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慰?”
李舒来点头。
病中思绪有些纷乱,红菱微微发怔。
虽她曾给老人送过热水,可她们好似也说不上相熟……
但李舒来既让自己劝慰老人,定有他的用意。
红菱打起精神,听老人说话。
三言两语将方才的话讲给红菱听,老者道:“我方才出去,想看能不能找到点吃食,未想外面乱得不像样子。”
他一声轻叹:“我在黄粱城讨生活许久了,这周围的人家我大多见过。
“往日都是和善人,他们见我也经常会给些热食,或行些方便。
“去年街口的黄家生了个小丫头,我还给捏过陶人。”
可方才他出去,却见黄家儿孙手持菜刀,跟邻街一个泼皮互砍互杀。
黄家娃娃哭声震天,曾给他塞过甜梨的黄家老太太,趴在雪地里不知生死。
其实那泼皮他也见过,平日偷鸡摸狗,但也并非十恶不赦的罪人。
可这一晚上,也不知怎的了,突然人都疯了似的。
本只有一二人趁火打劫,但到了下半夜功夫,打砸、强抢的人如雨后春笋般,一茬茬往外冒。
老人望着清亮明月,无奈道:“我虽是他们口中的南昭狗,可被困黄粱城这么多年,从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南昭北昭之分。
“这天下只有一个大昭,我们皆是大昭百姓。
“孟钰昏了头,可百姓是无辜的,若死一个凶手能平息孟钰怒火,可让城中百姓恢复寻常生活,那死我一个足以。”
“死一个足以……”
这话说得红菱心头一颤。
老人看着她,平静道:“小姑娘你心地好,见我一个老头子可怜,这时节还给我热水喝。”
他从怀中掏出个巴掌大的陶偶,递给红菱:“我老头子也没什么好东西能报答你这份善心,这玩意儿……送你做个念想。”
当年啊,他就是为这一批陶偶北上,未想一百多个日夜,就再也回不去家乡了。
那一批陶偶,丢的丢、碎的碎、卖的卖,剩下这最后一个,他舍不得随意处理。
“我知道你们四处打听孟洛昶暴毙那日的行踪,待一会儿你们给我讲讲,待我去找孟钰自首的时候,也算言之有物。”
红菱低头看着陶偶许久,眉心拧出一团花来。
良久,她无措地看向李舒来。
李舒来垂眸:“为民而死,大义之举,可您老有心,却也不是只要有人跳出来,就可轻易将罪名背负在身的。”
“没错。”
红菱也劝慰道:“您老莫急,以一人之力难以扭转乾坤,万一惹怒孟钰反倒不好。”
她捏着陶偶,手指攥得泛白。
李舒来见她眼含挣扎,出声道:“的确如此,明日我与红菱去外头看看,即便不提凶手之事,也该寻人出面将城中乱象止住。”
老者摇头:“人一旦冲破了道德约束,跨过心底那一道坎,做过畜生,就再难做回人了。
“他们在混乱中满足了私欲,若无外力镇压,绝不甘再回到从前。”
老人双眼满是风霜,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他,一旦堕落,如坠沼泽,只会越陷越深。
“无妨,会有外力相助的。”
李舒来安抚老人,红菱看着老人年迈身影微微抿唇。
许久后,她幽幽道:“若是你,你会做跟他一样的选择吗?”
“我不知,或许会。”
李舒来轻轻拈着指尖,仿佛在仔细思考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混迹江湖这样久,也不过是浑噩度日,若一条贱命可换万人生机,我想或许会的。”
他语气轻缓,柔柔几个字刚吐出口就化在寒风中。
可红菱却是低头看着手中陶偶,久久无声。
二人回到篝火旁,隐娘道:“那老先生寻你们什么事?”
李舒来:“老先生仁善,想自己顶了侠盗的身份,让孟钰开城门。”
隐娘啊一声,满面敬佩。
红菱蹲在秋生身边,探出手摸着他的额头。
对方肌肤滚烫,鼻息灼热,就连唇边也烧得干裂,比之先前更严重几分。
李舒来思索片刻,对金瞎子道:“您老明日可能外出?若可以,您老陪我与红菱去寻一趟褚三爷?”
“诶?”
小蓁道:“你明日不跟我一起寻药去了?”
李舒来眉心微蹙,好似有些为难。
“我与你去。”
隐娘咬着唇:“你教我如何做,我跟你一起。”
偷偷觑了一眼李舒来,隐娘抓着手指,莫名烦躁。
她也不知为什么,总是无法控制地去猜测李舒来的意图。
她强迫自己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下意识的,就是觉得李舒来不想为秋生寻药。
“我……我虽然什么都不懂,但你教我,教我该怎么做,若实在不行,再求他人。”
隐娘低下头:“李舒来和红菱有更重要的事,我们莫拉他们后腿。”
小蓁闻言呆呆点头:“成,阿姐,我教你荣门规矩,明日你给我帮把手。”
李舒来道:“如此也好,城中情况危急,不可再拖,孟钰只会希望城中越来越乱,逼那位‘侠义之士’自己现身。
“所以现在能压制趁机作乱的人,唯有褚三爷。”
金瞎子哎一声:“李小子说的没错,眼下唯有三爷出面,才有可能震慑黄粱城中的魑魅魍魉。”
他说完,担忧地看了一眼秋生:“我去找吴老爷子,让他明天照看一下。
“另外,若我们真能见到褚三爷,秋小子也就有救了,两副汤药,三爷定会慷慨解囊。”
李舒来嗯一声:“我也是如此想的。”
听见这话,隐娘面上一红,十分羞愧。
楼子里头待久了,她看谁都似鬼。
隐娘眼神一黯,忍不住暗忖,她如今,也终落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自己心里龌龊,看谁都泛着黑。
轻拍自己嘴巴,隐娘道:“那咱明日兵分两路,我跟小蓁去药堂看看,你们去寻褚三爷。
“我也不能一直跟在你们后头,受人庇护,这一趟,咱各显本事,必能让秋生药到病除。”
天色渐亮,两拨人马各自出发。
小蓁挽着隐娘的手臂,笑盈盈道:“其实去药堂偷点药,我一人就可以了。
“荣门里虽然有一群人同时做活的,但那都是极大的局,如今这摸点药、扒两个荷包的小活儿,我闭着眼都能干。”
小姑娘面上带着几分得意:“甭管是十几二十个人凑一起的大活,还是偷个鸡蛋摸个狗崽儿的粗活,就没有我做不好的。
“若去药堂偷两副药还需配个护托【帮手】、或放风的,那趁早回老家种地算了。”
隐娘有些惊讶:“那为何你还让李舒来陪你一起?”
小蓁挠着脑袋,羞涩一笑:“我好奇嘛,他看着也不像荣门的人,到底从哪弄来那么多柴火、吃食的呢?
“这人神秘,身上也有些手段,我合计跟他出来做一票,虽是小活,但说不定能学点东西。”
这话说完,隐娘哭笑不得。
也不知该夸小蓁聪明好学,还是虚心上进……
“阿姐,你瞧我。”
小蓁拢了拢隐娘为她扎好的小辫子,又摸摸上面簪着的指甲大鬓簪,一双眼骨碌碌瞟着街上的人。
这几日街头恢复先前的喧闹,但街上人虽多了,却各个都不是善茬。
“就他了。”
抬手指着一个穿着富贵,但相貌猥琐的男子,小蓁擤了擤鼻子,用手轻轻一揩。
她握着鼻涕,大步走向那男子。
“哎呦……”
将男人撞了个趔趄,小蓁开始呼痛。
“臭丫头,你眼瞎吗?这么大一条路,怎么净往我身上撞呐?”
“对不住……”
小蓁一脸委屈,低头朝着男人赔礼。
可再抬头时,她哇一声,指着自己肩膀:“你……你这人弄脏了我衣裳!”
男人眯着眼,就见小蓁肩头有一团鼻涕。
“……”
“是你先撞过来的,你怎么能怨我?你若不撞过来,我哪里会弄脏你衣裳?”
大冬日的,街头上十之七八行人都时不时捏捏鼻子、擤擤鼻涕,这男人见了也没怀疑。
“我撞了你是不对,但你这般恶心,还把鼻涕往我身上抹,你要不要个脸?”
“一点鼻涕算什么?”
男人凑上前,抬手随意在小蓁肩头擦了擦:“好了,下次走路看着点人。”
说完,他大步离去,没计较自己被撞一事。
小蓁扭头看着,随手抛起一个荷包。
她三两步走进巷子,将东西拿给隐娘看:“得手了。”
隐娘就见她左掏右掏,又放了四五样东西在自己掌心。
除了那男人腰间的荷包,还有胸前挂着的一个铜葫芦吊坠,一枚贴身的护身符、手腕上的银镯,甚至还有一块方巾。
将不值钱的东西随手丢掉,小蓁打开荷包,只见里面足有几十枚铜子儿,甚至还有一块指甲大的碎银。
小蓁道:“有了这些银子,咱们就可以多买几副药了。”
隐娘点头,正想跟小蓁一起去药堂的时候,却被她拦下。
“阿姐你在这儿等我,我一个人去。”
“为何?”
将荷包里面的铜板和银子倒出来,小蓁嬉笑道:“阿姐,你跟着我可能会受牵连。”
铜板被小蓁摇晃得哗啦作响,隐娘看着眼前眉眼还没长开的小姑娘,心中一软。
小蓁摇头晃脑:“江湖八门,干的大多都是走马穴的营生,在一个地方根本待不久。
“这其中荣门更甚。”
小蓁哎一声:“做贼的哪儿有一辈子不被抓的?寻常被抓,臭盘了【臭盘-某地被抓被人知道小偷身份】再不好偷了,必须换个地方。
“不过我师父除外……”
想到自己师父,小蓁咬着牙:“我师父被个寡妇迷住了,给她做姘头不说,竟留在那寡妇身边不走了。
“有两次做活被抓,彻底臭盘后,就在当地找了一个银楼,给那银楼做看门的,专抓荣门的同行。”
隐娘咦一声:“我记得你曾说过,你师父年岁大了,如今只能给你们放风……”
“在外不那样说还能咋办啊?他做出这等丧心病狂、背叛荣门之事,若传出去还不得受三刀六洞?”
“三刀六洞?”
小蓁龇牙伸手比划一下:“就是拿一把这么长的长刀,照着小腹噗噗捅上三刀。
“捅穿了,那不就是六个洞嘛。”
“……”
隐娘思索片刻,突然道:“所以你师父将你交给他师兄,是为了不拖累你。”
小蓁闻言怔愣一瞬。
那老秃子待她不算好,就连他叛出师门也没放过自己,将她租给了另一个老秃子。
可隐娘这一句话,却突然点醒了小蓁。
小蓁眼眶微热:“怪不得我每次去老秃子家里偷东西,都能得手。”
那些个玩意,分明就是老东西买给她的。
如今想想,那寡妇都什么岁数了,哪里会戴指甲大的秀气鬓簪?
“老东西,白长一张嘴了。”
原来那老东西对她,跟自己对隐娘是一样的,不希望亲近之人因自己而受牵连。
小蓁抹抹眼:“一定是老东西无子,怕无人送终才偷偷对我好。看在他给我买鬓簪的份上,等他死了我给他摔盆。”
隐娘轻轻摸小蓁的脑袋:“等出城见了你师父,嘴甜些,给老人家说几句吉祥话。”
“嗯,知道了。”
扭捏地拨弄头发,小蓁道:“阿姐,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药堂。”
蹦蹦跳跳往巷子外走,小蓁刚拐出去嘴巴又撅了起来。
她昨晚给红菱偷药的时候才知道,药堂不仅仅是大夫去了城主府,还带走很多药材。
城门关闭这么久,药物只少不多,这一点银子肯定不够买药的。
毕竟她不仅想给秋生弄几副退热的,还想给红菱抓些治外伤、滋补之物。
“罢了罢了,我蓁小爷何时使银子买过东西?
“还不是想要什么,伸手就有?”
若不是怕隐娘担忧,非要跟着自己,她连这点银子都不摸,直接大摇大摆偷上门!
拍了拍胸口的铜钱,小蓁大步走进药堂。
区区一个药堂,怎能难住她?
“昨个突下大雪,我家兄长高热,来买些退热的药物。”
小蓁走进药堂,只见里头乌泱泱的,到处都是人。
听了一会儿,才了解是孟钰那天摆了“尸山”又抓走不少孩子,以至于城中受惊的、怒火攻心的、受寒受热的都不少。
药堂伙计忙前忙后,听了小蓁的话,指着墙角一个竹筐道:“治风寒发热的八十文一包,可发汗解表,疏散风寒。
“若是恶寒重,再来找我配些麻黄、葱白。”
伙计丢下两句话,转头忙别的去了。
小蓁眨巴着眼,看着满满一筐抓好的药包,嘿一声。
她昨天那巴掌,可算是白挨了。
站在药框前,小蓁犹豫片刻没有拿药,而是去找了药童。
“我家姐姐前些日子受了外伤流血很多,这几天一直虚着,你说我应当买些什么给她补补血气?”
药童道:“八珍丸、养血安神丸都可,若是银钱充足还可以用人参养荣汤。”
小蓁正想答话,药童却被一个头戴硕大银鼠皮棉帽、身穿狐狸皮披风的男人唤了去。
那男人道:“昨夜我家中兄弟受伤,足足流了半坛子血,你拿些好药来。”
药童谄笑:“有的有的,店里有上好的百年山参,给您切上几片,回头含在口中,再配些养血补气的汤药,保管五日过后生龙活虎。”
“哎?”
小蓁掐着腰,嘿一声:“你这人,惯会见人下菜碟呢?方才咋个不给我拿这山参?”
男人打量小蓁一眼,大声哄笑:“小丫头,看你这穿着,莫说百年山参片,就是萝卜怕也买不起吧?
“什么人,什么命,莫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说完,男人一挥手:“去给我切上五片,再配五日的汤药。”
药童转头朝堂内招呼一声,不多会儿便有人端着红木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头盖着块红色巾布,药童掀开,一股参香传来:“给您看一眼,上好的百年山参……”
仔细切下五片,又捡了一点断须给男人包在一起。
药童道:“我再给您抓几副汤剂,您回去搭配着一起给病人喝下。”
说完,小童抬手扯起红布一角,正要盖下,就听地上叮当一声。
药童和男人一起低头,见无事发生,药童盖住山参转身离去。
男人去寻伙计抓药,小蓁则蹲下身,在地上捡起一个铜葫芦,笑着吹去上头沾染的灰尘。
她狡黠一笑,正欲转身离开。
可刚走出几步,就听内堂有人大喊一声:“关门,快关门,百年山参被偷了。”
药堂伙计赶忙将大门关上,对着堂内众人一一道歉:“对不住,事出有因,耽搁大家一会儿。”
药堂管事赔罪后,由着小药童将他拉到小蓁面前。
“师父,就是她,是她一直想要买山参,还凑过头来看。
“我将山参切片后,就重新放回托盘了,可怎么拿进内堂,它就没了呢?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偷了咱们的山参。”
豆大的泪滴落在地上,药童伸手指着小蓁,嗷嗷哭喊:“你快把山参交出来,就是你偷了我们的东西。”
“嘿,你这见人下菜碟的小玩意儿,说什么呢你?”
伸手掐着腰,小蓁呸一声:“我是买不起那参,可我还不能看看咋了?
“怎的人穷,就必是偷东西的贼人了?
“我来药堂是为我阿姐买药的,可不是给你们羞辱的。”
撸起袖子,小蓁一把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药童:“让开,我要回家,什么破八珍丸子、养神饼子的,我还不在你家买了呢。”
“姑娘留步。”
药堂管事上下打量小蓁,和煦一笑:“姑娘当真是来买药的?”
“好呀,你们上下一堂,全是些狗仗人势的东西!”
人群中有人笑道:“小姑娘,你想说的是狗眼看人低吧?”
小蓁冷哼:“对,就是狗眼看人低!”
她指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药童:“你说是我偷了山参,可我全程没有动过手吧?
“我也不过是伸头看了两眼,你端着那东西走来走去,我还说是你偷了东西,赖到我头上呢。”
“你血口喷人!”
小药童又哭了起来,药堂管事眉眼低垂,片刻后道:“姑娘说的有理,可这株山参十分名贵,虽只剩下半根,却也不是我们几个伙计能赔得起的。
“不知您看这样如何?待会我从人群中邀两位夫人,一同搜一下你二人的身。
“若不是姑娘拿的,我让我家小药童给姑娘道歉,另外姑娘需要什么药材,我双手奉上。”