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匾之下放着一张红案,案边立两队婴孩手臂粗的红烛,此时红烛皆被点燃,映照得堂内火光耀眼。
“这阵仗……”
金瞎子嘀咕一句:“不像是小事的模样啊。”
“供果三碟、清茶九碗,香炉一鼎……”
李舒来道:“不知什么事,总觉来的不是时候。”
他不认识褚三爷,更不知此人性情,但见吴老爷子和金瞎子都颇为推崇的模样,只知这人在江湖上有些名望。
可李舒来向来笃信无利不起早,他并不信褚三爷真如金瞎子所言一般仁义礼信。
微微拈动食指,李舒来的盘算在心中算计了一层又一层。
他有心借这三爷一用,但如何下手、怎么利用,还得看这位三爷的性情。
李舒来在心中谋算,就见屋内走出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
这人身穿玄色武袍,腰系红色缎带,走路带风,声如洪钟。
“刘老爷子,许久未见您老仍老当益壮。”
“哎哎,惭愧惭愧,未想三爷竟还记得小人姓名。”
金瞎子受宠若惊,完全没想到自己这等小人物,还会被褚三记在心中。
“当然记得。”
褚少阳爽朗一笑。
只一个碰面,金瞎子愈发信服褚少阳。
“对了,这是给三爷带的见面礼,请三爷笑纳。”
金瞎子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褚少阳,随即羞愧搓手:“不是什么好物,三爷莫嫌弃。”
“让我猜猜您老送的是什么。”
把手中纸包拎起来,褚少阳放在鼻尖轻闻:“这个味儿,是拐子街头的臭豆腐吧?”
“三爷鼻子灵。”
褚少阳又嗅了嗅:“您老还记得我好这一口呐?”
说完,他随手将油纸包打开,沉醉似的深吸一口气。
“谁家的,都不如这个正宗。”
褚少阳朝身后伸手,带李舒来几人进门的男人想拦,被他摆手制止。
有人递上一双筷子,褚少阳大口吃了起来。
臭豆腐的咸鲜味飘散在空中,褚少阳满足慰叹一声:“还是您老懂我的心思。”
几句话,说得金瞎子飘飘然。
李舒来在一旁看着,倒是有些明白这人为何受人敬仰了。
此人行事豪放不羁,又不拘小节,且无论什么身份皆一视同仁,自然令很多混迹江湖的底层人倍生好感。
李舒来在心中暗暗琢磨,另生一计。
“三爷,吉时到了。”
褚少阳擦擦嘴:“稍等片刻,待我处理了正事再来叙旧。”
三人点头,站到忠义堂外。
本以为今日不过十几二十人来参加小香堂,三人百无聊赖站在一旁,哪知不过一柱香时间,忠义堂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三教九流皆在,一进门便齐齐噤声,异常安静。
就连混不吝的金瞎子,此时都肃沉三分。
“感谢诸位兄弟给褚某人面子,老少三辈皆在,那咱就开始,早结早了,莫耽误诸位发财。”
褚少阳朝众人拱手,说完后上来一位身穿白衣手持长鞭的男子。
白衣男子道:“请褚爷上香。”
褚少阳左手掐着三把半香,右手持一柄巴掌宽短刀,站在香案前。
红布揭开,红菱这才看清上头排位供奉的是一百零八将,以及前、后五祖。
褚少阳双膝跪地,众人见状一同跪下。
李舒来思索片刻,撩开棉袍也跟着跪了下来。
众人跪定,白衣男子高声唱呵:“凤凰生来四头齐,五湖四海尽归一,八方共姓福祸同,生死荣华共兄弟……”
李舒来低着头,听着耳畔传来一声声共兄弟,忍住讥讽。
褚少阳站起身,将手中香插进香炉:“礼毕,谈正事吧。”
他撩开下摆,大马金刀坐在红木椅上。
“孟钰私关城门,有些人借此生乱,为非作歹,怕是未将我褚少阳放在眼中。
“虽我褚某只是江湖寻常之辈,但到了我褚某的地盘,就得守我褚某的规矩。”
将手中短刀轻转一圈,褚少阳垂着眼睥睨众人:“横门柳跃可在?”
“横门柳跃在。”
一个跟金瞎子年岁差不多的老头子,站了出来。
“柳老给面,我褚某人甚是开心。”
柳跃强撑苦笑:“这些年受三爷庇护,是我横门有福。”
“柳老客气。”
褚少阳漫不经心道:“知道我为何找你来?”
“知晓。”
柳跃一招手,几人押着个面色惨白的中年男人上来。
褚少阳见状伸手隔空点了点这人,白衣男子道:“横门子弟,趁乱奸淫少女,理当五雷诛灭,念如今受困城中,难开财门,无法施刑,由三爷代为处置。”
“三爷,我再也不敢……”
男人跪地哀求,褚少阳却是一言未发。
他手腕翻动,短刀飞起,竟直接插穿男人眉心……
短刀弹出时带出一阵劲风,犹如插豆腐一般射穿男人的头颅。
速度太快,甚至没有血液迸溅,只没入眉心的伤处氤出点点鲜红。
褚少阳出手太过利落,金瞎子吓得猛地退后一步。
红菱闭着眼微微闪躲,就连李舒来都有一瞬震惊,瞳孔闪烁,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刀惊住。
横门柳跃面色惨白,身子突地踉跄。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与亲生骨肉又有什么区别?
可怜他这徒弟入孝出悌,恭敬兄弟,唯有一个缺点,便是太过好色。
他常劝慰色字头上一把刀,让对方万万管住胯下的二两东西,可……
柳跃心中难受,却是不敢表露出来,他强撑着笑朝褚少阳拱手:“是我管教不力,让门下出了采花的败类,今日谢过三爷,替我横门清理门户。”
褚少阳一挥手:“荣门李胜迁可在?”
这是不愿与自己多说的意思,柳跃讪讪说了句会弥补受害的几位姑娘,便退了下去,甚至不敢为自己的爱徒收尸。
“荣门李胜迁在。”
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人走了出来。
褚少阳道:“江湖规矩,不得以私仇攀害同门兄弟,江湖事江湖了,你与同门张柯素有恩怨,为报私仇将其举送城主府。
“此举有违江湖道义,今日受刑你服是不服?”
李胜迁道:“服。”
他朝褚少阳抱拳作揖:“攀害张柯是真,但我有苦衷。十一年前张柯病入膏肓,昏死街头。
“是小人母亲心善将他救回家中,并为他治病养伤,可张柯病愈后不仅无心报恩,反将我家中财物洗劫一空。
“我父亲责怪母亲,母亲气愤之下悬梁自尽,而我父亲也因母亲之死心中愧疚,不过一年时间,便郁郁而亡。”
李胜迁眼中带泪,言语却铿锵有力:“他张柯恩将仇报,害我家破人亡,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但我既入荣门,便应守江湖规矩。”
“我李胜迁……”少年哽咽一声:“认罚。”
褚少阳站起身,走到堂中央,伸手抽出短刀。
李胜迁双拳紧握,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攀害同门也该受五雷诛灭之刑,可他不悔。
褚少阳摩挲着刀把:“去查。”
白衣男子闻言转头对身边人嘀咕两句,褚少阳挥手让李胜迁退下,再唤其他人。
李舒来看着一个个被点到名字的人,或是死在内堂,或是受到奖赏,拿了真金白银欢喜离去。
他垂着眸,心中计划随着对褚少阳的了解,一变再变。
又处置欺虐城中百姓,被剐下两耳、无端生事、苛待父母等几人后,白衣男子走到褚少阳面前,说了声所言属实。
褚少阳扯过早被染红的白色布巾,漫不经心擦着手指道:“李胜迁所言为真,免五雷诛灭,笞刑一百。”
站在角落的李胜迁闻言,哇一声哭了出来。
笞刑已是最轻的责罚了,一百下疼上十几日便好,但终究能留下一条命在。
他跪下朝褚少阳邦邦磕了三声,离去领罚。
李舒来见状,忍不住称赞:“赏罚分明,当机立断,有手段亦有魄力。”
一日之内杀十数人而毫不手软,此人心性之坚,可见一斑。
难怪……
难怪金瞎子和吴老爷子都如此推崇这个褚少阳。
李舒来忍不住轻拈手指,缓缓勾出一抹笑意。
这一场“小香堂”很快便结束,诸多江湖人离去,唯有李舒来三人还留在原地。
金瞎子看着擦血迹、搬尸体的人,许久没能出声。
虽他也混了半辈子江湖,但还是头一次见这种场面,一时不免有些腿软。
“三位等久了吧?不如随我进屋喝杯热茶,再慢慢说正事。”
金瞎子还没回神儿,倒是李舒来抱拳说了句叨扰。
他语气平缓,面色如常,不见一丝慌乱。褚少阳眯着眼在李舒来面上打量一圈,随后朗笑道:“后生可畏。
“走吧,天冷,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褚少阳一抬手,示意他三人先走。
李舒来回敬对方,让出身前道路。
见他知规矩,又颇有些胆气,褚少阳眼中生出三分欣赏。
倒是金瞎子这老头儿,紧要关头出了岔子,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要不是红菱推了一把,还不知魂儿都飞哪里去了。
“几位今日来,可是有需要褚某的地方?”
刚看着褚少阳出手狠辣地处决了一堆人,金瞎子此时咧着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往日也就见过几个冻死、病死的,哪里亲临过这种血腥场面?
一时半会儿对着褚少阳这个‘刽子手’,心中胆怯,哪里还敢提为秋生求药的事?
他扭捏着不敢说,李舒来先开了口:“不瞒三爷,我们今日是为两件事而来。”
“哦?”
褚少阳放下筷子,拿起酒盏:“说来听听。”
李舒来眼见对方眼中闪过一道锋芒,却仍不卑不亢道:“第一件,是为城中乱象,可三爷今日‘小香堂’过后,想必再无江湖人敢在城中趁机作乱。”
今日这一场清算,分明是杀鸡儆猴,也杀一杀那群不服管的三教九流,让他们知道黄粱城并非无主之地。
褚少阳淡淡一笑:“第二件呢?”
“这第二件,说来惭愧。”
李舒来道:“第二件是为私事,我有一位兄弟高热不退,想来三爷这里求两副药。”
褚少阳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竟有人为这点小事求到自己头上。
“哈,有点意思。”
“荃笙,去给几位小兄弟抓药,务必见效。”
白衣男子点头,转身离开,李舒来猛地一把掐在金瞎子腿上。
“哎……”
金瞎子痛到回神,李舒来朝他使眼色:“总不好让先生再给我们送过来,您老帮拿着些……”
“对对对,我跟着先生去。”
金瞎子想也不想,三两步追上白衣男子。
李舒来垂下眼,余光扫过身旁的红菱,沉默良久后方道:“请三爷恕罪,将刘老支开,是我还有一事想求三爷。”
此话一出,褚少阳挑眉,就连被李舒来刻意忽略的红菱,也不解地抬起头。
“说来听听。”
见褚少阳开口,李舒来沉吟片刻道:“方才见三爷神通大显,片刻功夫就将荣门少年所说之事查个真切。
“所以我斗胆问三爷一句,是否知晓城主暴毙当日,所有遭遇。”
听见李舒来这样问,红菱放下心来。
“你问这些做什么?”
面色寡淡地收回手,褚少阳盯着李舒来,眼中满是探究。
“三爷可知前几日有个书生死在城主府门前?”
“自是知晓。”
李舒来又道:“三爷觉得这城门再关下去,还会有多少个书生出现?”
褚少阳淡笑:“世人常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这天下最能成事儿的,就是那帮子死读书的。
“圣人的大道理读得多了,给他们的脑子都读坏了,满脑子天下家国。
“说什么仗义每多屠狗辈,可咱爷们老少三代都在江湖里头打着滚儿呢,仗义不能说没有,但也只对身旁人仗义罢了。
“比起忠君爱民,是万万比不上那些个有气节的书生。”
褚少阳提起酒壶,将面前酒盏倒满,随后双手举杯道:“敬郭先生。”
李舒来闻言,手指一动。
这褚少阳的确有些意思。
先前一通言语说的滑不留手,本以为他无心管孟钰私关城门一事,可一句敬郭先生,又让李舒来改观。
若褚少阳只是口上仗义,怕不会知晓郭文昌的姓名。
“敬郭文昌郭老先生。”
李舒来扬手,随了一杯。
二人短暂交锋,对双方性格都有个初步判断,李舒来也不再拘谨,直言道:“郭老死时,直言自己之后定会有人站出。
“所以晚辈想,与其期盼他人,不如由我来做这第二人。”
“哦?”
褚少阳惊讶:“你这是何意?”
李舒来道:“城门不能再关下去了,城内虽无我血亲,却有我的挚友。
“且再继续被困下去,城中百姓也承受不住。郭老前辈说的没错,城中商不能贸,农不得耕,这耗下去的是百姓气血。”
他垂下头,停顿片刻:“晚辈先前曾经说过,孟钰要凶手,我们就给他一个凶手。
“这个凶手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我。”
褚少阳双目圆睁,李舒来面容淡淡,完全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红菱却是比他还要惊讶,猛地站起身。
她看着李舒来,手指抖得厉害。
先前他分明不是这样说的,如今为什么……
不知怎的,红菱突然想到初见李舒来的时候,他说的那句“书生之火,未必燎原,可却点醒了你我”。
所以,是不是从那时起,李舒来就已经预想到了今日?
是不是从书生死,他就想自己顶了凶手之名,解救城中困兽?
红菱面上氤出淡淡薄汗,心头紧胀得呼吸困难。
“不行……”
她抬起手,狠狠按在李舒来肩上。
李舒来回头望向她,目光幽深。
良久,他轻吐出一句:“总有人要做此事。”
“那也不能是你。”
李舒来眸色太深,黑沉如渊,她看不懂当中情绪,只能低低重复一句:“不能是你。”
李舒来淡笑:“一人性命,换万人安康,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拨开红菱的手,对褚少阳道:“所以晚辈想恳请三爷,将您所知的消息告知晚辈,让晚辈也为城中百姓尽绵薄之力。”
褚少阳垂着眼,心中有一瞬动容。
他着实欣赏李舒来这种有胆气、且热血未凉的恣意少年,曾几何时,他不也是这般模样?
“我可以将自己所知告知你。”
犹豫瞬息,褚少阳便做了决定。
他欣赏这个少年,却也仅此而已,毕竟他比任何人都想打开黄粱城的城门。
若少年真能以身破局,他不介意在忠义堂一百零八将之上,再添一个牌位,让对方世世代代受忠义堂弟子香火。
“我所知也不多,不过老城主暴毙当日,城主府派人尸检,只知老城主肠穿肚烂,且被人一刀割喉。
“孟钰怀疑有人给老城主下毒,削弱其武力后,偷袭致死。”
李舒来眉心微蹙:“伤口多长多深,是从面前还是身后下刀?”
“伤口细长,半寸深,似是短刃。”
“可知中的是何种毒药?”
“不知,但老城主死前口中酸气冲天,且少了一颗牙齿。”
“少了一颗牙?”
褚少阳点头:“没错,不知掉在何处。”
“是被人击打后,丢失一颗牙齿?”
“非也,老城主面上无伤。”
“可知丢的是哪一颗牙?”
“下排第五颗。”
李舒来有些疑惑,不懂这样细致的消息,褚少阳从何得知。
丢失一颗牙齿这种事,与死因无关,褚少阳是从何知道这城主秘辛的?
可知晓这样的消息也好,如此隐秘且不被注意之事,说出口才会让孟钰相信是真的凶手。
李舒来又问了许多细节,褚少阳将自己知晓的一一作答。
直到传来金瞎子和荃笙交谈的声音,李舒来才闭口不谈。
“多谢三爷,三爷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虽知晓三爷施恩从不求回报,但日后若三爷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也请务必开口。”
金瞎子抱着几包药,弯着腰朝褚少阳鞠躬致谢。
出去晃荡一圈,他冷静下来,如今对着褚少阳也不如先前那样瑟缩。
褚少阳上前将人扶起:“是我该谢谢你们才是。”
安慰似的在他肩头拍了拍,褚少阳朝李舒来二人拱手道别后,随荃笙离去。
“三爷这是什么意思?”
走出忠义堂,金瞎子还在那嘀嘀咕咕。
红菱见状刚想开口,却被李舒来打断:“天冷路滑,您老就别多想了,一会儿再摔个屁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