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放任不理,必会因失血过多而亡。”
孟钰凉凉抬头:“怎么,你不希望她死?”
大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的不是这般意思,小人是说,不可让此恶人轻易死去。
“她罪孽深重,必得受尽……”
孟钰抬手,大夫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止血?我自有法子,现在还用不得你。”
他自幼体弱,即便夏日都要穿着厚重长衫,更别说寒冬时节。
城主府内,凡孟钰所到之处,满是火炉以及取暖增湿所用的大肚子双层铜炉。
这双层铜炉有半人高,分上中下三层。
最下面放着炭火,中间烧着滚烫的开水,最上一层是如房顶一般加高镂空的拱形盖子。
铜炉两耳是盘着的鸱吻,如今上头挂着一只长柄小铜勺。
孟钰抬手执起铜柄,从中间舀一勺翻滚热水,轻轻倒在了黄铜盖上。
刺啦一声,水汽蒸腾,屋内因炭火带来的干灼感,瞬时缓了三分。
“好东西,真真是好东西。”
孟钰再次舀了一勺,缓缓走到红菱身边。
他蹲下身,目光在红菱身上游移,见腹部被他反复刺穿的伤口正汩汩流血,便小心而缓慢地将手中开水,倒在伤口之上。
“啊……”
滚烫开水触碰到伤口时,伤口四周的肉皮瞬时缩紧,急剧变白。
孟钰将铜勺递给大夫,大夫张着大口深喘粗气,许久才连滚带爬地舀了一勺热水,抖着手送到孟钰面前。
“你再看看,哪一处伤口会致命?”
他坐在地上,杵着下巴,视线一寸寸从红菱身体上的伤口划过。
在见到她肩上那支箭没入最深时,突然伸手将箭拔出。
随后,他又如法炮制,将滚水一点点滴浇上去。
红菱咬着牙,如同被丢入砧板上的活鱼痛苦地挣扎弹跳。
她佝着身体,在每一次以为自己即将痛死后,迎来下一波嗜骨剧痛。
“这血,应当止住了罢。”
被从城中临时“请”入城主府的大夫见了此状,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没用的东西。”
见满头大汗,身上被汗水和血液打湿的红菱,孟钰喊了其他人来。
“吊着她一口气,别让人死了。”
来人在红菱口中塞入一颗丸药,孟钰杵着下巴缓缓勾起唇角。
一炷香后,红菱渐渐缓过神来。
孟钰爬到她面前,笑得天真:“你醒了?那我们继续……”
又是半勺滚水浇落,可此次红菱的反应已不像之前那般剧烈。
她痛到面目狰狞,却是实在没有力气挣扎了。
孟钰见状面色一沉:“换烧融的铁水来,我就不信止不住她一身的血。”
片刻后,城主府的下人端着一盆烧红的铁水进来,孟钰舀起一勺:“我救你一命,你告诉我,我父亲究竟是不是你杀的可好?”
他静静看着红菱,红菱见状闭上了眼。
呲一声,铁水浇在腿上中箭的位置,这一次,孟钰没有拔下箭头。
皮肉烫熟的味道散在空中,红菱再也撑不住,疼晕了过去。
昏迷前,她见一人走进孟钰屋中,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巨震。
“义父……”
孟钰看见来人,孩童撒娇似的跑上前:“您老来了,看钰儿抓到了什么?
“我抓到了杀害爹爹的凶手。
“义父,您先帮钰儿梳头,此事待钰儿一会慢慢给你说……”
褚少阳看着地上躺着的红菱,压下心中惊讶。
当日李舒来求自己时,他并未将红菱看在眼中,只以为这姑娘是那少年的红颜知己。
未想再见,会是这般情形。
褚少阳收回视线,抬起手接过下人递来的玉梳,三两下将孟钰的长发梳了起来。
“这人是怎么回事?”
孟钰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红菱道:“她说自己是杀害父亲的凶手,义父,你说她是吗?”
褚少阳眉头微拧:“我先前便说过,若那人真如城中传言是什么江湖侠盗,他必不会任由城门无限期关闭。”
“是了,义父的确说过。”
孟钰仰起头:“可是义父,你真觉得她是杀害我爹的凶手?”
“你觉得她不是?”
“我觉得她不是。”
“为什么?因为她是个女人?”
“并非如此。”
将袄子披在身上,孟钰道:“父亲出门当日,是去秘密接见一人,如今父亲身死,那人隐匿城中。
“我至今不知此人是谁,那日约见父亲又是为什么事。而一日未查出这人,我心一日不安。”
示意屋内下人将红菱鞋袜脱下,孟钰看着少女布满旧伤的双脚,狰狞一笑。
片刻后,他执起铜勺,将铁水缓缓浇下。
早已昏死过去的红菱,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再次唤醒。
她死死咬着牙,倔强的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剧痛之下,她无法控制泪意,泪水一串串滴落在柔软厚实的毯子上,让红菱痛哭着挣扎向房间外爬去。
她不懂,为什么会在孟钰房中见到褚少阳,且孟钰还管对方叫义父。
好在褚少阳没有对孟钰说出他们的计划,不然今日所做一切,皆功亏一篑……
孟钰看着她无助挣扎,缓缓笑出了声:“你躲什么?你不该怕的,我以为杀了父亲的人,不该这般胆小懦弱才是。”
说着,孟钰将铜勺中剩下的铁水,向红菱泼了过去。
被铁水烧烂的皮肉、以及伤口上被热水浇淋出的水泡,在挣扎下一一绽开,不多会儿,屋内便充斥着血腥与肉质烧焦的诡异气味。
褚少阳微微蹙眉,忍不住遮了鼻子。
“义父……”
见褚少阳不喜这气味,孟钰将手中铜勺放下,面上浮现几分乖巧。
褚少阳见状,轻声叹息:“我知你始终不愿相信洛昶已死的事实,但我前几日就同你说过,杀你父亲的人,这几天必会出现。”
“钰儿知晓,义父说过,那侠盗自诩替天行道,见我杀人无数必会出现。他以侠者自居,不会放任我杀光城内妇孺、孩童。”
“可义父……”孟钰目光灼灼:“杀害我父亲的人,真是什么侠盗?
“那侠盗之名,难道不是书生随口一句?怎的如今人人都将它当真了?”
红菱听着这话,呼吸一窒。
她未曾想过,孟钰看着癫狂,却并非市井传言那样痴傻愚钝。
是啊,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城中“侠盗”传言甚嚣尘上,甚至传的愈演愈烈?
红菱闭上眼,昏昏沉沉的想,好似是书生临死喊出一声后,李舒来在怪庙中无数次提及。
久而久之,这才让众人无形中信了侠盗一说。
可到底有无此人,根本无人知晓。
或许孟洛昶压根就不是被什么“侠盗”所杀。
红菱咬着唇,脑中乱成一团。
孟钰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李舒来当真看不透?可为何李舒来一直有意无意告知大家“侠盗”的存在?
失血让红菱脑中一阵阵泛沉,她想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惊觉,或许李舒来许久之前就想到了今日。
他早做好孤身赴死的准备,要将侠盗之名背下?
“你不知江湖事……”
褚少阳的视线从红菱身上瞟过,沉默片刻道:“官府行事与江湖不同,江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既三教九流就在寻‘侠盗’,多半是谁走漏了风声。”
虽不知褚少阳为什么要帮自己,但听见这话,红菱放下心来。
孟钰将信将疑:“真是如此?”
“此事难说,但可信六成。”
褚少阳眉尾一挑,继续道:“且你已将人抓到手,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孟钰闻言眼中浮现一丝病态的兴奋之色。
“若是找到凶手,便快些将城门打开,日后黄粱城总要交于你手,城中大乱对你百害无一利。”
说完,褚少阳再未多劝,深深看了一眼伤痕累累的红菱,大步离去。
事已至此,他多说无益,不如顺势而为。
左右那姑娘结局已定,不如推波助澜将凶手一事做实。
离开城主府后,褚少阳步子停顿一瞬,却仍头也不回的离开。
孟钰看着奄奄一息的红菱,笑道:“义父说的没错,人在我手,哪会问不出真假。”
他低着头,一脚踩在红菱被金水烧灼掉皮肉,隐约可见白骨的脚上。
红菱死命闭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哀嚎。
“这般硬的骨头,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孟钰低下身,猛地抓过红菱的领口。贴身的彩门兜子抖落,里面掉出好些零散的东西。
“这铜丝……”
将铜丝一点点捋顺开,孟钰抓起红菱的手掌,将铜丝插进她的指甲。
“呜……”
“你牙口不错,咬得甚紧。”
他睁着眼,凑到红菱面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殷红血迹从口中流出,孟钰正要说什么时,红菱却是一口血沫吐在他面上。
跟随血沫而出的,还有一截舌头。
看着恼怒的孟钰,红菱咧嘴,无声笑了起来。
她知道孟钰有无数折磨她、还能让她死不了的手段。
但那又如何?
离开怪庙前,她已铁心要将这杀人的罪名背上身。既然来了,就没想过会活着回去。
红菱嘶哑着大笑起来,挑衅地看着孟钰。
他的手段是厉害,她也的确痛到生不如死,几乎坚持不住。
可她不会给自己犹豫,亦或是说出真相的机会。
杀害孟洛昶的凶手是她,也只能是她。
一人死,换万人安,值得了。
她一人,换城门打开后,秋生病愈,换隐娘回家去见阿爷,换金瞎子安稳养老,换小蓁自由出城、换李舒来抱得美人归,跟隐娘恩爱一生……
一条贱命换万人生机……
这买卖值得。
于她而言,太值得。
见小蓁坐在秋生身边,隐娘边用五指梳栊头发,边询问。
“秋生哥还未醒,但我摸他额头已不像昨天那般滚烫了,想来褚三爷给的药物是管用的。”
“自然管用,三爷是怎样的人物?又怎么会用假药欺骗咱们?”
金瞎子轻哼:“八成是那抓药的伙计不精通药理,药剂分量不够,这才没能药到病除。
“要我说,再喝两剂,就能好了。”
见李舒来坐在篝火旁,目不转睛往里面添柴,金瞎子又道:“李小子,你说是吧?”
“什么?”
李舒来抬起头,出声询问。
“一大早你就魂游天外,鬼鬼祟祟,做亏心事啦?”
李舒来嗤笑一声,没有回答,继续为秋生熬药。
隐娘带着小蓁洗漱归来,冻得脸蛋儿通红。
“红菱呢?一早不见人,可是出去捡柴火了?”
金瞎子啧一声:“那孩子是个闲不住的,生怕亏欠了谁。秋生为她得了风寒,她那性子肯定过意不去。
“我看啊,八成是给秋生找吃的,要不就是给秋生寻药去了。”
隐娘闻言摇头:“红菱这性子不成的,哪能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别人辜负她可以,待她好半点儿,她便背了债似的浑身难受……”
面上闪过一丝心疼,隐娘继续道:“这样苦的累的是自己。她一会儿回来,我得说道她两句。”
李舒来垂眸,将药物熬煮完后,放到一边晾凉。
大雪终停,却是比下着雪的时候更冷上几分。金瞎子搓着心口,怎么都暖不起来。
隐娘见状朝他招了招手。
“怎的,有事?”
“给你的。”
小心且肉疼的将袖中东西塞给金瞎子,隐娘道:“这本是给我阿爷准备的,你先用着吧。”
“什么东西?”金瞎子打开瓷瓶,放到鼻尖一嗅:“哦豁,好刺鼻的药酒味。”
“楼子里治冻疮、皮外伤的药酒。那地方没甚好东西,这东西和祛疤、断子的玩意儿,倒大多见效。”
金瞎子捏着,唇边一句留给你阿爷吐出半圈儿,又咽了回去。
良久,他低声道:“那我先用着了,你往后……再给你阿爷准备。”
“知道呢,你先用着。”
隐娘笑着道:“好歹是烈酒,活血驱寒,怎的也能挡几日。待到药酒用完,咱们也就出去了。”
“是这个理儿。”
将东西揣进怀里,金瞎子忍不住感叹这孙女儿没白认下。
二人正要回怪庙,就见一个人急匆匆从屋内跑了出来。
“宋志,若小爷的弟兄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拿你全家的命去填。”
“怎么了赵兄弟?”
赵五步履匆匆,正追赶一个面容被晒得黢黑,矮了隐娘大半脑袋的男人。
那男人腿脚利索,说话间就消失不见,没了踪影。
金瞎子道:“还没见你生过这样大的脾气,这是怎么了?”
“老先生不知,这水猴子宋志欺人太甚。”
见人已跑远,赵五阴沉着脸道:“那宋志原本是在码头做打捞的,平日做些在海里寻物捞尸的活计。
“头两年我们有个西行的兄弟被家中婆娘和姘头暗害,灌醉后丢进海里,我们家老爷子就找到了宋志头上。
说到这,赵五咬牙切齿:“说来这事也怪我们的人不争气,宋志将我西行兄弟打捞出来后,前去送酬金的人竟私吞一半。
“当时这水猴子不敢吱声,昨日却突然找到机会,到城主府告暗状去了。
“非说我那兄弟是杀了城主的‘侠盗’……”
金瞎子啊了一声:“那你兄弟人呢?”
“被城主府的府兵带走了,今儿还未放出来呢。我先不跟您老说了,我也得去城主府一趟。”
“去做什么?”
赵五冷哼道:“我去将这水猴子举报了,就说他才是杀人的‘侠盗’……
“您二位也赶紧回吧,城中的人都疯了,为了出去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胡乱瞎攀扯,也都有可能的。”
说完这几句,赵五大步跑了出去。
隐娘闻言不由道:“以后只会越来越乱,这几天咱们几少在外头晃悠。”
她们一行有李舒来又有小蓁和红菱,无论柴火还是吃食,总要比旁人多一些。
这年头,人的嫉恨生得没有来由。
许是你只在他面前走过,因着自己气色红润、又亦或衣衫整洁,就有可能惹来他人滋生恨意,恨不得让你去阿鼻地狱历练一遭。
拉着金瞎子往回走,隐娘忍不住四处张望:“待红菱回来,我得同她说说,这几天先别往远处跑了。”
金瞎子点头附和,回到怪庙中,就见秋生满眼血丝,正在喝药。
“哎呦秋小子,你醒了。”
秋生张着干裂的唇,憨憨露出个笑容。
隐娘拍拍心口:“你醒了就好,你醒了红菱心里头的愧疚也能放下了。”
“红菱……”
秋生嗓音嘶哑,面上浮现一丝腼腆:“红菱去哪了?她昨天守了我一宿……”
“给你寻药去了,许是一会儿就回来。”
他面色一红:“我昨日高热,险些挺不过来,但红菱给我说,若我熬过这一遭,就给我做……
小蓁打趣:“做什么,还能给你做媳妇不成?”
秋生一张脸红得跟关公似的:“她就是这般说的。”
“真的?”
隐娘一声惊呼,秋生又道:“我知道她不过是怕我失了生志才这样哄我的,但我还是想问问她,问问她这话还作数不。”
说完,秋生的手指使劲蜷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有点卑鄙,若要脸皮,此事今生都不该再提起。
可那样美好的未来,他实在忍不住……
“红菱绝不是随便给人承诺的性子,我觉着这不像假话。”
隐娘捧着脸嘿嘿笑道:“秋生啊,以后若真跟红菱成了亲,你可得待她好一些。
“你知道的,红菱打小受苦,自从她阿兄过世后,就再无人心疼她了。她这一生,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我瞧着心都快疼死了。”
“我……我肯定待她好。”
秋生眼中满是坚定:“我会是这世上待红菱最好的人,今生今世绝不负她。”
“你说这话,我就放心了。”
李舒来看着满眼害羞的秋生和笑意盈盈的隐娘,垂眸不语。
几人等了一个上午都没能等到红菱,秋生心中有事惦记,更觉格外难熬。
小蓁掐腰望着门外,来来回回踱步:“谁知道红菱姐几时出去的?我昨儿睡的死,竟是一点动静没听到呢。”
她说着,一边揶揄地看向秋生。
秋生面热,已退的热度仿佛又重新升温。
他缩在破被里,脑中已开始畅想他与红菱的未来。
他虽不算富庶,但这几年也攒了一点银子,想要在黄粱城里购宅子怕是不够,但去到周围村里盖间瓦房总是可以的。
秋生想着,不由笑出了声。
他往日甚少表露情绪,大概是平日被人轻视、厌恶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