,我可以盖个宅子,若是不想,我就给她买一支珊瑚珠钗。”
头几年他去一户人家收夜香,见过一个妇人,她头上就戴着支珊瑚小钗。
听说是从北边买来的,也不知要多少钱。
可那珊瑚小珠红彤彤的,戴着甚是喜人,秋生忍不住幻想戴在红菱头上的模样。
半晌后他咧嘴呆笑,小蓁见状伸出食指在脸上刮了刮:“傻小子想媳妇,羞死人了。”
隐娘哈哈笑出声来:“傻丫头,来日你也会想相公的。”
“我才不想,我只想你跟红菱姐。”
虽是这般说,小蓁却也不自主咧着唇:“那喜宴要什么时候摆?若你跟红菱姐成亲,我必送一份大……”
想着自己身份,小蓁话语一顿,眨了眨眼:“必送一个大礼,但定是干净的。”
她才不会用偷来的东西送红菱出嫁。
“我要给红菱姐买一枝绢花,大大的绢花。”
小蓁伸手比划一下:“这么大。”
金瞎子呸一声:“那么大的绢花,还不给你红菱姐头都压歪了?
“要我说,这年头银钱不好赚,你们还年轻着,手里的银子得规划些。
“你们两个大人好说,将来有了娃娃又怎办?难不成还让娃娃跟着咱一起闯江湖?
“若想娃娃有出息,肯定要送去读书的。读书识字,可费银子了。”
金瞎子扒拉着手指:“找先生得花银子,束脩得有,笔墨纸砚更是费铜子儿,来日若能读出个名堂,说不得还得给娃娃捐个官……”
小蓁嗤笑道:“都读出名堂了,咋还捐官呢?要我说,这官不做也罢。”
“去,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
隐娘见状笑了开:“怎就说到娃娃了?你们想的也太远了些。
“不过要真有娃娃了,我倒是可以让我阿爷给娃娃打些皮子,攒起来,等他大了给他做衣裳。”
听隐娘提起她阿爷,金瞎子面上的笑容突然有些难看。
也不知怎的心头突地一下,让他生出几分眼前美好,皆是梦中花、水中月,根本摸不着的不安。
待从这梦境清醒过来,他就不忍再看几人面上的笑容。
逃避似的转过脸,金瞎子看向李舒来,见李舒来无动于衷,甚至还有几分沉重,他嘿一下乐出声。
“李小子,你这脸怎黑成这样?”
促狭地挤了挤眼,金瞎子嘎嘎坏笑。
见对方不理自己,他贼眉鼠眼凑到李舒来身边,用手肘拐拐对方:“怎么,红菱选了秋小子,你醋了?”
“……”
“我给你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为了女子跟兄弟反目成仇。
“红菱虽好,但她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金瞎子看了眼笑眯眯的隐娘,轻轻一叹。
他还是想让隐娘跟李舒来在一起,李舒来的人品他看在眼里呢,是个有担当的。
哪怕将来隐娘知道她阿爷不在了,身边有李小子陪伴,也不至于大受打击。
且金瞎子莫名笃定,若是李舒来想,定能帮隐娘恢复良籍。
如此想着,金瞎子一手搭在李舒来肩上:“让我说,隐娘这姑娘就好得很。她身世凄惨,哪怕沦落风尘也并非自己所愿。
“我知寻常男子在意这些,可我也知你与寻常人不同。
“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只要自己活得舒坦,就不必在意他人眼光。
“我也不是劝你非要接受隐娘的身份,我就是想着,若来日你对她动了心有了情,千万别在这上头钻牛角尖。
“一切全凭你自己的心意走,喜欢就配个对,不喜欢就罢了……”
金瞎子语重心长,李舒来却没多大情绪,他拍开对方的手,垂眸看着篝火,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啧,不懂风情的榆木疙瘩。”
狠狠瞪了李舒来一眼,金瞎子还要再说什么,就听有人欢喜道:“抓到了,抓到了。”
“抓到什么了?”
“抓到杀害城主的凶手了。”
“真的?”
“真的,如今人就在城门处,少城主亲自押着人送去的,说是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处刑。”
金瞎子听见这话,两眼放光:“真的假的啊,怎么突然就抓到了?”
来人道:“你别说,这‘侠盗’还真有几分风骨,他看不过孟钰威胁城中妇孺、孩童,今早一个人杀去了城主府,想要将孟钰也拿下。
“只是可惜,少城主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将人当场按了下来。”
“哎呦喂,这可真是可惜。”
嘴上说着可惜,金瞎子却忍不住欢愉。他扭头跑到隐娘面前,告知众人好消息。
隐娘双手合十,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真凶落网,我们便可以出去了罢。”
小蓁呜呼一声:“太好了,赶快将这城门打开吧,可憋死姑奶奶我了。”
怪庙众人一阵欢呼,就连秋生都面露喜色。
金瞎子看秋生一脸思春模样,猛拍大腿狂笑道:“今儿也算双喜临门,这好事儿啊,全都赶在了一起呢……”
“是呢,是呢,还得感谢漫天菩萨总算可以出城了。”
隐娘急匆匆收拾自己的行李,将给祖父缝制的衣裳小心叠好。
她先前归家时给祖父绣了个如意纹的荷包,祖父喜欢的不得了,如今见了这一套衣衫,怕更会爱不释手了。
小心将衣服上的褶皱掸开,她这几日担惊受怕的心头大石总算落地。
小蓁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们做小绺儿的,唯顺手牵羊的本事才是立命之本,其余皆是外物。
见隐娘忙起来,她上前帮忙。
“开了城门阿姐就可以回去见祖父了,我也能去见我家那老头子。
“上次提起,才知他一片苦心,这次去拜访我也不好再空手。”
隐娘笑道:“只要见了你,你师父就很开心了,哪怕两手空空呢?我阿爷也是如此,他不缺衣裳,可自家孩子送的,终归不同。”
他们东西不多,挑挑捡捡用不上一炷香时间也就收拾妥当。
金瞎子摇晃手中长幡,秋生已急得在屋内团团转。
“你就不能安生一会儿?”
小蓁掐着腰,指着秋生道:“我让你转得晕头转向,眼前直冒星星点子。”
“也不怪他,红菱出去大半日了,怎的还未回来?”
隐娘道:“怕是去城门那里打探消息了,怪不得出去了这么久,一定是听见这样大的事,就奔着那头去了。
“不若我们也直接去城门那好了,等城门开,也可直接归家。”
“啊……”
小蓁嘟着唇:“难不成今日就要分道扬镳了?我舍不得你们。”
“傻丫头,只要人活着,来日相见的机会就多的是。金老头会去我阿爷那,你若闲来无事,也去我阿爷的院子住下。”
且阿爷给她捎了口信,说是有法子帮她恢复良籍。虽不知是什么法子,但终归也是个念想。
二人嘀嘀咕咕畅想日后,金瞎子却满腹踌躇。
隐娘阿爷过世的消息,他不知该现在告诉,还是让隐娘自己回家发现。
金瞎子搓着手,话在心中斟酌许久,刚要开口,就被李舒来打断。
酝酿半晌的勇气噗嗤散了出去,他只能垂头丧气盯着地面。
李舒来拈着指尖,淡淡道:“这会城门处定人多拥挤,且红菱说不得已打探完消息,若我们都离去,她回来怕要扑个空。”
“是这个道理。”
金瞎子说完,秋生连忙接言:“那我在这里等她,若你们找到红菱,告诉她我还在怪庙。”
隐娘捂嘴一笑:“知晓了,我们都不在,到时你二人也有个说悄悄话的机会。”
“这样怕也不成。”
李舒来抬起头,漫不经心开口:“也不知这凶手是真的找到,还是孟钰做的一场局,若为后者,我们贸然离开未免中计。”
“那你说如何是好?”
李舒来看着隐娘,心中盘算一番:“听外面动静,好似全城的人都往城门赶,不如你与金老爷子还有秋生留在此处。
“你们三人一老、一病弱,一个为弱质女子,安全起见,你们在此处守着,换我与小蓁前去看看。”
不过三五句话时间,怪庙里的人几乎走了十之八九。
就算是金瞎子,都能听见外头乱糟糟一片。
他想了片刻道:“李小子说的有道理,小蓁身手灵巧,就算拥挤踩踏,你二人也可脱身。
“且哪怕抓到凶手,我看啊,也不会立刻打开城门,那孟钰是个睚眦必报的,不可能轻易放过他的杀父仇人。”
虽然心急出城,但隐娘也知不该急于一时。
且听了金瞎子这话,她猜想李舒来不让自己跟着,怕是知道孟钰会用些残暴手段处决凶手。
虽她并不惧怕这些,但……
有人惦念,终归心暖。
将包袱随手放下,隐娘道:“那我们三人在这里等着。”
李舒来嗯一声:“若有消息,我让小蓁回来报信。”
莫说是人拥挤些的街道,就是天罗地网以小蓁的身手和灵巧劲儿,也能如入无人之地。
众人都觉李舒来的安排再合理不过,挥挥手催促他二人快些离去。
小蓁拍拍胸脯:“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蹦蹦跳跳跟李舒来走了出去。
他们拖了些时间,城门下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李舒来一眼就看见城门处挂着的那道身影,他眉头紧蹙,许久无言。
“李大哥,你可看见什么了?”
小蓁个子矮小,此时一蹦三尺高,却也只能瞧见前面黑压压的人头。
“瞧见了。”
“什么样子的?可是满脸络腮胡的九尺大汉?”
李舒来沉默片刻道:“太远了,看不真切,但身形纤细,满身是血,打湿了衣……”
“呀,那岂不是红彤彤的一个血人儿?”
小蓁蹦蹦跳跳,不一会儿就失了耐心,她拉着李舒来的手腕,七扭八拐的往前走。
耳边不断传来身旁人的交谈。
“可算是找到凶手了,你们不知道,西行的吴老爷子和城东一伙儿护镖的咬得厉害,都已发展到互相攀对方是凶手的程度了。”
“哪只有他们两家对头?我听说城里有几个打了一辈子擂台的大商户,也开始互相构陷呢。”
“还好今日抓了真凶,不然后头怕得乱出花来。”
“嗐,墙上挂着的这位,也不见得是真凶,说不定也是被谁构陷暗中害了去。”
“这世道,人活得艰难啊……”
李舒来静静听着,眼皮垂得厉害,让人看不出神色。
直到二人距离城门越来越近,他才转头看了看小蓁,随后又盯着城门看去。
按他的预想,孟钰抓到凶手后,定会暗中折磨几日,但绝不会再关着城门。
届时他就可无忧离去,去办要命的紧要事。
可李舒来未曾想到孟钰把人拉到了城门处,要公开处决。
不知孟钰是为了在百姓面前折磨真凶,还是他根本没有相信这一局……
正于心中谋算时,李舒来突然被人推了一把。
赵五面色惨白,惊慌道:“城墙上挂着的人,你们看清是谁了没?”
小蓁眨着眼,一脸困惑看向赵五。
“是红菱啊,那个彩立子,就是一直跟在你们身后的那个姑娘。”
赵五抹去脸上汗水:“我刚从那头过来,本想着回怪庙通知你们,谁想这会就见到了。她……”
赵五欲言又止,心中有些惧怕。
红菱就在他们身边,他很怕对方胡乱说出些什么,将怪庙的一群人搅进旋涡。
“什么?”
小蓁一脸惊愕:“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小心我撕烂你那张臭嘴。
“我红菱姐好着呢,我看那上头吊的分明是你家吴老爷子,吴老孙子,吴老汉子!”
看着擦汗的赵五,小蓁撸起袖子上去抽他的嘴巴。
赵五一把抓住她的手,厉声道:“你仔细看看,这样的大事我会胡说吗?
“睁开你的大眼,好生瞧瞧。”
说完,赵五一把将小蓁扛到肩上:“你瞧,你瞧那上头挂着的是不是一身红衣的姑娘。”
“你胡说……”
小蓁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城墙上面的人。
心头太慌,她只能看见一抹红。
小蓁盯到双眼流泪,却仍不死心道:“是那人被一身血打湿了衣裳,根本不是我的红菱姐。”
李舒来看着二人吵闹,自己抱着双臂不发一言。
“我不信你,我要自己去看。”
从赵五身上跳下,小蓁边流泪边向前跑去,口中忍不住喃喃:“不会的,不会是红菱姐,她要跟秋生成亲,我还等着吃她喜饼的……”
李舒来跟在小蓁身后,赵五看着道:“这孩子真不省心,李兄弟,我回趟怪庙,这种事总得跟大伙说一声,也让大家有个防备。”
赵五想走,却被李舒来拦住:“赵五哥,我也不觉上面是红菱,你再陪我上前看看,小蓁年岁轻,若真是红菱,我怕她不管不顾喊出些什么要命的东西。”
赵五想了片刻,点头跟李舒来一起找小蓁去了。
小蓁身形灵活,不过片刻就跑到城墙下。
她睁大了眼看着上面倒挂的人许久许久,才张开嘴哇一声哭了出来。
“是红……呜……”
小蓁刚开口,就被赵五一巴掌捂住了嘴。
“李兄弟,你说这如何是好?”
李舒来站在城墙下,看着上面的人许久未回神。
红菱伤得很重,即便他们距离这样远,他也能看到红色血衣下外翻的皮肉。
扭曲的双脚告诉李舒来,那双纤细且布满伤痕的腿,此时已被拧断,如今正诡异的向外翻折。
他静静仰头看着,那缓缓滴落的血珠,在空中凝结,然后摔在冰面上砸成数瓣。
随着爆开的血珠,李舒来的鼻尖好似浮现一股血腥,让他这久经沙场之人也忍不住被冲到胃液翻腾。
随着一声干呕,李舒来有一瞬心悸。
“啊……”
出神间,小蓁狠狠咬住赵五的掌心,赵五吃痛,随手将人甩开。
“红菱姐……
“我红菱姐怎么会是凶手,一定是你们搞错了,我要去找城主……”
推开赵五,小蓁猛地往前头冲。
“别冲动。”
李舒来拉住她,沉声道:“你知道红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边吗?
“我们都知道红菱不是凶手,可既然她出现在对面,就说明她豁出自己的命,也要帮全城百姓打开那道早该打开的城门。
“你此时过去,红菱的心血就全都白费了。
“她今日受的每一分苦,遭受到的每一分折磨,全都付之东流。
“这一道城门,是红菱以命相抵也要打开的,若你过去,她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空。”
李舒来目光灼灼:“莫辜负她。”
小蓁呆呆看着李舒来,她眼中蓄满泪水,模糊了李舒来的身影,也模糊了他眼中的锐意。
泪水成串似的砸落在地上,直到眼睛酸涩她忍不住眨落,这才直直看向李舒来。
“我年纪不大,自小就是别人口中手脚不干净的绺子。
“我也没读过书,不懂得很多大道理,更不知道满城百姓与我有什么干系。
“我只知道红菱是我阿姐,她现在不知生死吊在城墙上,而我……”
小蓁咬着牙,痛哭道:“而我若无动于衷,同畜生有什么分别?”
她说完,仍坚定地看着李舒来:“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要救下红菱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哪怕……哪怕全城百姓都死个干净,也与我无关。”
小蓁说完,卯足了吃奶的力气去掰李舒来的手指。
李舒来捏着她的肩,好似要将小蓁的肩骨捏碎一般。
他眼中满是血丝,带着小蓁读不懂的幽暗情绪。
“红菱这么做,为的是满城百姓,但更多的是为了心心念念,想要回家探望祖父的隐娘。
“你看到了吗?城墙下那一滩鲜血,是为身患寒症,痛不欲生却无药可医的金瞎子而流。
“她身上的每一寸见骨伤口,为的是重病难愈,一心一意待所有人皆赤诚无比的秋生。
“红菱以血肉,换你自由,她燃尽自己成全的却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